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被打撈上來時(shí)依舊緊緊抱著祥譽(yù)。那柄長劍將他們的心貫穿在一起，鮮血竟浸入劍鋒，擦拭不去。

    他抱的那么緊，即便抽起長劍，也不能將他們分開。

    御醫(yī)上奏，陳請用藥水浸泡漢王尸身，使之軟化，將二人分開。

    十?dāng)?shù)載沉湎問道，性情寡淡的皇帝悲哀已極，聞此奇奏終于暴怒，當(dāng)場將奏疏撕得粉碎砸在那御醫(yī)臉上，即下旨，追冊陸氏女一品王妃。九皇子謚英。賜英王及王妃合棺而葬，陪袝永陵。

    區(qū)區(qū)草芥優(yōu)伶之身，冊封一品王妃，享合棺陪袝之身后大榮，自天朝開元以來，獨(dú)此一例。

    太后聞?dòng)嵅辉?，與皇帝當(dāng)面爭執(zhí)起來。

    長生殿內(nèi)，屏退眾侍隨，太后清冷的聲音愈發(fā)如猶冰寒。她問：“陛下認(rèn)這陸氏女為兒婦，竟還允其陪袝永陵，莫非是要替陸氏反賊翻案么？敢問宅家，要將這一大家子的顏面擱在什么地方？”字句里，盡是嘲弄嗤笑。

    皇帝沉寂良久，一雙手卻不自禁地顫抖，他闔目長嘆，抬起手捂住眉眼：“朕本有九個(gè)兒子，能長成人的只這四個(gè)，如今，卻也只剩下三個(gè)了。母后莫非不記得，九郎也是您的孫兒。承歡膝下，又才是多久之前的事。他……他如今已不在了，母后為何……為何就不能多想想他的好?！?br/>
    “好?！碧罄湫Γ氨菹氯羰悄軐⑴c我斗氣的智勇用在朝政上才好，否則你余下那三個(gè)兒郎怕是也要被些左狼右虎生吞活剝的?！彼弁实廴ィ壑姓凵涑黾怃J的精悍，那并不似一個(gè)母親打量兒子的神色，而似針工里的巧繡娘厭棄一件制壞的繡品。她忽然愈發(fā)陰冷起來，揚(yáng)起唇角，緩緩笑道：“還好。”

    皇帝尚兀自埋著眼，聞聲抬起頭來，卻聽太后冷道：“還好那三個(gè)兒郎子少說有兩個(gè)不似你，阿爺不中用，小郎們急著當(dāng)家來?！?br/>
    如斯尖刻。

    皇帝苦笑?！鞍⒛?，”他的嗓音里浸著疲憊，身影哀頹而又沮喪，他像個(gè)普通兒郎一般喚著阿娘，問：“阿娘當(dāng)真從不曾悔過么。今時(shí)今日，兒終于懂得阿娘當(dāng)日之恨，可阿娘又能否體察兒子此時(shí)之哀?！?br/>
    “我有什么好悔?！碧筻托?。

    “阿娘不悔。”皇帝長嘆，“既然如此，阿娘何苦瞧見一個(gè)七分像她的小娘子便攜在身旁，又何苦待摯奴如此——”

    “你住口！”太后眸光烈寒，肅殺臉色與那神圣圖騰一般的妝紋迭于一處，愈發(fā)孤絕高傲。她便像一只昂首立于榮耀之后的雌獅。許久，她搖頭而嘆：“罷了，這一件事也可依你。但——”她話鋒陡然轉(zhuǎn)利，顯出不可悖逆的堅(jiān)決來，“陛下要依我二件事：其一、賜吳王宏攜世子常居武德殿；其二、小三兒府上也空了這些年了，白氏那丫頭倒是很合的?！?br/>
    “阿娘，白卿那小女兒比阿寶也才大十歲。”皇帝頗無奈擰眉。

