二月漸到尾聲,寒冬卻不曾褪去。
涼風刺骨的網(wǎng)教街道,行人不多,氛圍顯得凄冷。
那只灰色小貓再沒有在大街小巷橫沖直撞,而他,也再沒有在這里遺下足跡。
“C筠,你自己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啦!
“嗯!
“傻瓜,不要有事啊。”
小心難得說話沒有調(diào)侃的意味,只因芷筠出事當晚她也在醫(yī)院的長凳上擔憂得淚流滿面。
那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讓芷筠與死神掠過。
自從漸漸放下對自言自語的瘋子的畏懼后,芷筠與友人出夜街的次數(shù)頻密了起來。那晚凌晨,女孩與三個友人到了富運唱K,直到凌晨2時半才離開K房。才步出彌敦道的行人道走了一個街口,過馬路時,芷筠被一輛灰白色的五人車迎面撞到,轎車煞了車卻無法阻止悲劇發(fā)生。芷筠被車撞至倒地,立即被送往廣華醫(yī)院。送往醫(yī)院后,醫(yī)生證實芷筠并無生命危險,不過左腿輕微受創(chuàng),留院休養(yǎng)三晚才出院,刑事控告的事情,就交由了親姐處理。
幸好這數(shù)天是新年假期不用上學,給予了時間讓芷筠休養(yǎng)。數(shù)天以來的出外歸家,只有小心也會陪伴在旁。她甚至把這一周的補習時間也延遲了,就是為了能照顧知己。
芷筠站在奶路臣街的全華大廈大堂門口,早晚只有攝氏十數(shù)度左右,踏入十時的街道人煙稀少。
女孩終究還是很在意。
怎么他,突然就銷聲匿跡了。
本來,阿加和芷筠一個星期總會有三四次的見面,最經(jīng)常的是在根記粥店遇到,有時候也會逛個街,看個電影之類的,有好幾次芷筠也會深夜打電話給阿加,聊至天荒地老。他倆的關系仿佛曖昧,卻永遠保持適當距離,如一對親昵的兄妹。總之,那段什么也是快樂的。
可是自從芷筠在彌敦道發(fā)生車禍以后,阿加便再沒有找過她。芷筠也狐疑過阿加是否遇到了點棘手的事情,于是不斷的致電找他,他卻從未接聽,電話也只是一個剔。
其實,女孩有種頗為負面的感覺。盡管阿加可能連自己發(fā)生車禍也不知,女孩總感覺被離棄。
就算有要事要辦,留下一個消息很麻煩嗎?
不過,反感的背面便是擔憂,以及掛念。
這次,女孩步離了全華大廈的蒼白大堂門口,往著那熟悉的方向走。穿著的黑色衛(wèi)衣只是勉強能夠保暖,尤其是在刮起風的街道……
她一愣,凝望著燈火通明的餐廳。
“根記粥店”的招牌有點褪色,女孩也有兩個星期沒有光顧過粥店了,當然上一次也是與阿加一起。
最接近門口的二人卡位站著一個身影,他似乎正在結賬。桌上又是一如往常的,一碗雞粥,半杯豆?jié){。
芷筠內(nèi)心泛起一陣激動,盯著徐徐推開玻璃門,低著頭的男孩。
他……怎么了。
由于受到頗大的震撼,女孩吭不出聲,只是注視著他的身影。
從這個角度,男孩肯定察覺到目瞪口呆的女孩,卻不聲不語的轉(zhuǎn)身離開,腳步甚是急促而不再猶疑。
芷筠不解他的舉動,一直跟隨著,男孩卻不曾回頭,仿佛不認識這R本少女。
“阿加!”
