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在程景明這里住了將近一個學(xué)期了,索性跟祖母講,自己是在外面租房子住，她需要學(xué)習(xí)，但祖母那里總是人來人往，這個借口十分正當(dāng),祖母并沒懷疑什么。

    元旦過后,春和要去上學(xué)的時候,門口那些等著送她去上學(xué)的人依舊出現(xiàn)在那里。

    春和已經(jīng)習(xí)慣每天早起看見門口有人了，雖然她依舊覺得他們的神情帶著某種讓人難以描述的不舒服的感覺,但畢竟只要他們出現(xiàn)，差不多就可以表明程景明還安好。

    “明哥怎么樣了？他的傷好些了嗎？”春和經(jīng)常問這句話,過了三個多月的時間了,她依舊不知道他的情況。

    那些人慣常只回答她一句,“沒大礙，不用你操心?！被蛘吒纱嗖焕頃?，春和已經(jīng)習(xí)慣了。

    今天她換了一個問題問，“明哥什么時候回來？”

    這次是個偏分發(fā)的油膩膩的男生,形容猥瑣，眼睛很小，顯得賊眉鼠眼。

    他跨坐在摩托車上，腿幾乎夠不著地,只能勉強用腳尖點著，卻依舊不忘耍帥，在看向春和之前,十分瀟灑地甩了一下頭發(fā)，春和覺得真該給他一個鏡子看看，讓他明白這動作看起來不僅不帥，而且效果很驚悚。

    他感嘆了句：“你可真特么的執(zhí)著??！”大概是感嘆她這種明明知道沒有好答案，卻還沒每天固執(zhí)提問的行為。

    春和知他不會好好回答，問完一句便不再多言，拽著書包帶子往學(xué)校去，現(xiàn)在她的腿已經(jīng)好了，跑得快的話，十次有五六次能甩掉身后那些人。

    他們其實也沒有非要跟著她的固執(zhí)的念頭，大概只是為了完成一項任務(wù)，春和只要甩掉他們，幾乎就不會再次被跟。

    今天春和抄了小路，這條路不能進(jìn)機動車，自行車走起來的都很艱難。

    那男生跟到路口就回去了。

    沒有人跟著她了，她把自己的包和衣服全身上下摸了個遍，確認(rèn)自己身上沒有任何監(jiān)聽設(shè)備的時候，疾走兩步，拐進(jìn)一個小胡同，用街邊的公用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嘟嘟地響著，隔了大概三十秒鐘，那三十秒漫長地像是時間一格一格，艱難地爬過了一個世紀(jì)，春和屏氣屏得都要窒息了，然后才終于被接起來——

    “喂，你好！”一道清清冷冷又無比熟悉的嗓音隔著漫長的電話線傳到她的耳朵里。

    如果有人路過，大概會看見公話亭里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站在那里捂著嘴，突然無聲地又哭又笑，淚流滿面，她從沒有一刻覺得像現(xiàn)在這樣激動過，感覺像是上演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諜戰(zhàn)片，她排除千難萬險，終于抓住一絲微弱的線索聯(lián)系到了他。

    程景明，是他的聲音，

    “你好！這里是時光影樓，請問您是梁平先生嗎？”這是春和事先準(zhǔn)備好的套話。

    那邊的背景音很吵，只有他的聲音是清晰的，他很冷淡地“嗯”了一聲，“有事嗎？”

    “您之前在這里拍的藝術(shù)照實在是太漂亮了，我們想要放在大廳里展覽，您看可以嗎？”春和強壓著哽咽的嗓音，低聲問他。

    “抱歉，我不喜歡，而且我也不記得什么時光影樓了?！蹦沁吢曇魝鬟^過來，帶著某種顯而易見的冷淡。

    春和心口咯噔了一下，他的處境大概很不好，她只好陪著他演戲，“啊，那真是太遺憾了，或許您可以問問你女朋友？我們放她單獨的照片也可以，真的很漂亮，您不想把美分享出去嗎？”

    “我女朋友也不喜歡。”

    “拜托您問一下吧！”春和捏著嗓子，用銷售人員那種固有的殷勤語氣說著話。

    “不需要，她是什么樣的人，我最了解，我相信她的判斷會和我一樣?！彼穆曇舨淮螅軋远?，說完這句話，那邊似乎有一個男聲不耐地說了一句，“跟這種人費什么話，你也真是無聊。”