    太后置若罔聞，接道：“后一件事，也不必急于一時(shí)，但還是莫拖延太久的好?！?br/>
    “阿娘?！被实塾謫?。

    太后輕笑，她看著皇帝，眸光中流淌出哀憫來?！澳阒廊绾尾拍鼙Ｄ隳侨齻€(gè)兒郎都好生活著罷？”她忽而問道。

    皇帝由不得怔住。

    “你說得不錯(cuò)，他們都是我的好孫兒。”太后微微闔目，竟似沉寐在午后暖陽中。她靜了許久，嘆道，“放下你那一套不切實(shí)際的東西罷，不可聽任，不可無為?！毖粤T，她重喚上侍隨宮人，擺下步輦，前簇后擁著去了，再不由人多言。

    長生殿上，獨(dú)留皇帝一人呆愣。忽然，他伸出手去，緩緩地，緩緩地，撥弄那鑲金的青龍熏香爐上絲絲裊裊的殘煙，便好似想，握住那分明是握不住的一縷。

    及次日早朝，皇帝降詔，賜吳王李宏攜長孫李飏長居武德殿。圣意不明，揣測紛紛，竟有人疑心陛下有廢立之心。東宮一脈，人人自危。但民間卻有戲言流走，譏諷那懦弱天子夭折了一個(gè)兒郎便忙不迭將兒子孫子圈來了身旁，就近看護(hù)著；這三子吳王宏亦是個(gè)好修仙道練丹丸的主，自五載前吳王妃故去，整日沉迷道學(xué)，披頭散發(fā)便像個(gè)瘋子，比之其父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反而深得圣心；太子仁弱無為，吳王失心修道，倒是那魏王李裕頗有幾分皇子膽色，偏偏被拋在外頭，活脫脫就是個(gè)后娘養(yǎng)的。一時(shí)間，神都歌謠傳遍里坊，戲謔天家：弱子、棄兒、黃冠郎。

    自太液池畔慘烈，德妃謝氏便癡了，終日抱著李乾兒時(shí)耍玩的布偶，時(shí)而哭啼，時(shí)而嘶聲尖笑。她像一頭絕望的母獸，散亂髻發(fā)，雙目赤紅，似哭似笑的癲狂哀鳴遠(yuǎn)近飄散，整個(gè)蘭心殿仿佛已作了地獄火池，再無人敢靠近。

    但卻有流言廣散開去。言說，英王與英王妃是死于太后謀策，只因這一樁姻緣有辱天家門庭顏面，故而不能容。更有甚者，流言蜚語所向，指墨鸞于太后近前邀寵出賣英王夫婦，將那夜墨鸞先與祥譽(yù)私見又與太后密談之事串聯(lián)的有模似樣，種種不堪，口耳相傳。

    于此，墨鸞惟有沉默。她能察覺宮人們看她時(shí)探究的眸光，又是懼怕又是鄙薄。但她不能解釋。這世間有太多事，愈解釋，愈成掩飾。

    白弈托艮戊予她帶來簡訊，道出些始末。

    事前，韋貴妃之子，李乾之四兄，魏王李裕曾在踏青時(shí)與英王夫婦“不期而遇”，那期間有些甚相談自是不得而知，但，爾后，英王妃便與魏王府上婢伎幾有來往，更疑惑者，禍起后，貴妃所居的昭陽殿與魏王府上竟都悄無聲息的處置了人，俱是拔去了舌頭，死狀慘烈，且這幾人又都或多或少與樂府司與九重門禁有著絲絲縷縷的聯(lián)系。

    利用祥譽(yù)報(bào)仇心切設(shè)計(jì)，意圖牽出謀逆案清剿異己，倒是個(gè)不錯(cuò)的算盤。

    只是他們錯(cuò)估了那女子。她在最后一瞬由恨倒戈向了愛，雖然，終還是沒能救得她郎君性命。

    其實(shí)，英王本可以不死。只可嘆他太癡。

    墨鸞聞之唏噓。這訊息多少令她有了些許寬慰，那幕后殺人的血手不是太后的，不是她的阿婆。可不知緣何，只要想起那夜火光大盛中，太后異常冷靜的神情，她便渾身哆嗦。那不僅僅是冷靜，是至極決絕的冷酷。

