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棱棱，信鴿在窗外扇拍翅膀，羈言放下嬰兒，取信展讀。只一眼，便變了顏色，緊盯住瀲滟，沉聲問道：“是你傳書給蘇蘇，教她回來的？”他不會，整個蘭坪寨也不會有人寫那樣一封信，去戳劉蘇的心窩子。
瀲滟在孕中豐腴不少，如今正在休養(yǎng)，好整以暇地道：“是我。怎么說，我兒也該叫她一聲姑母。侄子彌月，不請姑母，不成禮數(shù)?！闭f著看一眼闔眼安睡的嬰兒，“才剛睡著，莫要吵醒了他?！?br/>
羈言不愿與她爭辯，他通常視她為陌路，若是爭吵起來，倒顯得太親密了。他捏著書信向外走去，絹帛在手心被揉成雜亂的一團。
蘭坪寨群山蒼茫，正值初冬，滿山深紅亮黃的樹葉與野果，點綴得比別處仲春還要熱鬧絢爛些。即便定居這樣久，每一次忽然意識到此地異乎尋常的美景，羈言仍要怔一下，之后才能確認，此處確乎是他的家園。
環(huán)顧群山，他蒼涼地想道：她就要回來了，可我又該怎樣面對她？
自金牛古道入蜀，經(jīng)由陰平古道西行，便到文州境內(nèi)?？諠魃惺浅醮谓?jīng)歷，為沿途景色所惑，竟說出“怪道人說中原錦繡河山，外族無不垂涎”的話來。說畢，自知失言，訕訕閉了嘴。
空濛仍是行動不便，只是蜀道艱險，乘不得轎、行不過車，兩人帶著幾名從人，租賃了蜀中特產(chǎn)矮腳馬，行于懸崖峭壁之上——自峭壁中斜伸出堅實的木墩來，上鋪木板竹板，便是所謂“蜀道難”了。
劉蘇似笑非笑看空濛一眼，他一個放棄了自己國家的亡國貴族，還覬覦中原大好河山呢？忽然間眼睛一亮，向眾人招呼一聲，便飛身到峭壁間摘取著什么。過得片刻，便見她捧了一把赤紅的野果回來：“酸棗，嘗嘗？”
這些酸棗離棧道頗高，常年受云霧滋潤，除了山中猿猱，并無人摘取。如今初冬，青色全部褪去，正是滋味最好的時候?？諠髂榱艘活w在手中，略帶嫌棄地觀察其微癟的表皮：“不如滄州棗遠矣！”
雖曰嫌棄，還是喂進了口中：蜀道艱難，若不找點樂趣，他真是要無聊死了。棗一入口，他便不說話了——酸甜的滋味，比貢棗的一味甜美高了不止一籌；因已微干，果肉不多，果皮卻具韌性，太子少傅嚼了好一會兒才含著棗核意識到，他做出了怎樣不合禮儀規(guī)范的動作。
“……”肩負著教導(dǎo)帝國未來最高統(tǒng)治者責(zé)任的水少傅并未猶豫很久，很快做出決定，“再來一些！”
不論是蜀道難行，還是有人故意拖延行程，這一日，他們終于到得文州。文州的市集比去年繁盛不少，路上摩肩接踵，無論是漢人還是羌人，皆是笑容滿面，沒了去年的劍拔弩張。
頭戴白色氈帽，帽檐上插雉尾，身著鮮艷衣袍的白馬羌少女，被人從肩上拍一下：“蘭坪寨有人在這里么？”漢人可分不清哪些人是蘭坪寨的，唯有羌人才能從衣服上繡的紋飾判斷出對方來歷。
半個時辰后，這位白馬羌少女帶著笑瞇瞇的漢人女子同綠眼睛的胡人青年，尋到了費藜與她的阿弟。自從一群漢人加入了蘭坪寨，他們便再也不愁糧食、茶葉與鹽巴的來源，蘭坪寨的日子一天好過一天，眾人均是羨慕。連帶著，蘭坪寨常下山趕集的姜葵、費藜等人，也頗有了些影響力。
對于蘭坪寨的眾人而言，他們親眼見著那個喚作“劉蘇”的漢人姑娘帶著人馬來到寨子里，向村老們要走了整片山區(qū)最為美麗的兩條山谷，提供給他們賺錢的機會。山莊建了一半時，他們都知道那是劉羈言與劉蘇的婚房。
之后他們便去了長安城——那個他們甚至很少聽說，更不要說親眼見到的帝國都城。劉蘇再也沒有回來，不久后，吳越帶著一眾英武俊秀的少年們離開，僅留下了宋嘉禾與數(shù)名工匠。
而劉羈言帶回了另外的女人，與之成婚。在宋嘉禾不遺余力的詆毀下，一眾羌女都很厭惡瀲滟，同時也猜測著劉蘇是不是已經(jīng)死了——就她們所知，那個漢人姑娘能空手劈開巨石。她們羌女，若是有了心上人，無論如何是不會讓給別人的；以己度人，她們覺得劉蘇一定是遭遇不幸，才會被瀲滟鉆了空子。
是以，當(dāng)費藜向劉蘇控訴著瀲滟“斑斑劣跡”，強烈要求她趕走那個女人時，她唯有報以苦笑：“這一位，是瀲滟的阿弟，空濛?！?br/>
綠眼睛少年溫雅微笑，一眾羌女都臉紅了。當(dāng)著別人家阿弟的面說阿姊壞話，確實很心虛啊。
