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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 哥哥干要哥哥 我知道他來干什么因為八

    我知道他來干什么。

    因為八月十五近在眼前。

    看來事情絕不會那么順利地進行。

    劉徹的版本則是,聽到我受傷的消息心中焦急,所以不顧攔阻親臨劉陽只為探看他的皇后。我只好用心扮演好傷員的角色,讓這個探病者不枉此行。

    劉徹抵劉第二天,韓安國炮轟滎陽城,城內叛軍奮起還擊,雙方炮來箭往槍林彈雨,各有死傷。

    再一天,晏七行出城叫戰(zhàn),連挑了我方兩員大將,漢軍死傷近萬余。

    這塊硬骨頭并不好啃。

    勉強又捱了幾天,傷完全好了。雖然竭力掩飾,軍醫(yī)們還是看出我的體質異于常人,驚訝之余都心存疑惑。軍醫(yī)知道,劉徹也就瞞不了了。所以當這天他再來看我時,眼神兒很奇怪。

    “其實這種現(xiàn)象很久之前就有了?!辈挥盟麊?,我主動交待?!拔覌寢屨f,桃源人或者桃源人的后裔,抗打擊能力都很強,肌體自身的自我修復能力也高于普通人。雖然有一點不同,你放心,我還是人類,不是妖怪,也不是狐貍精?!?br/>
    劉徹聽我這么一說,笑了,說:“朕倒希望你是狐貍精?!?br/>
    “只怕到時候陛下就會嫌我煩了?!?br/>
    劉徹瞅著我半晌沒言語,我有些不好意思,剛想岔開話題,他忽然拉起我的手正色說道:“劉丹,這些年來,朕觀朝廷內外軍國大事,你我縱不能心心相印,卻也志同道合。無論你相信與否,假使有天你年老色衰,朕也絕不會嫌棄你,冷落你,因為朕不但當你是朕的皇后,更是朕的良臣益友。你一人身兼三職,在朕心中的地位,當真是穩(wěn)如磐石,無人憾動。朕對你的心意,你能明白嗎?”

    我呆了呆,知道他這話大有深意,強顏一笑說:“明白。我真的明白。所以……”我低頭輕蹙眉心,緩緩地說:“我想去滎陽?!?br/>
    這兩天我左思右想,只有這一個辦法可行。

    劉徹抱著我的雙手一僵,問:“所為何事?”

    我想了想,把心一橫直視他的眼睛說:“我要面見晏七行?!?br/>
    劉徹慢慢放開了我,細細端詳我良久不語。

    “陛下如果不放心,不如陪我一起去。”

    “這就是你閱罷案卷后的決定?”他反問我。

    “是。”早知瞞不過他。

    “見到他之后,你想怎樣?”

    “勸他投降?!?br/>
    “只是這樣?”

    “還有……”我停頓一下?!拔蚁M苋ヌ以?,從此永遠不再出現(xiàn)?!?br/>
    劉徹吃驚地望住我,顯然他沒想到會得到這么個回答。

    答案當然不是真的。

    事實上,我還是會一個人走,只是走之前我一定要見到他。

    我真的想過勸他跟我一起回現(xiàn)代,但最后發(fā)現(xiàn)不可能。

    姑且不論晏七行弒父后本身的心理問題,使他不可能與我同去,還有一個原因,這幾個月經(jīng)歷過的事,讓我知道我跟他是不可能在一起了。他愛我也好,不愛我也罷,我們之間的猜忌、傷害、怨恨,好像一堵厚厚的墻將我們分隔兩邊,我無法再相信他,信任蕩然無存的時候,愛也就不復存在了。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我早就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真的去殺害自己愛過的人,即便戰(zhàn)場臨敵,也沒想過會真的想他死,我只是想要打敗他而已,盡管現(xiàn)在看來一切已毫無意義。現(xiàn)在,雖然因他的不幸心痛流淚,但我終于可以對他死心了。

    我跟他畢竟是兩個世界的人,意識形態(tài)宛如水和油一樣,無法調和。非關對錯,本質相左。

    至于劉徹,他當然更加不可能跟我一起走,這是我想都沒想過的。

    所以,走的人只會是我,獨自去,一如獨自來。

    “他若不肯,你又如何?”劉徹問我。

    “我對他仁至義盡,就會心安理得。”我如是說。

    劉徹思忖片刻,問:“何時起程?”

    “你答應了?”我驚喜交集。

    劉徹微仰臉,露出追憶與向往的神情:“當日四方鎮(zhèn)我們被困于井下時,你曾對朕說過:所謂信任,就是有違常理、不可能不應該不對勁的情況下仍然不懷疑,朕希望能跟你建立這種信任的關系。”

    喜色頓時僵在臉上。

    劉徹敏銳地觀察著我,問:“朕可有說錯?”

