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琳帶著屠墨初往前走，“右轉(zhuǎn)，對對，我記得……嗯……叫什么來著……就是那家店——開心湯圓?！?br/>
屠墨初身形高大，半邊肩膀已經(jīng)濕透，而她被保護(hù)得很好，在傘下步調(diào)輕快。
他順著景琳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家賣湯圓的店，很小，看起來有些逼仄。他在三中一年多了，從來不知道學(xué)校外面還有這樣的地方。
老板娘之前見過一次景琳，這么漂亮的少女，她這輩子還是第一回遇到，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景琳拉著屠墨初走進(jìn)店里，他全身僵硬。
老板娘說道：“小姑娘又來了，這次帶著哥哥呀？”
景琳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
屠墨初收起她的傘，沉默地放在旁邊。
景琳可以感覺到，他的情緒似乎突然間變得不太好。
老板娘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吃什么？”
景琳想了想回道：“我要水果湯圓，他……他要招牌開心湯圓?！?br/>
屠墨初抬眸，她的眼睛里笑意盈盈，生生甜到他心里去，他的怒火就這樣驟然消散，無聲無息。
屠墨初還是冷著臉，“我沒說要吃那個。”
景琳看他別扭的模樣，趴在桌子上樂不可支，“你試試嘛，很好吃的?！?br/>
少女的聲音軟軟糯糯，聽到屠墨初的耳朵里，好像在跟他撒嬌似的，他手指顫了顫，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不禁有些懊惱。
湯圓煮起來很快，兩碗湯圓端上桌，一碗普通的水果湯圓，另一碗是比較貴的開心湯圓，用彩色湯圓擺了一個笑臉。
景琳眼睛彎起，問道：“好不好看呀？”
屠墨初眼眸低垂，“嗯?！?br/>
“開心湯里面有芝麻餡的，就是那個皮上有黑色點(diǎn)點(diǎn)的，你不愛吃特別甜的就給我，別浪費(fèi)食物哦。”景琳把自己碗推過去。
屠墨初心里像是被輕輕撓了一下，低聲說道：“我不挑食?！?br/>
景琳抿著嘴笑，“是哦，屠墨初真好?！?br/>
他捏緊勺子，連自己今天為什么生氣都忘了，胡亂舀起一個湯圓放進(jìn)嘴里，燙得他不停呼氣。
景琳吃相斯文秀氣，在心里輕輕嘆息，屠不高興長大了，依然不太高興吶。被爸爸打一巴掌，又疼又難過吧？誰會習(xí)慣忍受傷痛呢？
湯圓帶著暖暖的溫度，驅(qū)散了秋天的涼意。
吃完后屠墨初自然不可能讓景琳請客，他眉頭輕蹙，去找老板娘結(jié)賬。
老板娘笑著問道：“同學(xué)怎么樣，我們的招牌湯圓還可以吧？”
屠墨初不吭聲，遞過去一張一百的。
老板娘看了看這張粉色的大票，“沒零錢嗎？”見少年依然不說話，老板娘猜想這少年可能不喜歡跟人交際，只好低頭找零錢。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少年開口，“我不是她哥哥。”屠墨初說完這句話，找的錢也不要了，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難堪走出小店。
店門口，景琳在等他，她的傘依舊收著，屠墨初一出來，她轉(zhuǎn)頭說道：“雨停了。”
N市的天氣變幻不定，就像是屠墨初的心情。
三中的放學(xué)鈴聲響起，景琳擺擺手，“那我回去了?！?br/>
屠墨初手指緊握，低聲應(yīng)道：“嗯?！?br/>
景琳走出好遠(yuǎn)，見他還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離開的身影，她有些無奈地折了回來，“屠墨初，我又不想回去了，你帶我去玩吧?！?br/>
