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燈緩緩升了起來。人群發(fā)出一陣驚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逐著那盞燈。身旁有人小聲地議論著:“韓……夜心,哎呀,果然是這個人。”
“這次的委托人可真夠大方呢。”
“什么呀,再大方,也得看有沒有本事去賺?”
“是啊,這么多同行都盯著。不過‘食客’本人似乎沒什么本事?!?br/>
“這可就不知道了,據(jù)說是離魂刀的兒子?!?br/>
“嘖嘖,我聽說是個病秧子,不過跟花家的人在一起,的確難以下手?!?br/>
“跟花家那個瞎子嗎?”
“呵呵……”回答的人傳來一陣怪笑,接著又掩袖道:“你可不要瞧不起瞎子……”
隨著那燈籠升高,韓夜心本來是越發(fā)驚恐。這是一種出自本能的恐懼,當生命成為標靶,而周圍都是以他性命為目標的殺手刺客的時候,怎能不驚恐?
花滿樓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輕輕摟了摟他的肩膀,把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從掌心里傳來的熱度,成為韓夜心整個世界的支撐。在這周圍都是桀桀怪笑,每個人都仿佛是個怪獸,只露出雪白牙齒的殺人集市上,他知道,有人全心全意地對他。
這足以成為力量。
本來兩個身形傴僂的人依偎在一起,在別的地方會讓人覺得奇怪,甚至好笑。但是在這里,每個人都很奇怪,也沒人會注意旁邊的人在做什么。
他們本來是靜靜地依偎在一起,共同抵抗這份恐懼??墒桥赃吥莾扇说脑拝s讓韓夜心憤怒起來。他不能容忍別人以輕蔑的口氣稱呼花滿樓為“瞎子”,就好像他的身上裝了一個機關,只要聽見這話,就立刻會被啟動。
韓夜心瞪著那兩人,整個身子緊繃起來。如果不是面具遮擋,恐怕會看見他滿臉的憤怒吧。然而此時此地,哪能輕易發(fā)火?花滿樓知他甚深,立刻拉住他,伸出一指停在他的唇邊,做了個悄聲的動作。
韓夜心的嘴唇被花滿樓輕輕一碰,怒氣便沒那么重了。向花滿樓望過去,朦朧的晨曦中,可以看見他輕輕一笑。
對自己瞎了這件事,花滿樓永遠都是云淡風輕。韓夜心是最了解他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痛苦的人,有時候,真的無法想象為何他如今會如此平和。
韓夜心伸手抱住花滿樓。為了許多無可奈何,為了給予安慰,也為了吸取力量。
花滿樓笑著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
然而他的手卻又一頓,扶起韓夜心的肩膀。韓夜心疑惑地轉(zhuǎn)過頭去,只見剛剛被自己瞪的兩個人,竟悄悄圍了上來。
雖然大家都帶著面具,但還是能察覺到對方審慎的模樣。他們的手都藏了起來,分別站好了位置,眼神警惕地看著花韓二人。
韓夜心也戒備起來,暗暗責怪自己的魯莽。方才一剎那間動氣,竟然能讓他們有所察覺。這個地方,果然不愧是殺手聚集之地。
但若在這里打起來,后果不堪設想。韓夜心一邊緊盯著兩人,一邊觀察著逃跑的方向。
那兩個說話的人,其中一個拱了拱手:“兩位……”
還沒有說話,就聽見鈴鐺又響了起來。這次鈴鐺的聲音并沒喲之前的空幻飄渺,而是仿佛就在耳邊,十分急促。
那兩人紛紛抬頭望去,周圍的人聽到這鈴聲,也一陣嘩然,人群卻開始迅速地散開了。
說話的那人喃喃道:“雄雞之后鈴聲響,集會就要散了?!?br/>
趁著人群混亂,花滿樓和韓夜心向后隱退。那兩人回過頭的瞬間,花韓二人被人點了點肩膀,示意跟著他走。韓夜心一看,正是陸小鳳。
陸小鳳領著二人在人群中穿行。韓夜心回過頭去,已經(jīng)不見了那兩個怪人的影子。
過了一會,幾人終于走了出來。晨曦出現(xiàn),濃霧籠罩著原野?;仡^一看,身后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再也看不見什么篝火,也沒有燈籠。
幾人沒有在原野上停留。陸小鳳帶著他們往前趕了一會路,見司空摘星已經(jīng)牽著馬在路邊等著他們。
幾人上了馬,卻沒有回客棧,而是在陸小鳳的帶領下來到一個破廟里。
陸小鳳從馬背上扔下一個包裹,對韓夜心和花滿樓說道:“讓偷兒幫你們把衣服換上吧?!?br/>
打開包裹,花滿樓摸過一遍,似乎是明白了陸小鳳的意思,皺眉道:“陸小鳳?”
陸小鳳笑了笑:“怎么,花公子不滿意?”
花滿樓的神色有些糾結,道:“太危險了?!?br/>
“現(xiàn)在的狀況才是危險。”陸小鳳從馬邊走了過來:“我昨晚打探了一下,我們要去大雪山這件事已經(jīng)不是秘密了。所以最好還是分頭行動?!?br/>
“可是……畢竟很危險?!?br/>
“花滿樓,你什么時候這么婆婆媽媽了?!标懶▲P重重拍了下韓夜心的肩膀:“難道小韓弟弟的事我不關心嗎?”
花滿樓沒有再說話。
這時司空摘星已經(jīng)準備好他的瓶瓶罐罐,朝兩人招了招手。見花滿樓仍舊是一副不太開心的樣子,司空摘星笑道:“花公子,你放心,我保證把你化得誰也認不出來!”