    我大搖其頭:“沒錯。只是,我沒想到你還記得。只可惜……”

    “當初你信錯人,朕相信自己的眼睛,朕一定不會信錯你?!眲氐目谖菧厝岫鴪远?,手掌輕輕覆蓋上我的手。

    我傻乎乎地望著他感動的一塌糊涂,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幾乎愛上他了。

    幾乎……

    劉徹的眼中有精光閃過,可惜太匆匆了,我正忙著感動,沒看清那是什么。

    滎陽城外的戰(zhàn)場上硝煙未散,數(shù)日前的交鋒漢軍吃了個大虧,晏七行單挑兩員大將之時,從兩翼突然沖出兩支重裝騎兵,把猝不及防的漢軍搞了個手忙腳亂,然后晏七行乘亂取勝。據(jù)李陵說,近距離作戰(zhàn)他們的手槍十分厲害,大部分戰(zhàn)死的將士都死在叛軍槍下。李陵也掛了彩。

    皇帝與皇后親抵前線,給了挫敗的漢軍極大的鼓舞,許多戰(zhàn)將紛紛請戰(zhàn),要求一雪前恥,皇帝卻下令免戰(zhàn),當天下午,漢廷的使臣欒鎮(zhèn)進入了滎陽城,替我約見晏七行。

    半個小時后,我們等來了回音————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掛在滎陽城頭的旗桿上。

    消息傳來,滿營將士群情激憤,衛(wèi)青第一個沖入中軍帳,請戰(zhàn)于韓安國。

    皇帝在座,韓安國不敢作主,劉徹沉著臉不吭聲,怒氣凝結在眉尖。

    我心中一片悲涼,晏七行絕情到這種地步,是我始料未及。我不能阻止衛(wèi)青,也不想阻止他,我已心灰意冷。

    站起身來,我跪在劉徹面前。“臣妾請戰(zhàn),請陛下恩準?!甭曇羝椒€(wěn),卻不容置疑的堅定。

    天陰下來,微微起了風。滎陽城外,劉徹在韓安國等人陪同上登上瞭望臺。

    大軍列陣,戰(zhàn)旗嗚咽著飄搖,所有將士的目光望向城頭,那里掛著漢廷使臣的人頭。透過青銅面具,我大聲對身邊的將領說:“我們要拿回欒大人的首級,誰去?”

    話剛出口,只見一匹馬如同閃電從萬軍叢中馳出,神駿之極,一眨眼間已沖出老遠激起一路煙塵,“我去?!甭詭е蓺獾穆曇舨艂髁诉^來。

    馬是汗血寶馬,馬上人自然是霍去病。

    想要阻止已經(jīng)來不及,只得屏住呼吸,看著他一溜煙塵而去。正是初生牛犢不畏虎,小小年紀便露崢嶸。數(shù)百米的距離轉瞬即至,馬上彎弓搭箭,弓如滿月,“嗖”的一箭射出,動作漂亮箭法如神,旗桿上的人頭應聲而落。寶馬片刻未歇,人頭落地之際馬已到跟前,小霍左手持弓,右手向外一探,利落地一把抓住人頭,縱馬回營!

    不止是漢軍,就連滎陽城頭的叛軍都看呆了,實在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的反應,等到回過神兒來,小霍已轉回軍中。

    終于,猛然省悟,千萬人頭攢動,歡呼聲如雷動。

    小霍來到跟前,面容沉靜一言不發(fā),呈上欒鎮(zhèn)首級,迅速退入軍列。無驕無躁,果然是大將風范。

    我跟衛(wèi)青相顧而笑。衛(wèi)青一個勁兒地說:“這小子……這小子……”整個一老懷安慰的樣子。

    因欒鎮(zhèn)之死而陰霾密布的漢軍,因為一個孩子出其不意的神奇表現(xiàn),頓時明朗起來,仿佛勝利即將在眼前般,所有憤懣一掃而空,歡呼聲此起彼伏,令人振奮不已。

    就在漢軍的歡呼中,滎陽城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

    “吱呀呀”的開門聲格外的刺耳,仿佛開啟的的地獄之門一樣,漢軍將士們立刻安靜下來,很快,就有一場硬仗要打。

    大隊人馬魚貫而出,兵轔轔馬蕭蕭,殺氣如嚴霜。劉城璧、趙敏?(劉陵?)當先一身醒目的紅色戰(zhàn)袍,鋼盔上頭纓似火的那個,正是晏七行。

    兩軍對壘!

    天色越發(fā)的陰沉,低氣壓下空氣稀薄得令人感覺窒息。

    一會兒,敵營中沖出一騎,銀盔銀甲十分漂亮,是劉城璧。隔了老遠嬉皮笑臉地扯著脖子喊道:“劉丹,姐姐,娘子,為夫的來啦,還請出來相見,敘敘相思之情?!?br/>
    漢軍大嘩,怒吼聲迭起。

    我被這公開的羞辱氣得滿臉通紅,罵了一聲揮刀就要殺出。

    衛(wèi)青一下攔住我說:“娘娘無須為這小人動怒,待臣前去會他?!?br/>
    這種情況下迎戰(zhàn)的確有些丟臉,按下怒火,我憤憤地說:“好,替我殺了這烏龜王八蛋?!?br/>
    衛(wèi)青走馬上前,一言不發(fā)兩人就打在一處,戰(zhàn)場上靜悄悄的,只見刀來劍往寒光霍霍,戰(zhàn)馬倏忽來去。

    我瞇起眼睛,密切盯著場上的二人,不經(jīng)意間與另一雙視線相碰。

    其實離得這么遠,連面目都看不清楚,更別提什么視線了,只是感覺,一種極強烈的感覺,晏七行正遠遠地看著我。

    我不想看他。

    移開視線重回戰(zhàn)場,那兩個打得難分難解,想不到劉城璧的馬上功夫如此精湛,而衛(wèi)青的表現(xiàn)更令人刮目相看,無論是出招的力量、速度、對馬匹駕馭的老練及臨敵的沉穩(wěn)果敢,都莫不顯出大開大闔的大將之風。怎么也想不到馬下功夫不及我的人,到了馬上居然是這么龍精虎猛的樣子。照這樣下去,再過十個回合,劉城璧必敗。