    她以甥女之名，奉懿旨前去蘭心殿探視德妃，才到門前，便一個(gè)踉蹌被德妃身旁的大宮女穗兒推下階去?！拔覀兲m心殿上下便是死絕了，也不要你這給雞拜年的狐貍來憐憫。這貓哭耗子的模樣還裝來騙誰！”穗兒一雙眼哭腫了，眼神卻似刀子一樣。

    墨鸞只好默立，正自心苦，卻聽個(gè)女聲道：“這沒眼色的小賤婢，做得這等混賬事說這胡話，仔細(xì)著要割舌砍手?！蹦锹曇舨桓卟坏?，綿柔婉轉(zhuǎn)，卻暗含一股子韌勁，不怒自威。墨鸞尋聲望去，見一華貴女子給人攙扶著，緩步走上前來。那女子身著藍(lán)錦宮裝，高腰寬裙依然遮不住隆起的肚子，顯是有孕在身。她袖邊袍擺皆繡著金線菊，髻上插的花兒也是藍(lán)色的，不及牡丹濃盛，卻是別有罕見風(fēng)韻。她的容貌是極美的，又透著精明聰慧。

    一見這女子來，穗兒立時(shí)變了臉色，甚是羞慚地迎上前去恭敬道：“良娣怎么來了？”說著，便伸手要扶。

    那女子一推手狠狠將穗兒摜在地上，冷面斥道：“還不快向貴主賠罪！”

    穗兒摔在地上，又不服，又委屈，但再不敢違抗，低伏著向墨鸞賠罪。

    墨鸞雖認(rèn)不得那女子，但聽穗兒呼之為“良娣”，立時(shí)已猜到，那恐怕正是德妃的親內(nèi)侄女，東宮太子良娣謝妍。論起來，還是她的“表姊”。她慌忙將穗兒扶起來，又向謝妍深深福了一福。

    “這賤丫頭沒規(guī)矩著實(shí)該打，表妹別怪，阿姊也給你陪不是了。”謝妍微笑，親手拉起墨鸞入內(nèi)殿去。

    才到門前，便有癲狂癡叫傳來：“畜生害我孩兒！阿鼻大地獄在等著你們！爾等必遭千刀萬剮，八千里業(yè)火焚身！”只見一個(gè)披頭跣足的婦人，手里緊緊攥著把剪刀，正拼盡全力在榻頭屏風(fēng)上猛戳。金繪翠描的屏風(fēng)，早已千瘡百孔。

    謝妍見狀驚得面如土色，急呼道：“你們還愣著！快將妃主那剪子請下來！”

    一眾宮人慌忙涌上去，抱足的抱足，摁手的摁手。

    德妃驚聲嘶叫，竟似個(gè)癲癇瘋婦，掙扎許久，直到精疲力竭，被人奪了剪子，便徹底蜷縮起來，躲在榻角，癡癡呆呆地，又哭又笑。

    昔日典雅高貴的德妃已徹底不在，只剩個(gè)干瘦老婦。她的頭發(fā)，竟全花白了，散亂著落在臉頰兩側(cè)。

    失子之殤，一夜盡白頭。

    謝妍在榻邊軟墊上坐下，撫住德妃手臂，嘆道：“大姑母，您是不是連阿詠也一并怪罪了？”

    德妃茫然地抬起頭來，看了看謝妍，雙眼忽得一亮，竟泛出稚兒般清澈興奮地光來。“阿詠。阿詠。”她聲聲喚著，一把抱住謝妍，俯身貼面在謝妍隆起腹上，輕撫著，咯咯地笑：“乖寶寶，你是不是阿娘的乖寶？”

    “大姑母……”謝妍慘然涰淚，捋著德妃散亂發(fā)絲，柔聲輕哄道：“阿弟要托生到侄女兒這里來，大姑母要保重貴體，好再抱抱阿弟呀。”

    德妃聞言，瞬間，便掛著淚珠開懷咧嘴，那神情竟像個(gè)心滿意足的小姑娘。

    墨鸞從旁看著，剎那淚涌。

    然而，及至英王發(fā)喪前夜，德妃卻忽而薨沒了。她半夜里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在庭院中瘋跑，大笑著說看見了她的九郎，最后，墜在了太液池里。

