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澤知道她心情壞，也不生氣，攬著她的肩哄道：“乖，這是一個理由，不然父皇剛駕崩，母后如今又隨之而去，你如何宣布母后……死因？”
“就說母后一手挑起尊齊兩國之戰(zhàn)，一生罪孽無可洗清，深感愧對天下人，如今一死謝天下?！?br/>
熠澤大吃一驚，尊齊兩國之戰(zhàn)世人都知是父皇所為，帝王野心本無可厚非，縱然血流成河，引得無數(shù)人罵聲一片，那也是父皇與他應(yīng)負(fù)的責(zé)任，更何況父皇那夜與他密談之時曾囑過他要善加照顧母后，現(xiàn)在母后一死，就要由他把她推進(jìn)世人的罵聲中嗎？
他不贊同地斷然拒絕道：“為尊者諱，為死者諱，母后再多不是，如今一死百了，不必再把她受讓世人攻訐?！?br/>
她站起來，冷冷地道：“昭告天下，皇后以死謝罪，罪身不隨先帝入皇陵，放還翩家，以翩家女之名，葬入翩氏祖墳?！?br/>
熠澤大吃一驚，猛然站了起來：“你瘋了？”
“我沒瘋?！辈讲揭蛔忠痪涞溃骸罢瘴艺f的做?！?br/>
“朕不許！”熠澤斷然拒絕：“如此，皇家尊嚴(yán)何處擱？”
“皇家的尊嚴(yán)？”步步咀嚼著這個詞：“姑姑從來沒有把皇家放在眼里過，只怕進(jìn)了皇陵，反而是先帝在天不靈不安了吧？何況，她一死，你娘就成了太后，將來你覺得我姑姑容得下她？”
熠澤死死盯著她，冷聲道：“為了讓你姑姑脫離皇家，你竟然想出這樣的借口？如今不比當(dāng)初兒時任你妄為，朕已為帝，容不得你過分任性了。”
步步對此不置一詞，只說：“不信，你只試試，在我姑姑棺木入陵之際，我親手把她炸碎！”
“你……不可理喻！”熠澤無法說服她，又不愿真的傷了她，最后怒氣沖沖揮袖而去。
步步踱到窗前，層層疊疊的金頂玉戶壯麗巍峨，遮住頭頂一片藍(lán)天。
她想起小時候時常在姑姑的金坤中學(xué)習(xí)玩耍的情景，對了，那時的金坤宮還只是“玉坤宮”，先帝對她幾度冷落，又幾度恩寵，從冷宮出來后，恐冷了姑姑的心，才將玉坤宮的玉改為金，以示夫妻同義。
夫妻么，皇家哪來的真夫妻，皇威如山，妻妾如云。
沒有了姑姑，皇帝照樣是皇帝，夜夜有人暖衾溫花殷勤相待，而沒有了皇帝，姑姑卻只能枯燈寒被，用回憶度過一個又一個金囚牢的夜。
姑姑的心，也許曾經(jīng)心系過皇帝，可是隨著后宮的充盈，姑姑的心終于漸漸耗盡了心力，完全斷了妄想，死了，她就該給她一個姑姑真正想要的去所了。
“來人，更衣?！彼鹕矸愿?。
宮娥魚貫而入，依她的吩咐，將她略作洗漱，穿上一件白麻孝衣，腰系黑色孝帶。
推開宮殿的門，依舊雪滿乾坤，天地戴孝，步步深深吸了口氣，很奇怪自己為什么還能好好地站在這里，沒有瘋掉，也沒有病到，甚至還能想好了說辭宣于眾臣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胸口那里，隔著七重白衣似乎還有心跳傳到心中，麻木疼痛地敲打心房，原來我并沒有真的沒有失了心，她想。
百官在朝候房處等著為“太后”發(fā)孝的消息正式傳下，好裝起哀色哭喪。
朝候房的門突然大開，一股寒風(fēng)挾著風(fēng)雪迎面撲來，將燃了暖爐的朝候房空氣攪得冰冷起來。
眾官擰眉正要開口斥罵那不知事之人，卻見進(jìn)來之人面色雪白，下頜微微揚(yáng)起，眼神冷清，都嚇得一抖，登時便跪了：“娘娘！”
