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將軍府里的一抹春意盎然，隨著夏日的到來變得濃烈熾熱，又隨著秋雨稀稀拉拉的落下,一夜一夜的變得蕭索……

    京城里陰雨綿綿了好些日子。言望的軍隊出征也已經(jīng)四個多月。

    言望走后,齊武就搬進了將軍府中，其實只是帶著老大老二過來給溫玉做個伴罷了。

    將軍的軍情奏章每隔幾日都有送往京城的，其中也有帶給將軍府的家書,也都是齊武負責(zé)拿給溫玉的。

    言望的兩萬軍隊行軍整28日才到達葛步安城外。那里原本就地廣人稀,如今已如無人之境。當(dāng)?shù)氐睦习傩毡昏F哈木族的野蠻族人燒殺搶虐,死的死,逃的逃,還有一部分被抓去做了奴隸。冰天雪里行軍極度困難,許多戰(zhàn)士們的身上衣物不夠保暖，出現(xiàn)各種程度的凍傷。好在極北地區(qū)的野生動物皮毛厚實，他們就地取材，用動物的皮毛加厚了衣物，如今軍隊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那里的惡劣環(huán)境。

    司徒祺派去的使節(jié)先同貼鐵哈木族進行談判，讓他們歸還大和的子民退出葛步安的土地。鐵哈木的族長左三關(guān)要求大和每年給他進貢一百個妙齡少女和黃金千兩才肯罷休。這條件司徒祺自然是不會答應(yīng)的。

    葛步安和鐵哈木相距甚遠，這使節(jié)一來一回又耽擱了兩個月，于是等言望的軍隊適應(yīng)了環(huán)境探清了當(dāng)?shù)氐貏莺妥笕P(guān)的老底。兩邊也終于兵戎相交了……

    京城里溫玉每幾日就會帶著三兒進宮。蔚一也會和他說些極北的戰(zhàn)勢，言望的家書里斷斷不會和溫玉說殺動物用皮毛保暖這樣的事，不過溫玉從蔚一和齊武的口中能聽出幾分。

    溫玉挺平靜的，從未在外人面前表現(xiàn)出多少思念遠征夫君的心思來，看到太子和言玨玩在一起，也都是樂呵呵的。和蔚一聊些孩子的事情。

    將軍府里多了錢彬和齊鳴兩兄弟，自然是熱鬧了許多，孩子們的事總是調(diào)皮又逗趣的，和蔚一說的多了，他對齊武的印象特別的好。孩子禮貌懂事又能干，必定是他們的父母為人正直教的好。

    入秋了，那日溫玉見蔚一臉色有些泛黃，眼神里有些虛晃，便問蔚一是不是病了。

    蔚一只說每年入秋他都要病一回，十多年都成了習(xí)慣也就沒有往心里去。溫玉還是覺得不妥當(dāng)，要給丞相把脈。

    兩人正手搭著手呢，面前的羊毛毯上趴在一起說悄悄話的太子和三兒正好抬頭看著他們。

    這時候，恰好司徒祺又不通傳就自顧自的走了進來。

    ——這位皇帝來太子殿向來風(fēng)一陣的來，又風(fēng)一陣的去，今日午后得了捷報聽說言望已經(jīng)把鐵哈木的侵略者趕出了葛步安城，就等待時機一到直接端掉那個部落?；实坌那椴诲e，正要來看看郡主和太子，一進門，就見到溫玉低著頭搭著蔚一的手，另一只手正伸向蔚一的臉。地上兩個孩子臉蛋紅撲撲的，嘴邊還掛著零食的碎末渣渣，瞪了兩雙大眼睛盯著他兩個大人看。

    突然，那四只大眼睛全都盯到司徒祺身上了。不知道是不是司徒祺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兩個孩子，只是覺得那眼睛怎么能那么大，那么水，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司徒祺進來沒發(fā)出什么聲音，太子看到他，眼神立馬變成了微微的恐慌又死命憋著的模樣，而言玨，完全就是瞪著大眼睛天不怕地不怕的和司徒祺對視著。

    此時的蔚一側(cè)著身子背對著司徒祺進來的方向，溫玉做著曖昧的動作抬眼掃了眼司徒祺，竟然完全無視他的存在，繼續(xù)把手伸到了蔚一的臉上。用力的按了幾下，又挑起了蔚一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那眉頭皺的，和司徒祺臉上的一樣，連紋路都差不多，不愧是一個爹生的倆孩子。

    終于溫玉放開了蔚一，蔚一茫然不知為何周圍的空氣好像變得不太一樣。轉(zhuǎn)頭一看，司徒祺正盯著他看呢。

    “溫玉給皇兄請安?！?br/>
    “臣給皇上請安。”

    “兒臣……給父皇請安?！?br/>
    “……安安……”