    她墜了下去，那凄厲的笑聲與怨恨的詛咒卻永遠(yuǎn)留在了深深九重之內(nèi)，回蕩不絕。

    不斷有宮人說，在太液池上撞見隱隱幽魂，看見德妃主、英王與王妃前來索冤，人心惶惶。

    皇帝悲極，在太液池上大作三日三夜法事，超度賢卿愛子亡魂。

    道場散去，墨鸞從旁悄悄抽身，心潮涌動(dòng)，竟是說不清的悲憤寒冷。

    那母親至極的絕望與拼盡生命的控訴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沿著宮路，緩緩地走，輕地聽不見步聲。

    忽然，遠(yuǎn)遠(yuǎn)處，一陣呼喝喧鬧傳來。她抬頭，見幾個(gè)衛(wèi)軍圍作一處，垓心那人的銀鎧紅巾何其醒目，一瞧便知是藺姜。

    只見藺姜竟將個(gè)內(nèi)侍摁在地上，狠狠一拳下去，便是鼻血橫流。但他全不打算住手，拳拳扎實(shí)，俱是落在那內(nèi)侍頭臉上，竟似有多大的仇怨一般。那內(nèi)侍似乎亂叫嚷了句什么，他猛一揚(yáng)手，竟將那細(xì)瘦瘦的一個(gè)人“嘩啦”掀飛起來，跟上去便是一腳。那內(nèi)侍哀叫著癱軟在地上，兀自抱著腦袋滾躲。藺姜仍不停手，暴戾起來像只憤怒眼紅的狼。

    這樣打下去，豈非要出人命？

    墨鸞嚇壞了，慌忙跑上前去，一把攔住藺姜，呼道：“你在做什么呀！快罷??！”

    那倒在地上的內(nèi)侍一瞧見墨鸞，立時(shí)大叫起來：“貴主快救小人！藺將軍要打殺小人了！”

    墨鸞仔細(xì)一瞧，那內(nèi)侍一張涂滿了灰和泥的臉，竟是昭陽殿里的曹常侍，常隨在韋貴妃身旁來拜謁太后。墨鸞登時(shí)驚心，死死拽住藺姜，低聲喝道：“藺哥哥！”他若真在內(nèi)廷打死了貴妃主的親信常侍，可怎么交待？

    藺姜不語，只黑著一張臉還要打人。

    此時(shí)，一個(gè)守望衛(wèi)軍忽然喊道：“將軍快走，阿韋子帶著人來了！”

    藺姜?dú)鈶?，又踹曹常侍一腳，拉過墨鸞便跑。

    墨鸞慌得心也險(xiǎn)些蹦出來，竟似聽見了身后韋如海領(lǐng)人追來的呼喝聲。但藺姜便像只小豹子，竟一把將她抱起來，奔得飛快，三兩下便躥沒了影。她只聽見耳畔風(fēng)聲呼呼作響，連驚詫的心思也沒有了。

    待到無人處，藺姜才將她放下來。

    “好阿哥，你這鬧得是什么？”墨鸞撫著心口，一驚之下，舊傷處竟又隱隱作痛起來，她忍不住蹙眉。

    藺姜憤憤“哼”一聲道：“再敢碎言碎語，剁了那閹貨的狗舌頭！”

    墨鸞微微一怔。

    原來他是為她。近來宮中風(fēng)言風(fēng)語，想必是曹常侍傳了些什么難聽的給他聽見了。

    她一下子心疼起來，張口欲言，卻只終落得一聲嘆息：“你別牽累了自己。多不值得。”

    “這怎么叫牽累？”藺姜似還沉在激動(dòng)中不能自拔，面上顯出異樣緋紅。他忽然緊扶住墨鸞雙臂，望著她的眼睛道：“阿鸞，我起過誓了，絕不做我阿爺還有殿下那樣的人！我要保護(hù)你！我能保護(hù)你的！”