    然后電話里傳來嘟嘟的忙音，掛斷了。

    春和強忍下的哽咽幾乎又要翻上來，她只好再次捂住了嘴，過了好一會兒才把聽筒放上去，整理好情緒，往外走去。

    只是短短幾句話，春和沒著沒落的心就像是突然有了定力一樣，安安穩(wěn)穩(wěn)地待在了胸腔。

    “我相信她的判斷會和我一樣?！边@一句話一直在春和耳邊繞，他在暗示她，春和聽出來了。

    這是一場漫長的戰(zhàn)役，從程景明走的那天就打響了，不，或許更早，從春和第一次看見他的那天開始。到處是無聲的硝煙，地雷陣就在腳下，說不定哪一刻就會一腳踩下去，然后灰飛煙滅。

    春和知道前路兇險，也知道自己本可以置身事外，但有些事她不去做，就沒人能做了。

    程景明獨身一人，而她是離他最近的人，如果她不幫他，誰還能幫他。

    他在向她傳遞信息，這是春和那天見完閆東后的想法。

    那天兩個人聊了很多春和小時候的事，春和也拾起了很多記憶。

    她想起有一年中秋，爸爸本來是要回家的，但是那天警局突然接到舉報，疑似有恐怖組織密謀自殺式襲擊鹿港的航站，沈正鋒帶著特警趕去，忙碌一整天才排除險情，晚上又去值外勤，到最后也沒能回來陪兩個小人兒過中秋。

    沈正鋒抱歉地打電話回來的時候，春和幾乎要哭出來。

    最后是爸爸朋友的太太來接春和和知夏去家里過中秋。

    那是一個很年輕也很漂亮的阿姨，她家里也很冷清，只有她和自己的兒子兩個人。

    春和已經(jīng)記不起那位阿姨的臉了，因為從頭到尾春和見過她的次數(shù)一只手都能數(shù)過來，第一次是去家里過中秋，第二次便是那場烈士集體葬禮，她帶著十三歲的兒子站在一個沒有照片的墓碑前，面上是一種隱忍的哀痛，只是很好地隱藏下來了，不仔細(xì)看幾乎都看不出來。

    春和記得那時候很多人私下會說，她是個堅強的女人。

    不過后來，就再也沒有了消息。

    春和對她的印象僅止于那次中秋節(jié)，她準(zhǔn)備了月餅，還有小禮物，阿姨帶她們?nèi)ス渖虉?，送她和知夏每人一條小絲巾，真絲的布料，摸上去滑滑的，阿姨挑了一條碎花的，春和直搖頭，說不喜歡，阿姨要她自己挑，她挑了一條素色的，只一角繡了只紅狐貍，阿姨就笑，捏著兒子的手說：“以后可要記著了，送女孩子禮物呢，一定要仔細(xì)問清了人家喜歡什么，送女孩子不喜歡的東西可就很失禮了?！?br/>
    那小男孩還很小，雖然比她和知夏年紀(jì)要大，但也不過剛剛十歲剛出頭的樣子，話很少，表情總是淡淡的，聽了母親的話，也只是點了點頭。

    后來離開商場的時候，阿姨去取車，小哥哥就陪著她和知夏在商場門口等，小哥哥問她，“你最不喜歡收到什么禮物？”

    春和想了想，回答說：“大紅的帽子，眼睛會動的娃娃，還有帶大朵花的衣服?！?br/>
    他又問知夏，但那時候知夏表達(dá)能力還不夠，最終也沒說清楚，小哥哥難得露了點笑，摸了摸春和的腦袋，“其實，我覺得我媽說的不太對，若男生故意送女孩子不喜歡的禮物，說不定是想引起她的注意。”他彎著腰去看春和，“以前我爸爸就是這樣追我媽的，雖然方法有夠傻的?！?br/>
    春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大口大口地吃手里的章魚小丸子。

    時隔這么多年，再記起來不容易，然后春和就想到了那條圍巾，程景明送給她的那條絲綢的繡著大朵花的很長的圍巾，她把圍巾展開看，展開后是個正方形，上面繡著薔薇，不算很難看，但恰恰是春和最討厭的那種。