    正思忖間,卻見敵營馳出一馬直奔衛(wèi)青,那一身的火紅,不用細看就知道是誰。晏七行居然低下到這種地步,準備以二敵一?我心頭一驚,本能地摧馬迎了上去。

    二馬相近不過數(shù)步,晏七行勒住馬匹望向我:“不是我,是我大哥?!?br/>
    他在解釋使臣被殺的事。

    我冷著臉,拔劍出鞘叫道:“看劍?!?br/>
    不想讓人尤其是劉徹看出什么來,我每出一劍必盡全力。

    “我拿回和田玉了?!?br/>
    晏七行一愣,手中劍差點被磕飛了。

    “我要走了,所以跟你打聲招呼?!?br/>
    “哧”劍鋒劃過發(fā)出刺耳的聲音,我跟他兩劍相交,互相較力。晏七行眼中的震驚難以掩飾。

    二馬錯蹬,他急急地說:“今夜三更渠塘見?!?br/>
    “我恐怕脫不開身?!蔽依淅涞卣f?!八苍??!?br/>
    晏七行自然明白“他”是誰,哼了一聲說:“不見不散。”

    這邊正說著,那邊響起一聲慘呼————劉城璧被衛(wèi)青一刀砍傷跌下馬來,狼狽不堪爬起身就逃,衛(wèi)青縱馬緊追不舍,眼看著劉城璧小命不保。

    “今夜見?!标唐咝袚苻D馬頭迎過去,“刷刷”幾劍逼退衛(wèi)青,隨后追上劉城璧,一把將他抓上馬,二人單騎飛快回營。

    鳴金聲“錚錚”響起。

    這場仗虎頭蛇尾剛打就收,漢軍將士們很是郁悶。尤其衛(wèi)青,回營的路上一個勁兒地盯著我看,仿佛無聲地責備。

    回來見了劉徹,第一句話就是:“他約了我今夜相見。”

    “為見一面,便須死一個使臣。”劉徹看著我的目光有些莫測高深?!爸档脝??”

    “不值得?!蔽艺f。我知道他在生氣。“可我一定要在八月十五送他走?!?br/>
    “無論如何,你總舍不得他死?!眲氐脑掝D時尖銳起來,看來他的心情相當惡劣。

    “陛下不覺得他走了之后,對我對你都有好處嗎?”我忍不住頂撞道。

    天知道我也是一肚皮的郁悶。

    叛軍少了重要統(tǒng)帥,會形成一邊倒局勢,這對于劉徹來說一定有誘惑力吧。

    我忘了他是漢武帝,除了國家安危之外,他的尊嚴與權力更加不容挑釁。

    “等今夜見面后再作打算吧。到時候他是走是留,是生是死,就再也與我無關了?!蔽胰缡前矒嶂?br/>
    “你打算只身前去?”

    “讓衛(wèi)青陪我吧?!?br/>
    只有衛(wèi)青才能讓他放心。

    月色凄迷。

    渠塘的水面升起了夜霧。

    岸邊擺了張案幾,幾上擺著酒菜,我靜靜地坐在席上,衛(wèi)青侍立身邊,等候晏七行。

    這是我跟他的道別宴。

    馬蹄聲響起來,兩匹馬,晏七行跟我一樣,只帶了一個隨從————劉陵?

    我看著他們下馬,不是劉陵,這種時候晏七行不會愚到帶自己的妻子赴約。

    真是奇怪,在我印象中,劉陵與趙敏似乎從未同時出現(xiàn)過。

    這是個值得注意的問題。

    晏七行一身便裝,是我熟悉的黑色滾金邊的衣服,與夜色融為一體,看起來尊貴靜謚。

    夜風吹來,吹得掛在樹上的燈明暗不定。

    我定睛看著晏七行,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走得很穩(wěn)很慢。隨后,他的臉在燈光下顯露出來,小麥色的臉龐有些蒼白,黑色的眼睛有些倦意。

    “請坐?!蔽疑焓质疽?。

    他坐到我對面,與我相距不過三尺。

    “大家都坐吧?!蔽一仡^對衛(wèi)青說?!岸疾皇峭馊?。”望向趙敏。

    晏七行點點頭,趙敏坐到左側,衛(wèi)青坐到右側。

    案上兩個酒壺,趙敏與衛(wèi)青一人執(zhí)一壺,各給自己人倒酒。

    我抬頭看看天空一輪尚未滿盈的明月,輕聲說:“在中國的古詩中,有好多跟離別有關的明月詩————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競夕起相思;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離別詩中也少不了酒————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離恨如旨酒,古今皆飲醉;還有,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今夜有月有酒,恰好離別,在座的都是我劉丹的朋友———趙敏,衛(wèi)青,晏七行,雖然各為其主,但是離別在即,希望各位共飲杯酒,為我餞行!”

    這番話說出來,那兩人大吃一驚,呆住了,晏七行沉默著,將酒一飲而盡。

    衛(wèi)青愣愣地問:“此話何意?”

    “意思是,我,從哪里來,回哪里去?!蔽业拖骂^,喃喃地說,把酒喝了。

    “回西域?”

