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良和長史、司馬、錄事參軍三人談了快兩刻鐘,才將敦煌城的近期事務安排完畢。
送走三人后,李成良覺得有些胸悶氣短,畢竟上了年紀,而且大病初愈,李成良覺得體力上有些不支。
李成良朝屋外輕喊一聲:“李明!”
城主府親衛(wèi)營統(tǒng)領(lǐng)李明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抱拳道:“大人,末將在,請問您有何吩咐?”
李成良疲憊地說:“李明,本官有些疲憊,進去休息一會兒,辛苦你跑一趟城北,請范將軍在城頭祭奠活動結(jié)束后來城主府一趟,我有要事和他相商?!?br/>
李明立刻抱拳說:“好的大人,末將這就去。”說完轉(zhuǎn)身大步而去。
李成良很滿意李明的雷厲風行,這個年輕人沉穩(wěn)干練、見識不凡,執(zhí)行命令果決,從來都不問沒用的廢話。
他本來是一名出色的騎兵營校尉,后來因為表現(xiàn)出色被李成良調(diào)入城主府充當自己的親衛(wèi)營統(tǒng)領(lǐng),看似風光,可是卻失去了在前線征戰(zhàn)立功的機會,但是他卻任勞任怨,在城主府一干就是十年。
十年來,李明無論執(zhí)行任何任務,從來沒有出過任何紕漏,很多人稱他是敦煌城最為可靠的千總級將官。
現(xiàn)在李成良還有一年即將致仕,他想給李明尋一個好的去處,他知道李明還是一心想殺敵建功,所以最理想的安排就是讓他重歸邊軍,不能讓李明白白辛苦了這么多年。
城北城墻之上,經(jīng)幡叢立、刀槍如林,上萬名邊軍將士肅立在城墻之下,城內(nèi)營官千總以上的武官,除有駐守各城任務的外,悉數(shù)到達城北城墻之上。
今天這里要舉辦一場大型祭奠唐軍英烈的活動,祭奠在此次敦煌保衛(wèi)戰(zhàn)中為國捐軀的邊軍和城守軍的將士,以告慰這些在天之靈。
范云超將軍作為今天的主祭,一身戎裝披掛整齊,銀盔銀甲、紅頂帽纓、猩紅披風,再配上他挺拔的身姿、剛毅的臉龐,顯得格外英武不凡。
一眾將校也是頂盔摜甲站在將軍身后,稍遠處則是各營在此次大戰(zhàn)中立下大功的百夫、什長、伍長和普通士卒,所有人均是神情肅穆地站在城墻之上。
馬千總擔任今天祭奠活動的贊禮,他與軍中司時官核對了一下時辰,確認時間無誤后,大步走上祭臺,大聲宣布:“祭奠吉時到,奏樂!”
立刻雄壯的鼓樂傳來,軍中樂器多為鼓號鐘鈸,這些樂器聲音洪亮、辨識度高,很利于戰(zhàn)場指揮之用,奏出來的音樂也是鏗鏘有力,再配合上士卒們的“吼、喝、沖、殺”的吶喊聲,顯得更加有力,是激發(fā)士氣的最佳手段。
今天奏的是傳統(tǒng)的《得勝歸》,樂曲前章描繪的是士卒拼死大戰(zhàn)的景象,節(jié)奏簡單、氣勢恢宏,聽得全體將士血脈賁張,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戰(zhàn)場廝殺之中。
所有人都應和著《得勝歸》的曲調(diào),握拳用力敲擊著自己的胸甲,同時嘴里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吼聲,仿佛要將胸腔內(nèi)的戰(zhàn)意全部釋放出來。
前章奏完之后,鐘鼓齊鳴聲突然消失,《得勝歸》轉(zhuǎn)入中章。
一支洞簫聲響起,如裂云開石之音,直破云霄,似悲聲痛哭的少女,似嗚咽難言的老人,將士們仿佛看到了大戰(zhàn)之后尸橫遍野的景象。
蒼涼的箜篌響起,和洞簫聲交相呼應,把一幅幅將士馬革裹尸、百姓流離失所的景象展現(xiàn)在大家耳邊,仿佛這一切就發(fā)生在眼前一般。
將士們已經(jīng)停下了敲擊胸甲的動作,很多將士鼻翼大張、緊咬牙關(guān),使勁地深呼吸,想要把心中的悲憤平復下來,但眼中的淚水卻不爭氣地流淌下來。
大戰(zhàn)的激情之后,是無限的沉痛和哀思,看到兄弟袍澤倒在血泊之中,看到百姓在地上痛苦掙扎,所有唐軍心中的堅硬立刻被擊碎,每個人心中都有一處柔軟的地方,而中章的樂曲正好觸動了那里。
中章較短,只是營造了一下戰(zhàn)爭殘酷的景象,并沒有再進一步渲染,因為這是一曲《得勝歸》,是一支慶功性質(zhì)的樂曲,悲痛只是一時,最終還是要彰顯百戰(zhàn)余生的將士們榮歸故里,得到最尊貴的褒獎。
