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一時腦熱找了個借口沖出來了,現(xiàn)在是真的很后悔。
“我理解傻龍為什么要出來醒醒腦子了?!?br/>
真勇者就算衣著單薄,人都要被吹傻了,也絕對堅強,堪比一塊紅色的袖珍鋼板。
燒到身上的火苗早凄涼地滅了,褲腳缺了一塊兒的少年雙手環(huán)胸,屹立在迷眼的風(fēng)雪之中,面色就如雕塑般肅穆。
他的紅發(fā)唰啦啦地亂飛著,時不時糊到臉上,順便強行制作出復(fù)數(shù)以上的呆毛。
“回去的話會顯得我剛才是在臨陣脫逃——有有有有嗎?有嗎有嗎?當然沒有!”
“沒錯!我是有外掛的人,靠龍不如靠自己,那叫做雪之淚的藥草……話說這名字,好像在哪里聽過?”
清醒了,傲然直立的艾利仔細一琢磨,記憶也恢復(fù)了。
《光明之主》里出現(xiàn)過這個草,而且似乎是主角團苦尋頗久的重要道具。
為救主角,身為女主的圣女蜜拉中了冥神的詛咒,靈魂隨時可能被幽冥吞噬。
除了冥界之主,無人能解開詛咒。在主角一籌莫展時,隱世的大魔法師告訴他,生長在極寒之地的圣物“雪之淚”能與冥神的力量抗衡。
只要得到它,無論誰的靈魂都能離開冥界重返人間,并且生死再不受冥界之主掌控。
艾利當時莫名不喜歡女主,他對這種類型的女人沒興趣,圣父主角怎么營救她的部分全跳了。
能記得這個關(guān)鍵道具,全因為主角團就是用雪之淚的力量擺脫了死亡的威脅,最后才能打敗滅世反派。
畢竟冥界之主掌管死亡,只要他們還在世上,就不可能逃離死的陰影。
“可以直接讓人復(fù)活的圣物啊,治個發(fā)燒肯定沒問題,那龍心還挺好?!?br/>
艾利禮節(jié)性贊揚了一句傻龍的樂于助人,至于用可想不可求的圣物治發(fā)燒浪不浪費,他完全沒在意。
哪有什么珍貴不珍貴的,現(xiàn)在剛好能派上用場就行了。
他想了想,問無所不知的提示:“提拉a夢在嗎?這里就是所謂的極寒之地?也太巧了,你知道雪之淚要去哪里找嗎?哦,還不能叫你小叮當,你只能嘴上說說,變不出道具?!?br/>
【雖然聽不懂,但感覺被嫌棄了。我可是非常有用的!??!】
提示的自尊心疑似被重創(chuàng)。
這個迷之存在自打艾利穿越就一直跟著他,即使知道很多,卻只肯一句一句地憋,但著實幫了他很多。
沒想到提示會這么受傷,艾利十分愧疚:“好好好,我錯了,你真的超棒!我超信任你!”
還好提示很好哄,沒哄幾句就被哄好了。
【這里的確是極寒之地?!?br/>
“那就……”
【但極寒之地有很多,雪之淚不在這里。】
“?。俊?br/>
【但它也可以在這里?!?br/>
艾利低頭尋找趁手的武器,能一棒將這恃寵而驕的黑體字敲得稀巴爛的最佳:“三秒內(nèi)說不完的話你就完了?!?br/>
【……雪之淚其實是神落在人間的眼淚!對就是神明的你來說,沒有必要到處去找,一滴血加一滴淚,就能輕松地得到它?!?br/>
“怎么感覺肉麻死了,不過方便!好!”