    “回桃源?”

    趙敏與衛(wèi)青同時驚問。

    看來劉徹對衛(wèi)青還真是親厚,這件事竟也告訴了他。

    我苦笑道:“不回西域,也沒有桃源,從來就沒有桃源?!蓖nD一下,我問衛(wèi)青:“仲卿,你想不想你姐姐活過來?”

    衛(wèi)青愕然,下意識地點點頭說:“當然?!?br/>
    “你呢趙敏?你想不想你姐姐活過來?想不想晏七行好好地活下去?”

    聽到后面那句,晏七行一怔。

    趙敏同樣睜著一雙大眼睛驚疑不定地望著,卻萬分肯定地點頭稱“是”。

    “這就好,這就好?!蔽衣冻隹鋸埖男θ?。“你們可以幫我,幫我就是幫自己。幫我離開這里,離開漢代,回屬于我自己的時代,這樣就好,一切還原,大家各就各位,都會幸福,所有人都會很幸福?!?br/>
    衛(wèi)青濃眉緊鎖地注視著我,緩緩說:“陛下說,你想借和田玉之力送晏七行去桃源從此永不出現(xiàn),原來你又在欺騙陛下?!?br/>
    “沒錯?!蔽覕咳バσ?,抬起眼睛,透過夜霧望著他?!皬囊婚_始我就在騙他,不但是他,所有人都被我騙了。只除了晏大人?!?br/>
    目光移到晏七行身上,他的臉沉暗難明,看不出情緒。

    “為何欺騙我們?”衛(wèi)青的臉色陰沉下來。

    “先別激動?!蔽业恍Α!拔业钠垓_里沒有惡意。只是有些事說出來太驚世駭俗所以不能說。不過現(xiàn)在可以說了……”

    “元朔元年吧,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就是五年后,衛(wèi)子夫受封大漢皇后;同年,衛(wèi)青封長平侯;元朔五年,衛(wèi)青受封大司馬大將軍;元朔六年,霍去病受封冠軍侯;元狩二年,霍去病拜大司馬驃騎將軍,與大將軍同等品級。”

    我喝一口酒,說一句史實;說一句史實,衛(wèi)青的眼睛就睜大一倍。

    “以后,你也會娶心愛的平陽公主為妻?!备郊右痪?,衛(wèi)青的臉“騰”地漲紅了,嘴半張著驚愕得無法形容。

    趙敏震驚不已地問:“丹哥兒,你如何曉得五年之后的事?”

    “因為她是兩千年之后的人?!标唐咝刑嫖易髁私忉?。

    衛(wèi)青跟趙敏更糊涂了。

    “我說過和田玉是鑰匙吧?!蔽掖怪^誰也不看,不想看他們震驚的臉?!安贿^它不是普通的鑰匙,而是開啟時空之門的鑰匙,時空之門一開,我會穿越時間長河去往未來————兩年后屬于我的時代。”

    “我是比你們晚生兩千年的后人,你們則是我兩千年前的祖先?!?br/>
    兩個初次知情者呆若木雞。

    “你愿不愿意幫我?”我問晏七行。

    “怎么幫?”

    “我跟皇帝說了,我會勸你離開這里去桃源,如果你答應,八月十五我們就在南山相見,我把和田玉送給你,親自送你上路。當然,到時候走的人不是你,而是我?!?br/>
    “為何如此大費周折?”

    “因為……”我舉起酒盞輕抿一口?!拔胰鲋e的功夫還不到家,不該把八月十五這個準確的日期告訴他,還編個什么桃源的故事真是作繭自縛。如今他有了防范不會放我走,所以你必須幫我?!?br/>
    晏七行怔怔地望著我,隔著這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好久,才到他吐出幾個字:“我為何必須幫你?”

    我眉心一動,冷冷地盯著他,殘酷地說出一個事實:“你幫我,就不必經(jīng)歷親手弒父之痛!”

    “劉丹?。。 壁w敏尖聲驚叫。

    晏七行本就蒼白的臉頓時成灰,神情瞬間染上痛苦的底色,瞪著我的眼睛憤怒而悲涼。

    “我說錯了嗎?”低下眼瞼,就看不見他痛苦扭曲的臉,我繼續(xù)做著往傷口撒鹽的事?!澳莻€經(jīng)歷不是讓你痛不欲生嗎?甚至你打算借著這次造反,名正言順的給自己找塊葬身之地。對于你來說,死不是最好的歸宿嗎?我沒說錯吧……所以這次起事不管成功不成功,你都是死路一條,對吧。”

    “劉丹,你不要太過分?!壁w敏“騰”地站起身來,漂亮的臉龐通紅,一片激憤。

    “我說的是事實,你不是也為此找過我嗎?”我冷笑,狠狠地。“不想晏七行死的話……就給我繼續(xù)聽著。坐下?。?!”

    或許是我兇狠的神情語氣震攝住了她,趙敏咬了咬牙,重新坐下。

    我有些氣息不均,深吸了幾口氣再看晏七行,他已經(jīng)平靜下來,一臉漠然。

    “只要我離開,周仁均就不復存在,很多事情不會發(fā)生,歷史也會還原,你父親不會死,趙敏的姐姐不會死,衛(wèi)子夫更加不會死。到時候天下太平皆大歡喜大團圓結局,這個你不是最清楚嗎?”我心里憋著氣,話說得飛快,語氣凌厲咄咄逼人?!八圆挥迷倌迷拋泶碳の遥抑?,這個世界其實就多了我一個人,只要我不在了,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會……”

    我抓起酒盞,把剩下的酒一口氣喝光。

    晏七行終于忍不住了,“砰”地重重一拍桌案叫道:“既然和田玉早已拿到,在會稽時你為何不講?”