清脆的笙竽響起,樂曲開始逐漸變得明快,剛才還在垂淚的將士們好像看到了自己班師回朝的景象,悲傷之余還有成功保家衛(wèi)國的喜悅,他們仿佛看到了百姓夾道歡迎的景象。
軍人只有在這一刻才能感覺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他們可能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來到了軍隊,但是最終他們都成為了英雄,成為了受人敬仰的戰(zhàn)士,他們完全有資格享受這份榮耀。
不過終章的樂曲在雄壯歡愉中還夾雜著一絲悲傷之音,似是對逝去英靈的無限哀思和緬懷,令很多將士都低下了頭。
今天也許是很多邊軍平生第一次認真聽音樂,因為大唐邊疆已經(jīng)承平了數(shù)十年,很多邊軍都沒有打過仗,所以聽不到《得勝歸》的曲子,今天也是三十多年來,敦煌城第一次舉辦大規(guī)模祭奠活動。
這一曲簡單的曲子卻撥動了無數(shù)人的心弦,抒懷了戰(zhàn)爭殘酷的同時,更加堅定了邊軍將士保家衛(wèi)國的決心。
一曲奏罷,上萬人站立的城墻上下,鴉雀無聲,只有北風呼呼吹動經(jīng)幡的聲音,所有人仿佛都沉浸在《得勝歸》的樂曲中不能自拔。
馬千總努力定定神,大聲道:“有請大唐肅州道敦煌府副城主、守備將軍范云超將軍主祭!”
“吼!~吼!~吼!”全體將士大吼三聲,以示對主將的崇敬之情。
范云超只覺眼眶一紅,深吸一口氣,步伐矯健地走向主祭臺。
范云超登上主祭臺,轉(zhuǎn)身面對手下將士們大聲道:“各位唐軍袍澤、各位敦煌城的兄弟們,范云超有一句心里話一直憋在心里,快五十天了,今天終于有機會跟大家說了!”
范云超停了一下,環(huán)視著城墻上的將士,接著說:“那就是感謝!感謝各位將士拼死保衛(wèi)敦煌城,是你們用尸骨和鮮血捍衛(wèi)了大唐軍人的榮耀,保護了身后手無寸鐵的百姓!我在這里代表所有敦煌百姓感謝你們!”
范云超深深一躬到底,久久不肯起身,所有將士只覺熱血上頭,頭皮發(fā)麻,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有些特別感性的將士,早就泣不成聲,他們努力張大了嘴巴,拼命壓制喉間的哭嚎聲。
臺下的黃千總帶頭大喊:“保家衛(wèi)國、軍人天職!”
城上城下所有將士齊聲怒吼:“保家衛(wèi)國、軍人天職?。?!”
雄壯整齊的聲音傳出數(shù)十里,就連城中的百姓也能清楚聽到這聲音,不少人都停下了腳步,認真聆聽起這雄壯的怒吼聲,有些家中有子弟在軍中的百姓更是紅了眼眶。
大家稍微一停頓,立刻加快了腳步,仿佛在趕時間一樣,有些已經(jīng)出了門的城中百姓,看了看手中的籃子,覺得里面的東西似乎少了些,他們又掉頭向家里跑去。
有位大嫂籃子里放著十枚雞蛋,這是家里的母雞半個月下的,她特意留了兩枚沒拿,本來是準備給自己年幼的孩子蒸雞蛋羹吃,但是這會兒她猶豫了。
最后她一咬牙,決定回趟家取來,少這一頓半頓的對孩子沒什么影響,但是邊軍將士如果多了這兩枚雞蛋,可能就能多殺好一名敵人,所以她必須回家拿來。
像這樣的事情在城內(nèi)各處發(fā)生,是那么的自然。
范云超久久之后才抬起頭來,眼睛赤紅、臉上掛滿了淚珠,范云超深吸一口氣說:“我們今天在此舉辦祭奠活動,是為了追思長眠于地下的二萬一千三百二十一名袍澤,同時感謝七千八百零六名在此次大戰(zhàn)中傷殘的袍澤,是他們拼死而戰(zhàn),為我們爭取了生的希望,我們不能忘記他們,敦煌城百姓不能忘記他們,大唐國更不能忘記他們!”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他們已經(jīng)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我們需要接過他們手中的武器,繼續(xù)守衛(wèi)敦煌城。
未來之事誰也不知,雖然現(xiàn)在迎來了和平,但是我們不能大意,需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們更需要時刻防范異族的進攻。
今天的祭奠活動,不僅僅是哀思,還需要總結(jié)得失,繼承和發(fā)揚英烈的愛國精神,好鞭策我們不斷磨礪自身,加強訓練,提升武力。
敦煌城的邊軍要做一支招之即來、來之能戰(zhàn)、戰(zhàn)之能勝的大唐軍隊!你們有信心嗎?”