屠墨初僵硬地看著她，“什么？”
景琳問道：“三中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嗎？”
屠墨初遲疑片刻，給出了否定的回答，“沒有?！彼Ｈサ牡胤?，不可能帶她去，然而她說不走，他內(nèi)心深處又忍不住蕩漾開淺淺的歡喜。
景琳想了想，說道：“上次看到一家很有趣的小店，帶你找找。”
景琳帶他去了一家手工制作店。店里只有三兩個小朋友，玩得滿手都是五顏六色的顏料。景琳忍住笑，拉著屠墨初坐下。
有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走過來，“姐姐，你也要玩這個嗎？”她攤開小手，掌心躺著一只已經(jīng)烘干的小兔子。
景琳柔聲回答，“不是哦，是哥哥想玩。”
小朋友瞪大眼睛看向屠墨初。屠墨初則轉(zhuǎn)頭看景琳，她正捧著臉，對他開心的笑。
屠墨初感覺很不自在，卻十分眷戀此時相處的機(jī)會，他雖然冷著臉，但是根本沒有辦法抬腿就走。他只能默認(rèn)，看景琳到底要干什么。
這種小工藝品的制作非常簡單，將色彩的原材料倒進(jìn)模具里，然后放進(jìn)烤箱，就可以做出一個鑰匙扣或者小玩具。
景琳沒有玩過，她之所以會走進(jìn)這家店，完全是因?yàn)檫@里的小朋友臉上都帶著笑容。
店主拿來一本圖案示例，問他們想做什么。
“這朵花挺好看。”景琳纖白的手指點(diǎn)著圖案給屠墨初看，屠墨初不理她，徑自選了一彎簡單的月亮。
景琳心里好笑，看他著手制作。模具上有黑色的夜空，明亮的月，還有四周亮晶晶的星星。
周圍的小朋友都圍過來，充當(dāng)小老師，嘰嘰喳喳指點(diǎn)這位笨哥哥。
“不是哦，你要先做夜空?！?br/>
“哎呀，月亮融到黑黑的夜空里面了。”
“哥哥好笨，星星少了兩顆?！?br/>
屠墨初滿手都是顏料，“閉嘴……”
他抬眸，景琳搬了小板凳坐在他的面對，撐著下巴認(rèn)真地看著他忙碌，見他望過來，露出一個天真明媚的笑容。
屠墨初更多呵斥的話卡在喉嚨里，他自暴自棄地擰著眉頭繼續(xù)。
小孩子們繼續(xù)喋喋不休地指導(dǎo)，“哥哥你倒多了?！?br/>
“這個好丑，還沒我做的好看?！?br/>
“哥哥你臉上也有顏色了，小花貓?！?br/>
顏料干了不好洗，他剛想用手背擦掉，一只白嫩的小手伸過來，輕輕給他擦好了。
長大以后，景琳第一次離他這么近。他大多數(shù)時候不喜歡說話，表情冰冷，俊朗的五官有種酷酷的味道。他眉峰銳利，會有一點(diǎn)點(diǎn)兇。而她看著他，心里卻意外的平靜柔和。
屠墨初幾乎是在狼狽地悶頭瞎做。
華燈初上，孟嘉莉又被她媽媽趕來三中找屠墨初，路過這家小店剛好看到這樣的場景。
店里孩子們的笑聲清脆，少女的臉龐詮釋著什么叫做歲月靜好，她微笑地望著屠墨初，看他擺弄著手中的瓶瓶罐罐。他并不嫻熟，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笨拙，然而分外認(rèn)真，甚至帶著縱容和幾分淺淺的溫柔。
孟嘉莉瞪大眼睛，她只見過屠墨初的冷漠、暴戾、目中無人，卻是初次見到如此毫無防備的他。
昏黃溫暖的燈光下，他對面的少女安寧美好。景琳抬頭望向店外，孟嘉莉下意識地往樹后面一躲，阻隔了她的視線。
因?yàn)橥滥踔谱鞑牧系沟枚嗔?，烤干的時間比較久，眾星捧月被他做得有些丑。打孔后帶上金屬環(huán)，剛好拿來做鑰匙扣。
景琳把自己的鑰匙掛上去，在眼前晃了晃，“哎呀，好丑啊?！?br/>
屠墨初有些惱怒地瞪了她一眼，她的眼眸彎成了月牙兒，“這么丑，屠不高興還是自己留著吧?！彼眠^他的鑰匙掛了上去。
他可以聞到少女發(fā)間的清香，夜風(fēng)一吹，讓人心跳加快。鑰匙帶著她的體溫回到他手上，上面多了一彎小小的月亮。
一個小女孩過來抱住景琳的腿，分外不舍。景琳蹲下，親了親小女孩粉嘟嘟的可愛臉蛋，“謝謝小老師教哥哥，去找媽媽吧?！毙∨⑿邼痔鹛鸬匦α?。