    “因為那時候我以為還有機會……”我一下子站起身提高了聲音嘶吼。“因為我這一走,就永遠回不來了?。。 蔽遗曋?,眼前一陣模糊……

    “其實早說晚說結局都一樣。”

    我冷靜下來,把淚水逼回去。

    “不一樣?!标唐咝形站o了拳頭,強抑激動?!爸辽?,可以換一種方式為你餞行?!?br/>
    我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坐下去。結局早寫好了,方式有什么重要?

    “我不明白?!毙l(wèi)青出言打斷我們的說話?!盀楹蝿⒌ひ蛔咔闆r就會改變?所謂還原歷史又是什么?”

    我跟晏七行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沒人搭這個茬兒。

    定定神,我執(zhí)壺倒酒,說:“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杯酒祝我一路走好,哼,可千萬別再穿到四千年后去?!?br/>
    那麻煩可就大了。

    大家舉杯,沉默著喝酒。

    三杯酒下肚,趙敏忽然站起來,猶豫一下對衛(wèi)青說:“你不走么?”

    衛(wèi)青面容古怪地望望她,再望望晏七行和我,重重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都坐下?!蔽异o靜地說?!拔腋檀笕藳]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不用回避?!?br/>
    晏七行猛地抬頭,瞇起眼看著我,深邃的目光隱含惱怒。

    “此地離南山大約三日路程,八月十三,陛下會吩咐沿途駐軍開放關卡,給你們放行。不過有個條件,晏大人隨身侍衛(wèi),不得超過三十個。”

    這個條件太過苛刻,連衛(wèi)青都擰起眉來。

    晏七行淡淡地說:“不必,十八個人足矣?!?br/>
    “主人?”趙敏急了?!叭裟莿匕挡貧C,主人豈不是無還手之邊?”

    “陛下不會這樣做。”我相信劉徹。“他答應過我就一定能做到?!?br/>
    “我不信他?!壁w敏尖銳地說。

    我挑起眉不耐煩地說:“不信他總可以信我吧。放心,我不會讓你的主人少一根毫毛。”

    “主人?!”趙敏氣急敗壞轉向晏七行。

    其實我們說話間,晏七行一直望著我,目光有些憂思,有些憂傷,而我的視線跟他一碰上,便即避開。

    “我不必還手?!彼f。

    “這么說你答應了?”我對還不還手的事不感興趣。

    “是。不過我也有條件。”

    我一怔:“什么條件?”

    “下次相見我會告訴你?!?br/>
    “好?!?br/>
    只要不耽誤正事,怎么都好說。

    衛(wèi)青疑疑惑惑地問:“滎陽城幾十萬叛軍,只晏大人一人歸降,陛下睿智英明,豈肯輕易應承?”

    “也許在陛下眼中,晏七行一人能抵百萬軍吧?!蔽胰缡墙忉??!爸鲙浂甲吡?,叛軍會很快風流云散的?!?br/>
    事實自然不是這樣。

    劉徹肯答應我的請求,多半基于想跟我建立一種“信任”的關系。這件事是塊試金石,實驗這個“信任”能否靠得住。

    再度給大家倒?jié)M了酒,痛快地說:“來,慶祝我們達成協(xié)議?!?br/>
    “再預祝我們中秋行動順利?!?br/>
    連著兩盞酒下肚,四人臉色都見紅潤,只是各懷心事,似乎已經(jīng)無話可說。

    我站起身,端起最后一盞酒,認真地說:“最后,借這杯酒祝福三位。在未來沒有我的歲月里,好好地,開心地活著。我在兩千后,遙祝三位一生平安?!?br/>
    飲盡酒盞一拋,凌空劃出漂亮的弧線,消失于夜色。

    “告辭!”我鄭重地沖著晏趙二人拱手為禮,后退兩步轉身疾步走向馬兒,飛身上馬離開。

    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但是沒人看見。

    “可知陛下因何差我相陪?”

    “知道,不就是當間諜嗎?”

    “你不擔心我會出賣你?”

    “你不會。就算不是為了你姐姐,你也不會這么做?!?br/>
    “為何如此篤定?”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在大漢朝唯一的朋友?!?br/>
    趙敏不是我的朋友,她心里只有晏七行一個;晏七行也不是我的朋友,我還沒瀟灑到“再見亦是朋友”的程度。

    就只有衛(wèi)青了。

    何況我的離開對所有人來說,都只有百利而無一害,不是嗎?