    他終于喊了出來。他喊她，阿鸞。

    墨鸞在心底哀叫一聲，無端端心湖驚濤駭浪，水紋中竟旋起濃烈凄涼。她嗅見了隱隱血腥之氣，甘美又絕望，苦澀無邊。

    “別說！求你別說！這種時(shí)候，別說這大逆不道的混帳話！”她語無倫次地喝止他。

    “我要說！”他眼中卻現(xiàn)出孩童使性的胡蠻來，“這算什么？他們……他們這都算是什么？我阿娘死了，她的郎君便眼睜睜看著。殿下更好了，他竟自己跟著去死了！他們……他們……”他雙手緊攥，竟至顫抖起來，在自己唇下咬出一排血印。

    喪友之痛猶如利矢，將那些封陳的血塊從傷疤底下狠狠剜出。他便像只幼小的獸，馱著傷，在迷惘中狂躁著自抑。

    “藺哥哥……”墨鸞胸中刺痛，竭力試圖將他緊握的拳掰開來。

    他低下頭去，抵在她肩頭。他忽然笑起來：“他也這樣。他如此薄待你?！?br/>
    墨鸞驀得渾身一顫。

    他卻一把掐住她雙肩，迫視她的眼，烏黑瞳子里一片沸騰?！澳銥樗U(xiǎn)些死了，他卻拋下你娶了別的女子，將你丟在這里！”

    剎那，墨鸞臉色慘白。舊傷銳痛如刀攪，幾欲窒息暈眩。只一句話，便將她刻意埋起的傷口生生刨起，再不能掩藏，只能鮮血淋漓。她踉蹌著站不穩(wěn)了。

    藺姜拉住她，幾乎將她擁進(jìn)懷里去。兩人貼得愈發(fā)近。墨鸞甚至可以感知他灼烈的吐息。“你一直戴著我送你的簪子，不是么？”她聽見他迫切地追問?！鞍Ⅺ[！”他又喚一聲，激情難抑，眸色已成深深漩渦。

    “別喊！別喊了！”她抱住頭嘶聲哀叫，奮力地掙開他，卻無力地跌坐在地上。胸口痛的仿佛立刻就會(huì)裂開，她止不住地顫抖，大口喘息，卻呼不到空氣。她捂著嘴將頭埋下去，鮮紅鮮紅的液體順著白皙手指的縫隙滲落。

    他一下子慌了?！鞍⒚?，好阿妹你怎么了？”他眼神瞬間清透起來，泛著粼粼的光，又是緊張又是愧悔。“是我錯(cuò)，我又胡亂說話?！彼麗篮薜卮纷约阂蝗?，將她扶起，“咱們找御醫(yī)去?！?br/>
    墨鸞固執(zhí)地將他推開。

    “阿妹！”他焦急地手足無措了。

    墨鸞一手捂著嘴，一手撐住墻壁，勉強(qiáng)站穩(wěn)。

    兩相無言，靜謐頓成詭異。

    良久，她緩緩抬起頭來，拭去唇邊紅漬，哀哀地望著他，用至極輕弱的聲音道：“別那么苛責(zé)他，他也很難啊……”短短一句話，她說的那樣疲憊。

    藺姜?dú)庀⒁恢?，心中一片落寞?br/>
    他不敢告訴她，日前圣上請了白老侯君過來，御賜了茶點(diǎn)，相談許久，問起了她。圣意再明了不過了，多半是要在三位皇子中選一位賜婚，待到英王喪過，便要借這個(gè)吉慶。宮人們閑極，如何傳言的都有。她如此體諒白弈，莫非當(dāng)真要為了白弈投去另一個(gè)陌生男子懷中？當(dāng)此時(shí)，那信誓旦旦給過她承諾的好郎君又在什么地方做著什么事情？