俗語說“日中而市”，未時剛過，費藜便招呼同寨的少男少女們回寨去了——路途遙遠，且冬日天黑得早，若不早些動身，恐遇到危險。
再次踏入這個美輪美奐的山谷，劉蘇恍惚覺得，她似是離開了許多年，鄉(xiāng)音無改，鬢發(fā)已衰；又似是從未離開，這里的一草一木都還是她所熟悉的。嘰嘰喳喳的羌女們驀然安靜下來，溫柔嫻靜地與劉蘇和空濛道別，各自歸家。
蘭坪寨寨門之前，立著一個人。那個男人，青衫磊落，風(fēng)姿雋爽，皎皎如高山之巔皚皚白雪之上最清朗的那一縷月光。
他看著面有倦色的姑娘，她迅速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fā)，卻是將凌亂的發(fā)絲攪得更亂了些。笑意微露，相視無言，勝卻金風(fēng)玉露與人間無數(shù)。
“姊夫，別來無恙乎？”空濛一句“姊夫”，打破了靜謐的氣氛。山谷中松濤之聲瞬間沖入耳中，鳥獸正在歸巢，偶然間發(fā)出鳴叫。
“空濛，”劉羈言點點頭，“一路辛苦。”
“蘇蘇……”言語哽在喉間，他轉(zhuǎn)過身，在前帶路。
空濛依舊騎在矮馬上，從人為他牽著馬。劉蘇早下了馬，沉默走在羈言身后。
異樣的沉默蔓延出無限尷尬，連馬匹都似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不安地噴著響鼻?？諠餍枺骸版⒎?，我外甥兒可還好？”
這一問，連劉蘇的好奇心也勾了出來：“起好名字了么？生得好看么？”羈言的容貌，那孩子只需繼承七分，便可贏得大把少女愛心。
“名為‘硯’?！敝劣陂L相，自己去看就曉得了。
見他避開自己第二個問題，劉蘇繼續(xù)沉默。倒是空濛笑著接口道：“好個文縐縐的名兒！”羈言不答，他也討了個沒趣，扁扁嘴，也跟著沉默下來。
一時到了蘭坪寨，不及休息，空濛便要去看望瀲滟。劉蘇推他：“你要去你去，我不去！我是回來看我侄兒的，不是來看你阿姊！”竟是打定主意不肯與瀲滟會面。
羈言道：“你的臥房，仍是先前那一間?！北泐I(lǐng)著空濛去向瀲滟房中。
劉蘇一個人怔在原地?！八呐P房”，是整個蘭坪寨規(guī)劃中，最好也是最大的那一間。瀲滟竟未曾入住么？她一路走去，這才遲鈍地發(fā)覺，瀲滟居所離她住處頗遠，而羈言住處與她們都不在一處。
四日后，便是劉家阿硯彌月之喜，蘭坪寨最能干的獵手與主婦、少女全體出動，提前三日操持起宴席來——反正來參加的也都是周圍村寨中的羌人，并無多少外人，便盡數(shù)按著他們的習(xí)俗辦了。
倒是沉寂已久的鶯歌海遣汲湘帶來了禮物，可憐衛(wèi)夫人至今仍以為劉羈言便是當(dāng)年她放棄的那個孩子，盡管羈言從不視她為母，她亦驕傲地不肯認子，可終究是有著牽念的。否則，便不會派出自己最得力的侍女，長途跋涉至這山長水遠之地。
汲湘還記得出發(fā)前，夫人吃吃地笑：“哎喲喲，當(dāng)日他們兩個，簡直是誰都不放在眼里！那姑娘如今可該哭了罷？你若見了她，記得替我嘲笑幾句，切記，切記！”
待見著了人，汲湘卻覺得，那姑娘不會哭，倒是她家小郎君，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的難過。那樣俊秀自持的一個人，究竟要難過到何種程度，才能教人從淡漠的微笑里頭，看出難過來？
究竟是誰負了心，恐怕夫人猜錯了。
一廂想著，一廂抱了劉硯來逗弄。口中笑道：“小郎君生得與劉郎君小時一模一樣！瞧瞧這眉眼，真是教人心都要化了！”
被小劉硯融化了心的，不止是汲湘，更有蘭坪寨一眾羌女，連同他的姑母。劉蘇與費藜等人圍坐成圈，看著水汪汪黑黝黝大眼睛亂轉(zhuǎn)的劉硯，他如今還太小了，委實看不出有幾分像羈言，倒是可以確定生得不甚像瀲滟。再腦補一下羈言小時候的模樣，禁不住笑得又甜又軟。
汲湘瞧瞧她，心下暗道：“這姑娘果真是沒心沒肺么？”她的模樣，與郎君真?zhèn)€是對比鮮明。
然而當(dāng)劉蘇與羈言眼神交匯，汲湘發(fā)現(xiàn)，他們正在經(jīng)受的折磨，絕不會少于對方絲毫。那么，她究竟是怎樣做到，在別人面前笑得那樣甜？
汲湘怔怔想著，滿腹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