    曾幾何時,我竟然變成一個多余的人。

    我跟劉徹回了長安,接下來的幾天格外平靜。戰(zhàn)局利好的消息不斷傳來:滎陽方面按兵不動自不必說了;王恢成功牽制叛軍東南兵力于壽春,東南戰(zhàn)線離決戰(zhàn)之期不遠;劉襄見大勢不妙,露出求和意向,朝廷又另派使臣前往雎陽……

    劉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終于有一個晚上,他有心,我也沒推卻,借著酒意,行了尋常夫妻應當完成的“周公之禮”。

    我的心情很復雜,有安撫,有感激,也有內疚,還有一點……愛意吧,不太確定??傊莻€晚上,我很盡心。

    然后直到中秋,我們一直住在一起。而我對劉徹,極盡溫柔之能事。逮著時間,就跟他聊天交流,把我所知道漢武帝時期的相關政策、事件、隱患及解決之道,變著法兒的換上一個又一個馬甲全都告訴他。

    雖然明知自己在做著件蠢事,但誰知道呢,也許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空間,這些東西會被冥冥儲存于潛意識內也說不定。

    時候終于到了。

    八月十三,有通報來說,晏七行帶了十八名騎士離開滎陽,一路暢通無阻,經(jīng)過各個關卡直向南山方向而去。

    八月十四,由滎陽趕回來的衛(wèi)青與霍去病帶了三百精選鐵騎,于翌日保護著我跟劉徹,乘坐帝后車輦離開長安。

    透過紗窗,望著越來越遠的長安高聳的城墻,在日影之下散發(fā)著似乎莊嚴神圣的光輝,立刻,一種淡淡的離愁從心底升起。

    這樣真實的時代,這樣真實的長安,從此以后永不再見了。不會再有上林苑,不會再有未央宮,那風姿綽約的美麗宮女,那手執(zhí)金戟的宿衛(wèi)戰(zhàn)士,意氣風發(fā)的朝臣,淳樸敦厚的百姓,都將不會再見了。秦時明月漢時關,很快將淹沒于歷史塵埃中,終成古籍中的一隅,無法將其真實展現(xiàn)給兩千年后的人。

    而我,短短的三四年,卻象是走完了我全部的人生??鞓返?、憂傷的、幸福的、痛苦的點點滴滴,匯成生命的河流,在遙遠的時空里,吟唱幽古情懷;那些宮廷沙場的崢嶸歲月,那些縱馬放歌的豪情襟懷,終成為時光釀成的醇酒,在今后的每一個漫漫長夜里,反復品嘗,反復回味,反復沉醉??上攵氖牵磥韺⒉粡腿绱司?,而我將在回憶中了此一生。

    “愛卿似有所思?”一旁的劉徹輕輕拉起我的手。

    “我覺得長安城真的很漂亮?!蔽沂栈匦乃迹瑺N然微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城市,長安是最美麗輝煌的一座。當初來的時候,怎么也沒想到它會成為我另外一個家鄉(xiāng),一個比我真正家鄉(xiāng)更重要的第二故鄉(xiāng)?!?br/>
    “也會成為愛卿永遠的故鄉(xiāng)。”劉徹說。

    “是啊,永遠的……”

    長安城最后一點影像也在我眼前徹底消失,前面的道路曲折蜿蜒,似乎沒有盡頭。

    八月十五,靠山村村口。

    晏七行在前,十八鐵騎遠遠站在后面——我看到其中有異釵而弁的趙敏,迎著我們。殘陽下,他高大的身軀孤單寂廖。

    就著劉徹的手下了車輦,晏七行站在原處,毫無見禮之意。

    “陛下。”我輕輕握住了劉徹的手,擔心他發(fā)飆。

    “無妨?!眲氐故谴蠖?,在衛(wèi)青等侍衛(wèi)保護下,攜我手徑自向前。

    晏七行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跟劉徹緊握的手上,之后默默跟上來,大家伙兒走向村內。

    自從趙敏出了事,村子里的百姓都被朝廷遷走了,只剩一村空屋,滿目蒼涼。想不到一路走來,最終又回到起點,這是宿命嗎?如果是,為什么要我白來這一遭?

    穿過靠山村,眼見山高林密無法騎馬,大家步行入南山。數(shù)小時后,月亮升起來了,這是我在漢朝見到的最晴朗最明亮的月圓之夜,也是最后一個月圓之夜!頓時,我心亂如麻。

    長夜漫漫,薄霧如煙,我們來到那一大片空地上。旅行車還在那里,只是車庫已經(jīng)被推倒,車身積滿了塵灰,亙古的月光透過密林的縫隙照射著它,突兀而怪異,那原不是屬于這個時代的事物。

    晏七行帶著他的十八鐵騎,衛(wèi)青,小霍,劉徹帶著三百鐵衛(wèi),分為兩列站在旅行車前面。

    衛(wèi)青拿著鐵鏟隨我走近它,在車身一側的泥土里,挖出一個四方盒子。重新得回和田玉后,我把它藏到了這個自認為穩(wěn)妥的地方。

    劉徹授意,衛(wèi)青捧著盒子,踏著松軟的落葉,走到晏七行面前,把盒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突然,盒子飛了起來,飛到一名侍衛(wèi)懷中,而月下寒光閃過,衛(wèi)青虎步飛躍,手中短刃直插晏七行!