不用漫無目的地找就行,艾利有一句話沒說出來:這片冰原有點邪門,他剛來的時候就隱約感覺到了。
跟與費爾相遇的那片冰原不一樣。
也是放眼望不見邊緣,冰層間偶爾會出現(xiàn)些許陡峭,根莖完全冰晶化的巨大針葉植物歪斜地分散在各處,被中央唯一的雪山襯托得宛若塵埃。
雪始終下得很大,艾利所到之處倒是好一點,雪花在碰到他之前就融化了。
他扒在費爾的龍背上向下俯瞰過一眼,覺得這里的雪,尤其是這里的冰,全都略微發(fā)藍。
是那種森森冷冷的藍,讓他看著就擰眉,完全不想挨到地。
只有天空中閃過的那顆星星很好。
唯一的星點極其明亮,不管風(fēng)雪有多大,隨時抬頭都能看見,仿佛它一直緊跟著他們不放。
“冰層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好像有什么……噫,我在說什么呢?!?br/>
艾利沒離山腰上的洞穴多遠,要是腳滑摔到底下就丟大臉了。
雪之淚聽起來很好制作,他很快就拋掉了那點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快快樂樂地用牙尖兒咬破了食指,把血滴進積雪自動蒸發(fā)后出現(xiàn)的小坑里。
然后是眼淚。
正當艾利準備熟稔地一秒落淚時,提示來了:
【普通的淚沒有作用。眼淚會繼承神明當時的心境與情感,悲傷,痛苦,幸福……亦或是對生的希望?!?br/>
【繼承著什么樣的情感,制作出的雪之淚就會呈現(xiàn)什么樣的效果?!?br/>
【如果想要拯救誰,神明的淚中,就一定要帶著想要讓對方活下去的希望?!?br/>
這段話讓艾利微愣,隨后,他不出意外地輕扯嘴角。
“果然沒這么簡單……就是說,我得真心實意地想著誰誰誰一定要活下去,這樣的眼淚才有用對吧?!?br/>
提示說是,艾利沉默了下來。
紅發(fā)少年蹲在地上,隔了半晌才伸手,把被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fā)壓到腦后。
回想他過去的十八年人生,要從中找到符合要求的部分,似乎非常困難。
艾利的想法總是簡單又純粹。
他很少會將別人的看法放在心上,父母雙亡十歲殘疾,號稱天煞孤星,活了十幾年朋友只有一個,要計較那么多干脆別活了。
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沒心沒肺”。
“悲傷演不出來,我跟埃西里斯的關(guān)系沒好到這種程度啊,他也沒到快死的地步呢……啥?不會吧,放著不管就真的快死了?”
他使勁揪著自己的頭發(fā),心里悶得不行。
“算了?!?br/>
他把嘴唇抿得很緊,蹲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雪花忽然不會隔幾米憑空化掉了,它們狂喜,放肆地砸到少年明艷艷的發(fā)頂。
被一腦殼雪壓得憔悴,艾利沉默了許久,久到整個人都被雪埋了。
窸窸窣窣,原地多出來的“雪人”終于動了動,雪塊瞬間融化,露出一張掛滿不高興的小臉。
鼻尖有點微紅,艾利老氣橫秋地長嘆了口氣:“也不是真的沒有……不管怎么說,你們真的挺像的?!?br/>
艾利放養(yǎng)過一只黑貓。
街頭一霸,爪子鋒利,撓起人來痛得要死,他曾經(jīng)一度覺得黑貓對他很是嫌棄,只是因為他救過它,才勉強將他收作小弟。
他猜錯了。
被人推向疾馳而來的汽車時,小小的黑影沖來,以最大的力氣將他撞開。
車輪只碾過了艾利的雙腿,沒有丟掉性命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他一點也不慶幸。
那日是個陰天,無論是街道還是周圍麻木的行人,都暗無顏色。
唯一有的色彩是自他破爛的雙腿滲出的殷紅。
紅色被污濁,隨著他即使痛得滿身冷汗,也要掙扎著爬去前方的動作,在暗色的街面拉出一長條斷斷續(xù)續(xù)的血線。
黑貓就在那個方向,它被撞飛出去很遠,早就沒了氣息。
可艾利知道,它死去時,仍在看著自己。
黑貓的深黑瞳仁不再轉(zhuǎn)動,倒映出他狼狽不堪的臉時,眼里的溫柔還殘留著——就像它不是一只貓,而是一個深愛著他、希望他活下去的人。
提示沒有再出現(xiàn)。
雖然它本應(yīng)該再補一句:不救埃西里斯其實也沒事,他死掉等于回歸冥界,更何況他根本沒病,只是在覺醒。
沉默的少年動了。
他咬破另一只手的食指,血接觸到雪地,將表面的雪蒸發(fā)。
這滴血里面,混了少年方才用手稀里糊涂抹臉時沾到的眼淚。
它一落下,四周狂亂的風(fēng)雪就消失了。
少年一個眨眼,面前就冒出來了一根綠油油的枝丫,跟在埃西里斯身上看到的小綠苗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枝丫也不等他大喊大叫,很給面子地繼續(xù)長高長高——
刷!