屠墨初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難看。他忍無可忍，怕自己說出什么過分的話，轉(zhuǎn)身就走。
他走出好幾步，景琳略帶疑惑的聲音飄來，“屠墨初？”
屠墨初意識到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那每分每秒都在肆虐的感情，只是他一個人的悄然歡喜，把他灼得簡直要燃燒殆盡。他被這樣的溫柔迷得神魂顛倒，分不清今夕何夕，可是又痛恨這樣的溫柔，為什么、為什么不能只屬于他一個人？
屠墨初閉眼，片刻后平靜了翻涌的情緒才回過頭，“要去上晚自習(xí)了。”
景琳點(diǎn)點(diǎn)頭，笑著揮手，“再見?！?br/>
一段路分兩頭，屠墨初認(rèn)真制作鑰匙扣的時候，景琳忍住了想看時間的想法。等他走了，她才急匆匆地往公交車站跑。
她已經(jīng)出來太久了，今晚是班主任趙寶蕓的晚自習(xí)，有隨堂測驗(yàn)。
而說好要上晚自習(xí)的屠墨初，卻站在剛剛亮起的路燈下，遙望著景琳慌張地跑遠(yuǎn)。
孟嘉莉一臉難以置信地走過來，“你喜歡她？”
屠墨初冷冷回頭。
孟嘉莉被他眼中的陰狠嚇到了，不由后退了一步。轉(zhuǎn)而她又想，有什么好害怕的，有屠叔叔在，屠墨初還能翻了天不成，上次來送錢，他沒接害得自己撿錢，多讓人尷尬。
孟嘉莉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得意道：“嘖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她是不是挺可憐你?。俊?br/>
“可憐”二字如同一根銳利的刺，毫不留情地挑開他內(nèi)心不愿觸碰的一隅。
屠墨初動了動手指，發(fā)出細(xì)微的骨骼交錯聲。那些午夜夢回時他最怕的，親人一個個遠(yuǎn)離，在乎的一點(diǎn)點(diǎn)失去，最想得到的卻無非是因?yàn)橥椴排c他相處。
他過得好時，身邊圍上來的都是喬慧這樣的人。只有當(dāng)他過得不好時，景琳才會陪他。所以、所以明明沒那么難過那一巴掌，偏偏因?yàn)榭释挠H近，內(nèi)心又感到滿足。
這都是他偷來的，屠墨初在自欺欺人，可是卻被一個人當(dāng)面點(diǎn)破。
孟嘉莉脖子一痛，“救……”下一刻，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秋天的風(fēng)讓她遍體生寒，她喊不出一個字，脖子上收緊的力道讓她的呼吸越來越困難。她得意的笑變成了驚慌失措，對上一雙幽暗的眼睛。
一個練習(xí)拳擊多年的少年，手上的力量遠(yuǎn)非她可以想象。他一只手就可以生生掐死她，孟嘉莉后悔了，她應(yīng)該聽媽媽的話，別招惹他，更不該嘲笑挖苦他。她眼淚流出來，四肢拼命掙扎。
安靜的街道，沒有第三個人看到，樹后的這個少年手段如此狠辣。他冷眼看著她的呼吸變得困難。
孟嘉莉抓住了什么，狠狠打在他的手臂上。他目光微滯，那是景琳親自掛上去的小月亮。
如夢初醒，屠墨初猛地松了手。孟嘉莉蹲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屠墨初上前一步，孟嘉莉不要命似的瘋狂后退。
“鑰匙，還給我。”屠墨初冷冷說道。
孟嘉莉扔過去，渾身發(fā)抖。今天是譚夢嫻讓她來問問屠墨初，他們要搬家了他要不要回去，可現(xiàn)在她哪里敢問？這樣危險的惡魔最好一輩子都別回來。
他心里有個人碰不得，一提就會發(fā)瘋。
孟嘉莉被嚇壞了，看著他走遠(yuǎn)，死亡的恐懼讓她崩潰地大哭起來。她猶如詛咒般地想，景琳不會喜歡他的，這樣偏激的人，他這輩子都不配被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