    “七行!”我驚呼一聲,本能地想沖過去,立刻有兩人一左一右將鋼刀架在我脖子上。

    “師父?”是小霍,這突然的變化也令他呆住了。

    我不由苦笑,果然是我欺人人也欺我。

    那邊,晏七行反應敏捷,一把刁住他拿刀的手往外一擰,衛(wèi)青手臂吃痛,短刀“當啷”落地,翻身后躍,遠離其身。

    立刻,暗夜的密林里忽拉拉飛出無數(shù)利箭,射向晏七行,射向正欲有所行動的十八名隨從。

    那年出使匈奴時,我曾親眼看見晏七行表演了一項拿手絕技,此時無疑是情景再現(xiàn),只見他身形如電疾轉,左一手右一摟,轉眼箭支滿懷,接著身子旋轉如陀螺,長袖生風,利箭激射而出,密林深處立刻響起一片慘叫。

    “劉徹,你果然不可信?!标唐咝信暫冗?,沖向鐵衛(wèi)后面被保護起來的劉徹。與此同時,另十八名鐵騎已經(jīng)各亮刀劍,殺向劉徹!劉徹身邊的三百鐵衛(wèi)迎頭而上,雖眾寡懸殊,但那十八個人好像十八匹猛虎,一個可抵十個,再加上沾上就非死即傷的晏七行,鐵衛(wèi)一時間倒也奈何不了他們,戰(zhàn)勢十分猛烈。

    打斗一起,我已被帶到劉徹身邊,小霍望著我,不知如何是好。

    “這就是你對我的信任?”我嘲弄地問,帶著早已了然于胸的鎮(zhèn)靜。

    劉徹避開我犀利的眼神兒,接過鐵衛(wèi)遞來的盒子,淡淡地說:“朕是天子,這天下,朕要得;你劉丹,朕也要得;長生不死,朕又豈會拱手相讓,且相讓與仇家?”

    長生不死?

    衛(wèi)青并未出賣我!

    “你如此聰明,豈不知臥塌之側,不容他人酣睡之理?”他狠狠地加上一句。

    對了,這才是真正的劉徹!

    這才是真正的漢武帝!

    其實我們倆個早就心知肚明,這件事由頭至尾就是彼此欺騙互相利用,他想以此引出晏七行殺之,我則想利用這場混亂離開,所以不管我的借口編得多么破綻百出,劉徹還是會答應,而我也樂得順水推舟,因為無論他們之間孰得孰失,最后的勝利者都會是我,或者是我們大家。

    如果那也算是勝利的話。

    我的離開,是三贏的局面。關于這一點,晏七行最清楚。

    陰謀、欺騙、算計,因為各懷心機,明知是陷阱,大家也都抻長了脖子往里跳。我們的真心呢?那些若有似無、被污染過了的,陰霾密布中僅有的一絲余光呢?如今看來似乎已毫無價值。我,晏七行,劉徹,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筆糊涂帳,誰能算得清?

    劉徹撫摸著那個盒子,接著說:“朕答應你,四十歲之前一定平定匈奴,之后傳位于你我的皇兒,屆時,朕與你退隱桃源,長生不死,渡那神仙生涯?!?br/>
    我閉起了眼睛,心中五味俱陳。

    正在這時,一聲驚呼出自劉徹之口,睜眼一看,劉徹正向旅行車方向望著,一臉怒色。

    旅行車上站了個人,白衣飄飄翩然欲仙,竟是扶雍!火把光下看得真切,他手中拿著那個盒子。原來乘場面混亂,他突然出現(xiàn)搶走了盒子。

    “來人,替朕殺了他!”劉徹怒不可遏,抬手指著扶雍,手指微微顫抖。

    亂箭立刻射向扶雍。扶雍的功夫不濟,輕功卻高得出奇。輕飄飄似大鳥一樣,從車上一躍而下,幾個起落,消失于夜林中,只余下一句話:“兄弟,既已得手,還不速退?”

    衛(wèi)青帶了數(shù)十名鐵衛(wèi)高手急遽追了下去。

    我有些懵了,腦筋轉不過彎來。

    什么叫既已得手?

    晏七行被眾多鐵衛(wèi)圍攻,身邊十八名隨從也死得七七八八,只有一個始終與他并肩作戰(zhàn)的趙敏,拼死維護著自己的主人與愛人。

    “讓我去?!闭f著,推開挾持著我的兩個鐵衛(wèi),劉徹竟不阻攔,任由我去。

    “大家讓開!”

    我凄厲的呼喊格外的刺耳,鐵衛(wèi)紛紛給我讓路。我要問他,我要問清楚,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向前走,一直向前,走到晏七行面前。

    “是你嗎?”我愣愣地問。“你跟扶雍設計好了的?”

    “不是。”晏七行染了血的臉上又青又紅,矢口否認。

    我不相信,我的思想已經(jīng)打成結只剩下直覺。

    我依舊愣愣地、平靜地:“你又在騙我。沒有弒父事件,也沒有生不如死的痛苦對不對?你想要的是大漢江山,現(xiàn)在又加上一塊和田玉對不對?由始至終你都在騙我,就象我由始至終都在騙劉徹一樣對不對?”

    真冷啊,好像南極或北極,抑或浸入冰冷的深海中,從頭發(fā)絲到汗毛孔,冷風滲透了我的五臟六腑。

    “不是,不是……”晏七行連連搖頭,眼睛里似乎有淚流出來?!拔覜]有騙你,天下間我最不可能欺騙的人就是你,你要相信我,相信我劉丹。”

    他的言辭懇切,他的神情悲痛,但我已決不相信他。

    一步步地,我退后,退后……我笑著退后……

    “劉丹!”他緊走幾步伸手欲抓我,“砰、砰、砰”三聲槍響,他的前胸飛濺出三團血霧。

    眼淚終于流了下來,他伸直的手指向我,仰天倒下?。?!