葉子和花苞出現(xiàn)了。
刷!
這里什么時候多出來了一朵足有二十米高的……
向日葵?!
艾利:“…………我勒個去!”
他在底下拼命蹦跶都夠不到它的花!
怎么怎么,歧視小矮子嗎!好歹他本體也有一米七的啊喂!
最后是艾利一腳踹斷了巨型向日葵的花桿,只把一言難盡的本體嘿咻嘿咻抗了回去。
到了目的地,艾利和向日葵一起撲地,累得魂魄險些離體。
埃西里斯沒躺著,不知何時坐了起來,如今注視著倒地不起的紅發(fā)少年的視線中,帶著審視和微不可見的詫異。
“對,沒錯,我很傻我知道,什么都別說,藥來了,吃?!?br/>
“……你費這么大勁,只是為了給我找藥?”
好家伙。還攤著的“尸體”心說,這男人聲音也這么生人勿近——但,哼哼哼,本人已經(jīng)聽到葉子撲扇的聲音了!
“也不算費勁,隨便找了找就找到了,咳,就是這個,我不知道怎么吃,要不你憑感覺……”
“你這蠢蛋又在干啥!”
是費爾回來了。
巨龍風(fēng)塵仆仆,臉上破了一小點相,銀白盔甲表面多出了不少劃痕,活似在哪個旮旯翻滾了好幾圈。
他手里抓著一把藍色的草,看見艾利——和他辛辛苦苦扛回來的向日葵,龍的表情一言難盡:“這是什么破玩意兒,你,不是叫你不要亂跑?!”
“誰讓你半天都沒回來,我自己就把雪之淚找到帶回來了!”
“雪之淚?你找到了才有鬼?!辟M爾:“不是雪之髓嗎?好吧,老子當時隨口說錯了。什么都不懂就亂來,你想死么!”
他怒。
艾利也怒,跟巨龍日常搏斗,毫不示弱。
他們倆吵得歡,被忽略的男人卻動了。
埃西里斯的目光停留在被主人扔下的奇怪藥草上。
艾利帶回來的那一團……金燦燦的不明物體,看上去就很可疑。
他彎腰,輕輕勾手,撿起了那個不明物體。
費爾猛地看過來時,就見那讓人煩躁的黑發(fā)人類捻著一枚金色花瓣,將它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
咀嚼著花瓣,黑發(fā)人類也看向了眼中陡然冒火的巨龍。
不是錯覺。
這個人類微微勾唇,對他露出一個漠視的輕笑。
——無所謂。我只要他找來的。
“謝謝你,艾利。”
帶著點冰雪消融般柔和的笑,則是單獨給少年的。
艾利看得一呆,臉居然又開始發(fā)燙:“不、不用謝?!?br/>
費爾:“…………你他媽?。。 ?br/>
拳頭捏得咯嘣直響,他氣得快要炸掉,但意外地不全是因為黑發(fā)人類。
他還氣艾利不把自己當回事。
他更氣艾利為了這個人,甘愿冒險。
“哼!”
氣來氣去,費爾一把將雪之髓砸到艾利頭上,掉頭就走。
出去之后恢復(fù)龍身,銀龍砰砰跑出老遠,才怨氣沖天地找了個角落趴下。
整整一晚,這頭龍都在喋喋不休地念:
“冒牌貨,可惡,煩人,該死——還有那個人類!”
“煩死了!哼!?。 ?br/>
……
“等等。”
“這個腐爛到極點的臭味——是死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