他一直走一直走,步伐不沾猶疑的旋律。
右腿尚腫痛的芷筠每走一步都感受到針刺般的痛,她卻不曾停下來,無數(shù)的問號從疑惑的海接連涌現(xiàn)。
“你停下好嗎……”
阿加停下腳步,卻不回頭。他站在硬膠地磚的邊緣,這里正是他倆相遇的花園街公園。跟半年前相仿,空無一人,卻少了灰貓,還有一個溫柔的黑發(fā)男孩。
自從那次于足球場的對話后,阿加便不再染黑發(fā),頭發(fā)回復自然的灰金色,顯得冷酷得來帶點帥氣。
此際的他表現(xiàn)極其古怪,讓芷筠猜不透。
“你這個星期去了哪,你知不知道人家會擔心?”芷筠焦心的道,走到了男孩的跟前,情緒如泛起的浪。
阿加的額頭、臉頰紅腫,有多處瘀傷,情緒卻依舊淡然。他仍舊穿著那件黑布外套,孤獨的身影在黑夜里顯得滄桑。
如果不是被別人出盡全力拳打,皮膚是不會留下那么嚴重的瘀傷的。女孩沒有聽說過阿加跟他人有仇口,為人也和藹友善,與黨派不會有任何瓜葛……
到底,他這幾天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阿加不言不語,髪陰遮擋了他的雙眸,或許他根本沒有看過女孩一眼。
女孩深呼一口氣,鎮(zhèn)靜自己,再吐出一句話:“阿哥,你遇到咩事啊,為什么你……比別人能打?”
“關你什么事。”阿加揚起嘴角。
阿加的態(tài)度一反往常的好哥哥形象,此際就如陌生人般,震撼著女孩的心靈。他到底怎么了……
此際,狐疑著的女孩留意到男孩的左手一直下垂。
“你的手怎么了……”芷筠揪心的想把他的左衣袖拉起,男孩卻把手縮開:“沒事!
他的左手應該有點事情。
芷筠固執(zhí)的,撲前抓著他的衣袖,男孩臉露不忿:“不要搞我!
女孩卻強硬的拉開了衣袖,目睹手臂的情況后,雙眼睜大:“你……你……”
男孩迅速后退,把衣袖扯回原位,別過臉,咬牙切齒。
“為什么會這樣……”眼前的芷筠喘息起來,泛濫的情緒涌來。
男孩的左手背滿是血痕,似乎是刀片造成的,傷口已經(jīng)結焦,也使那刀痕拼湊的一個英文單字更顯清晰。
私生子。
“為什么……”芷筠目睹男孩不動的左手,也判斷得出他的左手關節(jié)甚至手骨也受了重創(chuàng)。她一直把男孩當作一個重要的人,目睹他受傷害也驟感憂心。
“在藍桂芳,幾個Y國佬笑我『雜種』,他們要搞事情,我就奉陪!蹦泻⑤p笑,語氣平淡如水。
“所以他們把你打成這樣?還用力在你的手刻字?你有沒有報警──”
“你不要再問!蹦泻⒉焕洳粺岬恼Z氣似乎在抑壓著洶涌的情緒。
芷筠也知道阿加偶爾也會到藍桂芳喝酒,也知道“雜種”對混血兒來說是極度的侮辱,尤其是有童年陰影,曾被虐打的他。
但是……女孩接受不了。
“人家說你,你就和人家打架?”芷筠崩潰起來,語氣憂心得來帶點責備,“你不用管其他人怎么說……為什么你要介意人家的眼光啊……”
女孩不解。她知道男孩曾經(jīng)在年少的時候,被歧視被調(diào)侃……
但她還以為,足球場的那一晚,自己的勸告能夠把男孩從夢魘里拯救,不要再介懷這些閑言閑語……
男孩再次遇上慘劇,真的讓她感到無比的虐心。
男孩低頭不語。
“你那么瘦,怎么打得過別人,為什么要打架啊?”芷筠這句說話出發(fā)點是充滿好意,卻挑起了男孩的敏感神經(jīng)。
“我喜歡打架!卑⒓訑R起笑容,語氣鋒利如冰,“你是我的誰?你憑什么指指點點?”