步步未曾真正封后，而翩洛也未曾真正封太后，真正來說依然是皇后，所以這名稱上多有不便，只得含糊稱步步為娘娘。
步步冷掃了地下一片衣著整齊鮮明的官員，神色間也無有太多的悲哀，倒多有松了口氣的松快，更是堅定了信念。
“先帝之后翩洛于昨夜自裁，登摘星樓赴死，你們可知道了？”
眾官倒抽了一口氣，就算略有耳聞，也沒有人敢真正把這事捅開，此刻悄悄互視，沒有人敢接話，步步本也沒打算讓他們說話，眼角看到一個小太監(jiān)悄悄離去，微哂一下，沒有攔他，只是加快了語速。
“翩洛皇后一生于大尊薄有恩德，廣開科舉之門，拔擢人才，也曾為先帝打下江山，立過汗馬功勞，但一生好妒，一生無子，不敬帝尊，不理宮務(wù)，不足為后，不足配侍帝靈，死后，翩皇后不得入皇陵，以廢后之名歸于翩家，葬之翩家祖墳?！边@些，都是早已經(jīng)想好了的說辭，說起來再無半點(diǎn)猶豫。
她移步上榻坐下，望著一地面色猶疑不定的官員沒有說話。
“這，娘娘，翩皇后才剛仙去，就來清算她的過往，似乎……何況翩皇后雖然有不足之處，仍舊是一國之母，不可廢除?！卞X右相鼓起勇氣道。
翩皇后若是被廢回翩家祖墳，對他倒是很好的消息，有了這樣一個廢后的翩家，再也挺不起腰桿讓百官以他為首，但這個娘娘會這么傻，給自己的前途設(shè)置障礙嗎？
以他的老謀深算，很快猜到了這是步步給他們這些官員的“考驗”。
“下官絕不能容許有人擾了翩皇后的靈，翩皇后一生足智多謀，是為天下女子的典范！”他又加上這一句，絕不讓自己陷于“不義”之中。
“沒想到右相大人對翩皇后如此推崇啊。”步步冷笑道：“若是這樣，我倒要好好發(fā)揚(yáng)我姑姑的遺風(fēng)，將右相大人繼續(xù)打壓下去了?！?br/>
錢右相乍然變色，不知道自己說錯什么。
翩皇后死于自盡，這個消息太過震撼，步步的目光太過噬人，眾官誰也不敢妄開口，就在僵持住的時候，熠澤匆匆到趕到，抓住步步的手低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還真相于天下?！辈讲狡届o地道。
“真相就是先皇后與先帝恩愛逾常，殉情而去?！膘跐删o緊握住她的胳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訴她，也告訴眾官。
“沒有所謂的殉情，翩皇后最恨以殉情之名殺人于無形！熠澤，她已經(jīng)死了，不要再給她安一個她最痛恨的死因！她寧可笑著受天下人的唾罵，也不愿受你們皇家的‘恩’，死得不明不白！”步步倏地站起來，無畏地與熠澤對視。
她的黑白分明，堅定與堅持在她的眼中寫得清清楚楚，由不得人假裝看不見。
熠澤的手力大得幾乎陷進(jìn)她的肉里：“你為什么一定要這樣把一切說得這么不堪？她是你的姑姑！”
步步的聲音也逐漸加大，絕不肯后退半步：“是就是，非是非，由不得我和你扭曲黑白！她絕不葬進(jìn)皇陵！”
熠澤的怒火也達(dá)到了極點(diǎn)，斥道：“縱然有所不是，她也是一國之后，更是你的姑母，別忘了她是如何對你的，如今人死茶涼嗎？翩步步，你太讓我失望了！這種話虧你也說得出口，是與非，還輪不到你來插嘴！別忘了，你還不是皇后，縱然封后，也需謹(jǐn)守后宮，朝政大事，幾時輪到你來指點(diǎn)？”