    “人是不是都這樣呢，愈是待他好的，愈看不見。”他由不得苦笑。

    墨鸞蹙眉一顫，心痛欲碎。

    那痛，原是從血液里燒起來的。

    婉儀在鏡前微微側(cè)面，從鏡子里看那不愿進(jìn)屋的郎君，眼角沁出哀傷的嘲弄。

    今夜，她的郎君歸家來。

    短暫別離，相思正濃，她精心盛裝以待。待來的，卻是那樣完美卻散著寒氣的臉。

    只為她點(diǎn)點(diǎn)的小心思，遣走了他心里的可人兒，他的寒氣便不加掩飾，人前好合夫妻，人后冷若冰霜。自那日起，他再不曾入她房中來。

    她不是忘了他的絕情涼薄。她不服。他是她的郎君，只能是她的郎君，她的良人。她要將他奪回來。

    但他漫不經(jīng)心的敷衍令她銳痛。他竟連門也不愿進(jìn)來，那樣遠(yuǎn)遠(yuǎn)地，偶爾答話。她的眼神尖銳起來，唇邊溢出疼痛的譏諷。“你還不知道罷?！彼龍?zhí)起筆來，細(xì)細(xì)繪額黃，忽然開口道，“你那好阿妹已與旁人摟抱到一起去了?！?br/>
    白弈聞聲終于抬頭正眼看她，卻是輕笑。那神情分明只兩個(gè)字，不信。

    “藺公家的小郎，可辱沒你的阿妹？”婉儀挑眉還擊。

    剎那，白弈眸色厲寒。他的笑容僵下來，漸至嚴(yán)峻，只盯著婉儀。

    婉儀頓覺冰涼，莫名回望他，問道：“你這樣看著我做什么？”嗓音由不得緊了。

    “你再說一次，是誰?！彼謫栆淮危蛔肿终f得緩慢至極。

    婉儀輕笑：“你指望是誰？太子哥哥？總不能是父皇罷?！?br/>
    “我在問你話?！彼劾镫[隱竄上火來。

    婉儀不禁一僵，她擱下妝筆，起身來，拖曳衣擺梭梭的響。“是藺慕卿唄。反正總不是你需要攀附的人。”她又負(fù)氣起來。

    “不可能?！卑邹挠中ζ饋恚八麄z不可能?！?br/>
    “我騙你作甚？”婉儀冷笑，“你當(dāng)我是無聊的妒婦，編派你的檀卿來討你嫌么？”她走上他面前來，迫視他雙眸，道，“若不是父皇召過阿公，要將她嫁我三哥，這樣的事，我才不說出來討沒趣呢。我是替你家擔(dān)這個(gè)心。若直接與爺娘說了，你又要疑我搗鬼，不如直接與你說。你信便信，不信便不信，愛怎樣怎樣去好了?！彼D(zhuǎn)身回了坐榻，悶悶獨(dú)坐。

    白弈聞言，面上神色又冷峻起來，墨瞳微閃，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他撩簾走了。

    婉儀聽見，心里一酸，忽而卻從銅鏡里瞥見自己?；ㄗ又齑?，精雕細(xì)琢，卻是一派哀色。

    呵，多可笑，作這般妝化是為何？也無人要看。

    她猛將那銅鏡推轉(zhuǎn)一邊去，淚卻滾落下來。

    白弈急急向外走，才要出苑去卻被人喚住。

    一道人影如燕掠來。

    他忽然翻手將那人掀了重重甩在一旁假山上，掐住衣襟，怒道：“你回來做什么？你怎能將她一人丟在那里？”

    艮戊靜道：“小娘子此時(shí)與藺公子在一處觀星，想來無事，我就回來一趟。”

    白弈當(dāng)下胃里一陣抽痛，禁不住皺起眉來，咬牙道：“你為何不攔著他們。你分明知道——”

    他話未出口，艮戊忽然出聲打斷他道：“松手！”

    白弈怒色未平，勉強(qiáng)勻整了氣息，松開艮戊前襟。

    “那只！”艮戊得脫，立刻搭上他另一只手手腕。

    白弈猛一驚，頓時(shí)覺得左手疼痛，這才發(fā)現(xiàn)左手掌心兩道血口正汩汩地冒著鮮紅。方才他毫無意識(shí)，狠狠握在尖利山石上，竟未察覺。

    鮮血滾落，染得指尖灼熱。他將傷口攥進(jìn)拳里，無聲而立。

    艮戊見他安靜下來，才道：“你自己攔罷?；蛘?，自有人要去攔。我有什么立場去攔？”