    最后那個最小的聲音是言玨的。他都不站起來，還是坐著姿勢瞪著大眼睛盯著司徒祺看。

    “都起吧?！彼就届餍乜谟悬c悶，去正位上坐著喊了句：“李和成?！?br/>
    外頭立馬送進來剛泡的龍井。李和成走的時候小心的抬眼看了看蔚一和溫玉，不知道什么意思，又退了出去。

    “朕的丞相怎么了，前段日子見他白嫩了許多，以為越長越回去了。入了秋了卻突然臉色差了起來。怎么春天養(yǎng)人，秋天就沒好景看了……”司徒祺喝了口茶，發(fā)現(xiàn)下頭兩個小娃娃頭挨著頭不知道說什么呢。言玨紅紅的小嘴都貼在太子的耳朵上了。太子還應(yīng)景的臉紅了紅。

    溫玉順著司徒祺的視線看了過去，偷偷的翻了個白眼。這一大一小，一個沒事就逗丞相玩，另外一個是明目張膽的吃言玨的豆腐……不過大的那個從來不害臊，這個人的大腦和普通人不一樣的，不然也做不了皇帝。另外一個呢，很有扮豬吃老虎的架勢。

    溫玉見兒子又被吃豆腐了，又不好上去把兩個人分開，三兒明顯狀況外的繼續(xù)說他的事兒，小嘴嘟嘟嘟的，太子都被他說的瞇起了眼睛。

    “臣不覺得身體有什么異樣。”蔚一回了之前的問話。

    “不知道丞相最近有無四肢乏力，惡心想吐慌神的癥狀？”溫玉轉(zhuǎn)頭問蔚一。

    蔚一沒答呢，司徒祺輕聲說了句：“不會又有了吧……”

    兩人權(quán)當(dāng)沒有聽見。

    蔚一想了想道：“入秋以后，這些癥狀就都有，大概是經(jīng)常喝藥的關(guān)系，每次吃過藥都會眩暈一陣子。”

    溫玉的臉上突然難看的繃了起來。

    “丞相可還是喝溫玉的方子，一日早晚兩次？”

    “是。不曾落下。王太醫(yī)每日都盯著我吃。”

    ……

    司徒祺看溫玉的臉色不對，把之前調(diào)笑的表情也收了起來?！袄詈统伞０烟雍涂ぶ鲙ビ▓@走走。晚上帶去泉音閣用膳，安排雜耍和馬戲?！?br/>
    遇到蔚一的事情，這位爺總還是緊張的。

    很快李和成帶著嬤嬤和奶娘進來了。溫玉抱起了言玨說了幾句叮囑的話，便讓太子拎著言玨出去了。

    等人都走光了。

    溫玉才緩緩的開口道：“丞相中了慢性毒。應(yīng)該是有人每日摻在食物中攝入?！?br/>
    蔚一身上一僵。抬眼去看司徒祺。

    司徒祺的臉都黑了，半垂著臉聽著。

    溫玉看到蔚一的表情，又看了看司徒祺，故意說到：“皇兄，不會是你要殺了丞相吧？”

    果然，司徒祺狠狠地瞪了溫玉一眼，溫玉趕忙跪下道：“丞相每日都在皇宮中陪太子和皇兄，幾乎不住在丞相府中。這水銀的慢毒已經(jīng)至少有三月有余，是每日非常小的劑量日日積累。一開始丞相會面色白皙紅潤，隨即就會變黃浮腫，脈象無異，所以很難發(fā)覺，一旦攝入到了一定程度……便是丞相的死期……”

    “啪——”一聲脆響。

    司徒祺砸了手上的杯子。

    “來人——”皇上是發(fā)了怒。

    “太尉衛(wèi)忠賢……凌遲處死，立刻執(zhí)行。每日給丞相準(zhǔn)備湯藥的王太醫(yī)，給他喝水銀喝死為止?！?br/>
    司徒祺陰森森的說著。下面跪著一排侍衛(wèi)，李和成一下子不知道什么情況，跪在那里根本不敢動。

    “皇上不可?！蔽狄灰补蛳铝?。

    “你給我起來，去那里坐著！”司徒祺只覺得全身血氣都在上涌，連“朕”都氣的不會說了。那口氣太不像平日里陰森森喜好難捉摸的皇帝了，在場所有人，連溫玉都被嚇得身上不自覺的抖了抖。

    “李公公，你先帶人出去，只是誤會。”蔚一不理會司徒祺，冷靜的說道。

    只是司徒祺沒反應(yīng)下面的人誰都不敢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蔚一依舊，司徒祺似乎已開始從憤怒里找回了些理智。他是皇帝到底是知道輕重的，揮了揮手，一屋子烏壓壓的人都出去了。