步步的笑容逐漸擴(kuò)大，輕輕掰開他的手，眼中有什么東西反而明了起來：“終于說出了你的心里話嗎？縱然我是個皇后，我也沒有可能與你并肩而坐，我的榮寵要仰賴你給，我的一切尊榮來自你的施舍，在這個世界上，女人本來就沒有權(quán)力說要與不要?！?br/>
熠澤氣怒過后很快回過神來，用力抓過發(fā)間，疲倦地道：“我們可不可以都冷靜一下，你知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步步也不想糾纏于這種事，她蹲下身來仔細(xì)看著熠澤的眼睛，這個男子原本儒雅的面容近來被一層悲傷和煩惱所籠罩，國事，家事，弄得他幾乎身心疲憊，她突然想起兒時她被罰抄書時，有多么次是他用她的筆跡抄了后放在她的書包里，又有多少次她在宮中闖了禍，是他派人無聲善后，為她除去多少后顧之憂。
她輕輕握住熠澤的手，放在唇間吻了吻道：“熠澤哥哥，并不想讓你為難的?！?br/>
“步步……”熠澤反握住她的手，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步步吻著他的放，眼里滿是心疼：“我也想為你分憂，就像你小時候為我擋風(fēng)雨一般。為了你的江山，我要你在大尊風(fēng)雨飄搖之際站穩(wěn)腳跟，不但要站穩(wěn)，而且要站得比從前哪位先帝都高！”
熠澤拉起她擁入懷中，深情地道：“會的，只要有你在，我們會創(chuàng)大尊萬世之功！我向你保證！”
步步輕輕搖頭，只沒有心里話說出來：“所以，我不能讓姑姑葬入皇陵，她的罪，你比誰都明白，你和她之間也許有過什么交易，隨著她的逝去，這交易也隨之解除，現(xiàn)在大尊國不需要一位為情所困的皇帝，大尊國只要一位睿智的皇帝，只有勇敢果斷的皇帝才能夠讓大尊子民燃起希望，讓他們相信皇帝能夠?qū)⑺麄儙С鲅巯碌睦Ь?，并將大尊帶入一個全新的境界，成為整個青洲大陸屈指可數(shù)的強(qiáng)國！”
熠澤心底一涼：“依你所說該如何？”
她推開他，退后一步，迎著他看不清神色的眼睛字字清晰：“逐翩后，列十大罪，以告天下，以謝先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膘跐蓤圆豢舷嘈抛约旱亩洹?br/>
她閉了閉眼，狠下心道：“姑姑不但不能入皇陵，而且還要昭告天下，列‘翩后十大罪’，告知天下，善惡終有時，官吏不可存僥幸之心，吏治當(dāng)匕清，皇族當(dāng)自清。”
“哪十罪？”
“善妒，無子，專權(quán)，問政這是四條最主要的罪不是嗎，剩下的七條，隨便湊湊也就有了?！?br/>
僅這三條理由就十分充分，姑姑一生所為，當(dāng)?shù)眠@些罪名，受得這些罵－－在這個世界里，她犯了一個女人不該犯的罪，但對她和姑姑而言，不僅不是罪，反而是一種禮贊。
熠澤自然是生氣她給翩洛安上的罪名，步步看在眼中卻柔了目光，承了他此刻的情，不管怎么樣，這個男人對姑姑總還有一份真情的，她還是硬下心來：“罪后當(dāng)逐，皇上！”
這是她回來后第一次叫他“皇上”，提醒著他的責(zé)任。
“你……”熠澤心如刀割，那個美麗的女人，當(dāng)年在花園中對他微笑的女人，他曾經(jīng)悄悄愛慕過整個少年時期的那個美麗女子，最后的下場便是如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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