    如果程景明的記憶沒那么糟糕的話，他應(yīng)該不會忘記她自始至終都討厭這種東西，那么送過來的目的是什么？

    像知夏那樣，藏了什么消息帶過來？

    可春和反復(fù)看，除了上面一朵一朵的薔薇花，看不出別的東西來。

    春和又把那兩封信拿出來看，反復(fù)琢磨，最后盯著第一封上的一句話反復(fù)看——11月13日約了醫(yī)生去拆石膏，記得按時過去。

    然后搜刮自己的記憶，拼命想11月13號那天在醫(yī)院發(fā)生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她去掛號，然后去醫(yī)生辦公室，檢查，取結(jié)果，再次去醫(yī)生辦公室，然后拆石膏，醫(yī)生叮囑了她幾句，然后便離開了。

    期間沒有發(fā)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也沒有陌生人同她講話，更沒發(fā)現(xiàn)任何和程景明有聯(lián)系的地方。

    那天的事情，春和已經(jīng)回放了無數(shù)遍了，可她實在沒發(fā)現(xiàn)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反復(fù)去回憶，然后沮喪地想，是不是自己過分解讀了，其實程景明只是筆誤？

    讓她注意到不尋常的是昨天在路上的時候，無意聽到的一句話，一對兒醫(yī)生夫婦在在抱怨醫(yī)院繁重的工作。

    妻子說：“我現(xiàn)在接到電話就害怕你知道嗎？我覺得我明明都交代很清楚了，可他們還是不停的問一些根本就不需要擔(dān)心的問題，同一句話要反復(fù)講，講多了難免就心煩，可還不能表現(xiàn)得不耐煩，稍稍不耐煩一點兒就是你沒醫(yī)德，唉，我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才去當(dāng)醫(yī)生?！?br/>
    丈夫安慰她，“生老病死，人生大事，病人情緒緊張，也是難免，你多擔(dān)待一點兒了，你看，你可是醫(yī)生啊，病人眼里你就是天?！?br/>
    妻子點點頭，“我知道，唉，就是發(fā)發(fā)牢騷，也怪我我太多事，別的同事都不會主動留私人聯(lián)系方式的，有事就讓病人打辦公室的電話。”

    春和幾乎一瞬間就想到了那天替自己看病的醫(yī)生，臨走的時候，他寫了一個手機號給春和，“有事記得打電話?！?br/>
    春和將那張紙條夾在病歷就沒再注意，因為她覺得自己的腿好得很利索，應(yīng)該也麻煩不到了醫(yī)生了。

    手機號……

    春和神經(jīng)兮兮地想，會不會那個手機號有什么問題？自從程景明不知道去哪里后，春和一直聯(lián)系不上他，他以前基本沒有用過手機，也從來沒有給春和留過聯(lián)系方式，所以春和連打個電話給他的想法都無法成行，問那些早上送她去上學(xué)的人，更是得不到答案。

    她只能被動地等，等程景明聯(lián)系她，可是他的消息總是少的可憐。

    她翻出來病歷后把那張紙條拿出來，那是個長條形的紙張，工工整整寫著一串?dāng)?shù)字，一點兒都不像是醫(yī)生倉促之下寫出來的。

    春和越發(fā)覺得那張紙條有問題。

    于是才有了早上那一幕。

    事實證明，她的猜測是對的，這讓她既欣慰，又擔(dān)心，欣慰的是，雖然拖了這么長的時間，但她終究不是毫無頭緒了，擔(dān)心的是，程景明的處境似乎很不好。

    她憂心忡忡地往學(xué)校走去，腦海里反復(fù)想的是，她能為他做些什么？

    到了教室，她又換上一副好好學(xué)生的樣子，努力認(rèn)真地做著卷子，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不關(guān)心。

    只課間的時候，她會去辦公室，拿著未解決的題目去問老師們，她現(xiàn)在和各科的老師都混的很熟，甚至一些其他班的老師都和她關(guān)系不錯。

    春和靠著龐大的人脈關(guān)系，對朱朱做了全方位的了解。

    然后發(fā)現(xiàn)了一個十分可疑的事。

    朱朱是班主任，雖然八班是個十足十的渣滓班，但畢竟學(xué)校是有硬性規(guī)定的，每天除了早晚簽到，班主任必須在工作時間全天在校，即便有事外出，至少也是隨叫隨到。

    班主任的手機都是二十四小時待機的。

    但是朱朱的電話在每天中午大概十二點到兩點之間幾乎是打不通的。

    這個時間段她幾乎也不可能會在學(xué)校。

    春和是偶爾聽幾個老師抱怨找不到朱朱的時候留意到的，那些打電話找朱朱的人，沒有打通的時候，多半是這個時間段。

    而這個時間段，據(jù)春和留意，是朱朱每天例行去精神病院看望杜衡老師的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