    聞言，白弈頓時(shí)啞然。

    沉寂中，忽然，艮戊問道：“你忘了答應(yīng)過主公主母什么了？”

    白弈眸光一閃，抬眼看艮戊，反問：“他招你回來看著我？”他似是極力克制，但依舊難掩詫異激烈。

    不錯(cuò)，他答應(yīng)過父親和母親，不再冷落公主。作為交換，父親會(huì)以阿鸞尚年少幼稚為由，暫且拖延那將承御旨的婚事。

    他忽而嘲諷笑道：“朝云，你幾時(shí)開始聽他號(hào)令的？你不是認(rèn)也不認(rèn)他的么?！?br/>
    艮戊沉默良久，猛爆起一拳，沖白弈臉上砸去。

    白弈迅捷偏頭截下。

    艮戊卻反扣住他脈門。“所以我才見不得你現(xiàn)在這副模樣！”艮戊嗓音里隱隱怒氣沖撞，一雙眸子在夜色下閃爍，竟也騰起怒火?！澳氵@么做，和他又有什么分別？”他憤憤地將白弈甩開。

    白弈退半步，微握被艮戊掐過的手腕。由那里開始，一寸寸徹骨的疼?！岸嗪茫⒏秆捎腥?。”他笑出聲來，轉(zhuǎn)身又走。

    “阿赫！”艮戊忽然厲喝。

    白弈渾身一僵，竟再邁不出步去。

    多久了？有太久，沒聽他這么喊自己了。

    “阿赫?！濒尬靺s放柔了嗓音，好似在哄個(gè)孩子。

    苦澀頓時(shí)從心底漫溢上來，白弈頹喪回轉(zhuǎn)，靜得不似個(gè)活人。偶爾任性，也只能在此一二人前。他呼出一口濁氣，又恢復(fù)那幅沉斂模樣，淡淡道：“我曉得了。你回去罷。”

    “你……”艮戊猶豫一瞬，扳住他肩頭，道：“別再碰那些傷身子的東西。”

    話音未落，白弈竟忽然又像給狠狠蜇了一般，猛甩開他，吼道：“回去！你快回去！走！”

    艮戊無言默嘆，回身匿入夜色中去。

    諾大庭苑，獨(dú)余白弈一人，鮮血依舊順落，一滴一滴，竟是如斯刺耳聲響。

    他折返去找婉儀，步伐微浮不穩(wěn)。

    婉儀正兀自垂淚，見他回來，驚異又惱恨，抽身便走。

    他上前拉住她。

    她憤怒地別過臉去，冷嗤。

    他將她捉還來，圈在懷里。天仙子與曼陀羅的藥力漸漸發(fā)上來，令他有些迷離，喘息急促。

    “你還回來做什么？你不許碰我！你——”婉儀倔強(qiáng)地想要掙開卻被他扼住雙腕。那掌心纏繞的棉紗磨疼了她的幼嫩肌膚。“你……你這是怎么弄的？”她驚呼，轉(zhuǎn)瞬又心痛。

    他捧起她的臉。那張臉，落在眼中，卻全變做了另付模樣，這兒的天涯咫尺，那兒的咫尺天涯?！昂们淝?，好阿妹，我的好人兒……對(duì)不起……對(duì)不起……”他眼里激蕩起異樣的玄色，埋首在她耳鬢喃喃亂喚，沿著玉潤頸項(xiàng)一路吮吻，香肩，胸口……羅衫輕褪，一地春華繚亂。

    呆愣的侍婢們驚醒過來，羞臊地滿面通紅，急忙忙退出去，下簾掩門。

    他猛將她打橫抱起，擁上臥榻。那懷中人兒早已不勝嬌羞地深陷，酥軟地只得任人擺布。

    顛鸞倒鳳，誰家鴛鴦，何處美景良鄉(xiāng)，奈何竊飲黃粱，浮生方覺，徒添心傷……

    云雨罷了，那女子早已偎依懷中沉沉睡去，他頭痛欲裂，摁著太陽穴，在黑暗中兀自大睜著眼，一宿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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