“有!”上萬人同時怒吼,恨不得將自己的決心逃出來給將軍大人看。
范云超滿意地點點頭,繼續(xù)說:“好,不愧是我大唐雄兵,敦煌子弟!接下來我為大家宣讀朝廷對敦煌將士的嘉獎令?!?br/>
范云超在祭臺上大聲地宣讀起嘉獎令,這次朝廷顯得極為慷慨,撫恤金、傷殘金和慰問金數(shù)量都是平時的三倍,同時對全體邊軍加餉一個月,城防軍獎勵按邊軍軍餉的半數(shù)發(fā)放。
這樣豐厚的獎勵,令全體敦煌將士歡欣鼓舞,歡呼聲連連,暫時忘卻了袍澤逝去的痛苦。
宣讀完嘉獎令,范云超帶領(lǐng)眾將士為死難將士上香,敬獻花圈和花燈,帶領(lǐng)大家為死難將士叩首三記,然后集體默哀。
祭奠儀式在一片肅穆莊嚴的氛圍中結(jié)束了,沒有太多的繁文縟節(jié),顯示出軍人的干練和果決,但是這種儀式卻得到了軍中廝殺漢們的喜愛,因為這種方式的祭奠活動更能體現(xiàn)軍中漢子直接又熱烈的感情。
祭奠儀式后,范云超宣布敦煌府將在城外宣威碑之側(cè)修建唐軍英烈紀念碑,紀念在歷次邊境戰(zhàn)爭中死亡的唐軍將士,讓他們在九泉之下可以一直享用唐國后人們敬獻的血食,以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祭奠儀式最后一項,點燃城北蒙元軍尸體所堆積的京觀,以宣國威!
濃煙沖天而起,早被大量火油浸潤了兩天一夜的蒙元軍京觀,在大量木柴的加持下,迅速燃燒起來,外層的尸體被焚化了,大量的尸油又滴落在下面的尸體上,如此反復,城北的京觀足足燃燒了一天一夜才熄滅。
敦煌眾將士看著蒙元軍燃燒的京觀,一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們拽起來再殺一次才過癮。
范云超卻神情復雜地看著燃燒的京觀,昨天邊軍用同樣的方式焚化了敦煌城死難百姓的尸體,城北數(shù)里外道路兩旁的雪原上已經(jīng)多出了數(shù)十個焦黑的焚化場,那些地方,今后很多年是無法生長植物的,因為那里肥力太強,沒有任何植物可以生存。
范云超默默祈禱,希望開春之后,不要發(fā)生疫情,敦煌城已經(jīng)把能做的都做了,但是畢竟城下死傷了十余萬人,如果不是靠著今年嚴冬的酷寒,也許疫情早就發(fā)作了,而且這次還有冰污水蛭這個隱患,不知道還會不會復發(fā)。
很多軍中的漢子都是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他們并不知道將軍的煩惱,他們咬牙切齒地看著城外焚燒的京觀,覺得十分解氣,很多人都大喊著蠻族聯(lián)軍如果再來攻打敦煌,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范云超搖搖頭,心說:“還是不要有戰(zhàn)爭的好,軍人的使命是維護和平,而不是殺人,可是又有多少人能懂這個道理呢?”
馬千總算是一個明白人,他看出將軍有些意興闌珊,急忙宣布祭奠活動結(jié)束,大家恭送將軍先行離開。
眾將士這時才反應過來,急忙齊聲恭送將軍,范云超強打精神,向眾人揮手致意,向城墻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