    “不要?。?!”女人的聲音宛如陰間的厲鬼,響過之后去悄無聲息。

    趙敏被人一劍刺穿身體,倒在晏七行的身邊。

    我茫然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回過頭去,看見劉徹手中有槍,槍口還在冒煙。

    “晏七行?”我聽到怪異的聲音,發(fā)自自己的胸腔。

    頭“嗡嗡”響著,天旋地轉??墒俏疫€能走到他身邊,瞪視著“泊泊”流出的鮮血,晏七行的眼睛定定地望著我,張了張嘴,似有話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到他身邊的,也不知道怎么抱起他的身體,“晏七行!”我叫著他的名字,手上全是滑膩膩的血。

    “晏七行?”我再叫,聲音開始發(fā)抖。

    晏七行曾經(jīng)黑亮的眼睛無神地望著我,吃力地說:“當日,你曾答應,答應我一個條件?!?br/>
    好像有這么回事,可是我怎么想不起來?

    我的意識模糊,只能胡亂地點著頭:“噢,噢,你說,你說?!?br/>
    他笑了,象孩子一樣,認真地懇求:“我要你,回來找我。”

    我的心一下炸了開來!

    “你說什么?什么意思?”我的眼前黑了黑,聲音抖得語不成聲。

    “我要你,回來找我?!彼穆曇糸_始微弱,視線開始渙散。

    “晏七行?晏七行?。。 蔽覔u撼著他的身體,拼命地呼喊。“不要睡,你不能睡,快醒過來跟我說清楚!”

    他的精神似乎一振,眼睛又有了焦距,微笑著安慰我說:“傻丫頭,不要傷心……不要流淚,我死了……還會活過來?!?br/>
    “活過來?”我艱難地重復著這三個字,腦子有點清楚了。活過來,他可以活過來。

    晏七行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那時,你再回來找我……不管我在哪里,不論我在何方……你都一定要找到我,跟我……在一起?!?br/>
    “回來?回來……我知道我答應你我一定回來……”我拼命地點著頭,憋著氣,恐怕眼淚流下會模糊視線,會看不清他的臉。

    “可是,如果你已經(jīng)不愛我了,怎么辦?”

    “想辦法……讓我愛你?!彼穆曇舻统料氯?。

    “如果你已經(jīng)不認識我了,怎么辦?”

    “想辦法……讓我認識你?!彼穆曇粼桨l(fā)微弱,

    “如果你討厭我,不肯理我,怎么辦?”

    “你就……死纏爛打,不要放棄!”他的聲音幾不可聞。

    “晏七行?”我輕喚他的名字。

    “四方鎮(zhèn),不是我……我,從未想過……傷害你……”

    他露出最后的笑容,說出最后三個字:“我,愛,你……”

    在我臂彎的身體沉了下去。

    我抱緊了他,淚如雨下。

    躺在一旁的趙敏忽地大聲狂笑,血淚和流。

    “你自負聰明,其實是天下第一大傻瓜……扶雍大人幾次三番……欲除你后快,全仗主人施計相救……會稽樓船上,你以為是偶然嗎?其實是主人與我設計,逼你離開,連馬匹都為你備妥……主人為了你,甚至連劉陵都失手殺了……可嘆他這一生,為報血仇傾盡所有,卻偏偏遇到你……克星,復仇大業(yè),終毀你手?!?br/>
    她的臉孔忽然扭曲起來,有種恐怖的美麗:“他為何如此愛你?你為何如此待他?我恨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趙敏死了。

    我忽然很羨慕她,巴不得死掉的那個是我。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我含淚問懷中了無生氣的人。“為什么要推開我?為什么不告訴我實情?為什么……要把我推得遠遠的?”

    一切都錯過了。

    晏七行說得對,如果他早知道,會用另一種方式為我餞行,而不是……死亡!

    我低下頭去,吻在他猶有余溫的唇上。

    “等我?!蔽艺f。

    放下他,起身擦干眼淚,抬眼望月色正濃。

    “劉丹?”劉徹舉步向我走來。

    我后退幾步,飛快地跑向旅行車。

    “你做什么?”他焦急地呼喊。

    “師父!”到底是孩子,小霍已經(jīng)哭了出來。

    我敏捷地攀上車頂,月光下,火光中,凝望著他——劉徹!

    “其實我騙了你?!蔽异o靜地陳述。“從來都沒有世外桃源,也沒有長生不老,我更不從西域來的……”

    “愛卿,你且下來?!彼⌒牡厣锨罢T哄著我。“只要你平安,朕既往不咎?!?br/>
    “全部退后!”我厲聲叫著,撕開外衣衣襟,露出里面綁在腰上的一圈炸彈。

    “全都退到三丈之外!否則我便引爆炸藥,大家同歸于盡!”

    劉徹大驚,忙吩咐眾人退后,驚恐地望著我說:“愛卿,萬萬不可,莫要任性行事?!?br/>
    “我不任性?!蔽覒K淡一笑?!斑@次絕不任性。因為我要走了……”

    從箭袖里拿出紫色的小盒子,托于手掌之上,輕聲說:“這個才是回家的鑰匙?!?br/>
    “劉丹?!!”劉徹臉色頓時慘白。

    “對不起劉徹,下次再見時,你一定不要愛上我?!?br/>
    目光滑過躺在地上的晏七行……

    “等我,我很快回來?!?br/>
    小小的紫盒子緩緩開啟,月光傾瀉,白色的光環(huán)如同煙花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