    李和成收拾了地上的茶杯碎片，馬上換了新的。

    “你，起來去坐著，你說?！彼就届飨瓤次狄?，再看溫玉。

    “回皇兄。既然不是皇兄下旨處死丞相。那么能在丞相飲食中下毒的只有日日與丞相親近的人。而與丞相幾乎同飲食的太子和皇兄卻沒有任何癥狀……皇兄的推理是正確的，只有那個每日給丞相備藥的太醫(yī)。水銀并不不能與水相容，若是直接放入丞相的藥中很容易就會被識破，而且身體也不容易吸收。但若是用特殊的方法蒸餾過濾處理后，便能溶于水中，也容易在體內(nèi)沉積引發(fā)毒性。若是藥中摻有水銀，那么那藥汁的顏色必定比一般的色澤淺且猶如浮起一層光亮。是不是那位太醫(yī)只要等晚上不動聲色的拿到藥，再同同樣方子他人煎出來的做對比即能分辨……至于是誰指使的太醫(yī)，想必皇兄已經(jīng)有了答案?！睖赜癫痪o不慢的說。隨便看看司徒祺的表情，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從那張萬年不變的死魚臉上看到那么多的神情。

    真的是全世界都知道這個人在乎蔚一在乎得緊，就他自己假裝不知道。

    司徒祺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示意溫玉繼續(xù)說。

    “按照原本的劑量繼續(xù)使用，不到明年開春，丞相必死無疑。好在溫玉的藥方里有一味珍貴藥材名叫當(dāng)紅花，此味藥有去污消毒之效，所以丞相的癥狀直到今日才顯現(xiàn)出來，不然溫玉早些時日就會發(fā)現(xiàn)不妥……水銀是水樣金屬，攝入后極難泄出體外……請皇兄……節(jié)哀……”

    “啪——”

    那杯新茶還沒喝呢，就連著杯子一起又摔了。

    門口的李和成嚇得都傻了。這皇帝這么多年來，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動過怒。平日里皇帝不爽了，把蔚一叫來說幾句話就好了，今天蔚一還在里面呢，還氣成這樣……

    李和成身邊的小太監(jiān)輕輕的問了句：“師傅，這……該不該再去備茶水？”

    李和成只是嘆氣到：“還是別了，再送進去不小心砸到丞相，咱們都準(zhǔn)備提頭相見吧……”

    “……”

    屋子里，蔚一到底是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皇上，自古明君斷斷不會無由的殘殺忠臣，此事是誰指使王太醫(yī)的并無證據(jù)，即便是事實，那王太醫(yī)當(dāng)年是太尉母家舉薦進京的，必然是探不出什么來。若是您貿(mào)然的處死太尉，只會落得個暴虐之名。朝廷現(xiàn)下正值用人之際，太尉表面上并無大過錯，還請皇上三思?！?br/>
    司徒祺抬眼看他，眼里的表情特別的復(fù)雜。張口想說什么，都咽了回去。

    最后對著溫玉說了句：“朕要你治好他。不論用什么代價?！?br/>
    說完，沒等溫玉的回答，最后看了眼蔚一，就走了出去。

    溫玉一直跪著回話。蔚一趕緊把他扶了起來。

    溫玉見他眼中萬念俱灰，卻還是揚著一抹欣慰笑容。

    聽見外頭的一群人都走了，才道：“今日之事，算溫玉報答丞相當(dāng)日救三兒的恩德?！?br/>
    說完，去了案頭，寫了一個方子給蔚一。

    “溫玉之所以同皇兄那么說，只是想知道皇兄是不是對丞相無情。這結(jié)果，丞相也見到了?；市值男宰迂┫啾葴赜窳私獾枚?，若是你不在他的身側(cè)，他真便成了這世上最可憐之人?！睖赜窨粗狄幻悦５哪樀溃骸斑@方子還有治療咳疾的芳字，一日一次，一早一晚分開服用，條理幾個月便好了。好在發(fā)現(xiàn)得早，沒傷到你的內(nèi)里只是內(nèi)虛，不宜行房，多吃肉食，注意飲食即可?！?br/>
    蔚一對溫玉突然輕快的語調(diào)感覺有些不自在。但是被溫玉說中了心思，臉上一紅。

    溫玉笑說：“丞相現(xiàn)在莫非在怪罪溫玉惹怒了皇兄？他那人，總要有人治一治的，溫玉沒說能不能治得好，他還蒙在鼓里。太醫(yī)院那群老古董絕對沒法子解你身上的毒，到時候你想怎么試探皇兄都成……”

    “公主為何會助我？”

    “第一，太尉那日劫持三兒的仇溫玉不會不報，將軍走之前已經(jīng)把他的結(jié)黨營私各種罪證交給了齊武不日就會上奏，數(shù)罪并罰。他衛(wèi)忠賢家中世代為官也不會重罰到哪里去，現(xiàn)在一來，皇兄不會讓他好過。第二，皇兄這人……以前除了這萬里江山，沒什么是他在乎的，可如今不同往昔了……”溫玉意味深長的看著蔚一，“溫玉好歹是皇兄的親……妹妹，這大和江山，需要皇兄把持住。他好了，這個國家才會好……”

    ……

    那日，溫玉沒有說第三個理由。

    那就是，不日，溫玉或許有更大的請求，需要仰仗丞相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