花滿樓搖搖頭,失笑道:“司空兄,我不是這個意思?!?br/>
“哦?”司空摘星瞪大眼睛:“那是不相信我和陸小鳳了?我嘛,你大可放心。至于陸小鳳,把他化成你花公子溫文爾雅翩翩君子的模樣雖然有難度,但也不是不可能!”
說道這,韓夜心終于明白了,霍地站了起來。
司空摘星本來在給他易容,被帶的手一抖,叫了起來:“小韓公子,這是干什么!”
韓夜心低下頭,緊握著拳:“不行?!?br/>
“什么不行?”
“陸小鳳,司空,我不能讓你們?nèi)ッ半U?!彼o皺著眉,忽然拉起花滿樓:“七童,我們不去大雪山了,之前的藥很有效果,為什么一定要去那個地方?”
韓夜心話音剛落,卻忽然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花滿樓接住他,把他抱在懷里,也是輕鎖著眉頭。
陸小鳳收回手,對司空摘星道:“猴兒,動作麻利點。”
司空摘星連忙點了點頭。
把昏倒的韓夜心讓給司空摘星,花滿樓走出了破廟。
陸小鳳枕著頭翹著腳躺在破廟門口,嘴里還叼著一根青草。
花滿樓在他的身邊坐下。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感覺晨露落在臉上、手上。許久,花滿樓道:“陸小鳳,我不知道該不該說謝謝。”
陸小鳳笑:“那就不要說?!?br/>
花滿樓真的沒再說什么。陸小鳳坐起身,拍了拍花滿樓的肩膀:“七童,你該相信我和司空猴兒,不會有事的?!?br/>
花滿樓點了點頭。
“倒是小韓弟弟,不知他醒來了該怎么鬧騰。你啊,有時候也要對他兇一點?!?br/>
花滿樓輕輕笑了。
說著,陸小鳳竟有些惆悵起來,望著遠方漸漸發(fā)紅的天邊:“我們幾個和朱停也算從小一起長到大。每次看到小韓弟弟發(fā)病的時候,不光你難受……誰愿意自己的兄弟受這樣的苦?”
花滿樓曾和陸小鳳說過韓夜心的病情。如果今年沒辦法解毒,恐怕……所以,他是真心誠意地想要小韓弟弟快活起來,再也不要每個月都受一次寒毒之苦。
況且他的朋友花滿樓,也是十足十地擔憂著。
“所以,不用說謝謝?!标懶▲P對花滿樓笑了笑。他經(jīng)常會忘記花滿樓是個瞎子,因為花滿樓總是能察覺到連他也察覺不到的事情。
花滿樓果然也輕輕一笑,點頭道:“那就麻煩你了。借你名字的吉言,鳳舞九天,浴火重生?!?br/>
陸小鳳一拳捶在花滿樓的肩膀上:“這才像我認識的花七童!”
這時司空摘星在屋里喊了起來:“這一個已經(jīng)好啦!下一個!”
韓夜心醒過來的時候,是坐在馬背上的。還沒有睜開眼睛,他就知道背后是花滿樓。但等他睜開了眼睛,卻完完全全愣住了。
以前的一匹駿馬上,坐著花滿樓。衣著錦繡,既不是最華麗的,做工卻十分精致,仿佛每一個針腳都透露著主人的淡雅。那雙比常人黑上很多的眼睛,正“望”著自己,而他嘴角輕揚,臉上永遠帶著淡淡的微笑。
他的旁邊的馬上,坐著一個年輕人。年輕人一身勁裝,衣著清爽,容貌俊秀。他腰桿挺直地坐在馬上,臉微微側過去,卻是望著“花滿樓”。
韓夜心覺得自己頭皮都要炸起來,連忙向身后看去。
原以為是花滿樓的年輕公子,手執(zhí)韁繩,淡淡含笑。
“花……”韓夜心皺了皺眉,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前面的“花滿樓”,終是對身后的那位年輕公子說道:“花滿樓,這是怎么回事?!”
“韓夜心”聽到這話,卻是炸了起來:“為什么!為什么你認為你后面坐的是花滿樓!我的易容不可能會被識破!”
看著自己炸毛的樣子,還真是……尷尬。韓夜心咳了一聲:“因為他就在我身后?!?br/>
容貌可以變化,身形可以變化,可是感覺……輕靠在身上,肩膀、手指,互相觸碰的感覺是不會變的。
“花滿樓”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司空猴兒,這次可是我贏了!”
那個花滿樓笑得那么肆意,不用猜也知道是陸小鳳了。
聽到這笑聲,身后真正的花滿樓默默扶了扶額頭。
“好了,我們就在此分別吧。”陸小鳳調(diào)轉(zhuǎn)馬頭:“咱們分頭行動,祝你們一路順風?!?br/>
真正的花滿樓點了點頭。
韓夜心道:“陸小鳳!司空!”他急切地望著兩人,知道這兩人是為了自己,要引去此刻的追殺,以身犯險。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感謝?自然是情深意重。
可是感謝道不出他的全部心情。日后報答的話更是襯不上這份友情。
“保重!”
或許真正的友情并不是在等待回報,而是我們彼此都希望對方,好好活著!
“花滿樓”輕輕一笑,一抖韁繩,駿馬揚蹄,和著身邊的“韓夜心”一起,向著大路飛奔去了。
“我們也走吧。”花滿樓調(diào)轉(zhuǎn)馬頭,抖動韁繩。
韓夜心望著陸小鳳司空摘星遠去的方向,許久,回過頭來點了點頭。
花滿樓輕身一躍,跳到另一匹馬上。
兩人并轡,朝著另一個方向疾奔去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