火勢一發(fā)不可收拾。
女孩錯愕半秒,呼吸逐漸急促,面紅耳赤:“我是你的誰?我擔心你啊,一個星期不見了知不知道我好怕──”
“怕?我的事不用你管,就算我被人打死都不關你的事,回去西洋菜街彈你的爛吉他啦!卑⒓硬酵珗@的長凳,簡直目中無人。
一向待芷筠如女朋友的阿加,驀然說出如斯涼薄的說話,讓少女心如刀割。
“你這樣算是什么意思……”女孩從后追趕,抓住了他的衣服搖晃,“你真的很固執(zhí)──”
男孩下一秒的舉動,是女孩始料不及的。而下一秒,也摧毀了這一段關系,徹徹底底。
女孩倒了在地上,手按著左邊的臉蛋,鮮血從刀痕涌出。
那是一個三公分長的傷口,不算深,卻割碎了女孩清純的心。
芷筠的左腿根本尚未康復,剛才男孩的右手使勁刮過來,把女孩撞到了地上,此際左腿的痛撕心裂肺。
男孩手提那支鋼筆……不。那并非鋼筆,女孩從來也誤會了。那是一把貌似鋼筆的刀片,只是刀尖被筆蓋遮蓋。
女孩,一直以為阿加很重視自己,剛才輕蔑的語氣已經(jīng)讓她大感震驚……怎么……怎么此際……
阿加用刀刮傷了她的臉頰,甚至把她推倒在地,似乎使用了十成的氣力。
要建立一段信賴的關系需要多久的光陰,要摧毀之卻不花毫厘。女孩徹底的心碎了。
“你閉嘴!”阿加不斷的喘著氣,雙手顫抖著,“你以為你很明白什么是雜種?你不會明白,你永遠都不會,因為你不用承受我的童年!你以為你自己什么都知道,你給我聽著,你什么都不知道!”
女孩當然不會明白,當一個人被罵雜種的時候,那種被孤立的感覺有多么的虐心,多么的無能為力。
芷筠的質(zhì)問,或許無意的觸動到男孩深處的傷疤了。
有些人,總會有著無法療愈的傷口,在別人眼里不值一提,而自己卻如可怕的夢魘。
淚流滿面的少女,震愕得說不出話,只是躺在硬膠地板上,虐心的哭號著。涼風刮來,凝結女孩不再跳動的心。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真的是我阿妹?那么白癡?哈?”男孩失控的怒吼著。
男孩說到,一切是女孩一廂情愿的幻想。
“我從來沒有當過你是我妹,”他猝然喊道,“你只不過是我無聊解悶的人,人與人從來都是這樣!”
脆弱的心就如被插上千刀萬刀,芷筠涕淚俱下,不敢直視這冷血的混血男。
“什么阿刊,什么咩摩羯座,哈!這些那么低能的名字,只有你這樣的傻逼才會作的出!什么23.5度,真他媽好笑,什么25.5度,環(huán)保?老是在這說說說!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明白!”
“不會……”芷筠喘息劇烈得氣管急促收縮,缺氧的她眼前發(fā)黑。男孩的每一句,都是刺心的切膚之痛,并非體弱的少女所能承受。
她只是不明白,怎么世上就沒有一種純碎的關系。
“哮喘妹,我當你是千奈的替代品而已,傻──”
“夠啦!”芷筠哭號不斷,臉上混雜鮮血與哀傷的浪花。
替代品。
女孩知道,阿加曾經(jīng)有一個親生的妹妹。
她只是不知道,原來自己只是被利用作填補這段關系……
男孩獨步往著馬路的方向走,竟然棄女孩于不顧,剩下無法呼吸的女孩,癱倒在地上。
淚流不止的女孩接近窒息,她好不容易才從褲子里端出激動藥,往嘴里噴。
不止的淚,并非藥物能治的……
阿加不知,芷筠的父親在她很少的時候已經(jīng)回到R本工作了。從來缺乏父愛的芷筠,一直很渴望有個哥哥,可以慰藉她那脆弱的心靈。她為自己改了“摩羯座”的名字,只是寄望自己終可以遇到一個可以保護她的哥哥,他就是“阿刊”。
她也曾天真的以為,阿加就是上天給她的一份禮物。
原來,自己不過卑微的替代品。
其實,什么甜言的誓言,什么蜜語的承諾,在某些微不足道的摩擦下,也只會成為虛浮的謊言。
不必珍惜的相遇,不值惋惜的離別。
?怎么,寧愿相信希望的人,最后終究剩下遍體鱗傷的靈魂?
那種窒息的感覺,從不會忘記。天再沒有亮起來,簡陋的公園承載的,也不再是甜絲絲的回憶。
一幕幕的什么,成為灰白的畫面,僅剩深不見底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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