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局勢風云變幻。

    北朝軍隊確如名可秀和衛(wèi)希顏所揣測般,收復太原和真定后,并未立即攻打河北三鎮(zhèn)之中山、河間二府,而是結(jié)兵圍進，虛張聲勢，真正目標卻是北上押行金軍。

    兩路金軍先后從太原、真定出城后，仍分成東西路進軍北返。

    此前,金軍左右都元帥和元帥監(jiān)軍均已奉詔急馳北歸上京，東路軍便由完顏宗弼統(tǒng)領，從定州向東北，意圖由雄州返回幽州境內(nèi)；西路軍則以完顏活女為統(tǒng)帥,由忻州往定襄,經(jīng)五臺，渡過洿河后便進入金國云州境內(nèi)。

    但兩路金軍分別出太原、真定城后，行不到五十里便都遇敵襲。

    不知從哪冒出一股宋軍騎兵，約摸千余人，弓射疾狠、來去如風，一路上閃電突襲，金軍打無可打，抓無可抓！宋騎卻不分白晝黑夜，突襲而來、又飛奔而去，一路上擾得金軍神經(jīng)緊張，煩躁不堪，一股火憋胸口卻發(fā)不出去，怒郁之極。

    東路軍統(tǒng)帥完顏宗弼初時也惱怒不已，但很回復冷靜，駁回了幾位千戶長帶兵出襲要求。

    上京形勢變幻即，完顏宗望走之前曾幾次對宗弼耳提面命：甚么都可失，攻宋戰(zhàn)利品卻絕容失！有宗望這番交待前，完顏宗弼自是倍加謹慎，何況他當年秦州馬幫混過兩年，一眼便認出那疾行如風宋騎正是秦隴之地西部馬賊，論騎射之術不亞于他們女真騎兵，若論單兵武技和靈活度反而勝一籌。這些馬賊便如平原荒漠上黑色旋風，席卷而來，又奔襲而去，難以捕捉。若是和這些馬賊較真，完顏宗弼有把握可以追殲，但誓必影響金軍行軍速度，何況難保宋軍沒有大部隊埋伏前伺機而動。

    他審慎分析這些利弊后，決意不管宋騎如何奔襲騷擾，只管加向前行軍。

    北方冬天凜冽刺骨，風刀子刮臉上像生生切下一片肉，天寒地凍又逢大雪不斷，宋人男女俘虜均叫苦不迭。

    宮妃等身份尊貴女俘尚有騾車可坐，卻承不住一路顛簸，有車蓬被呼嘯北風刮破，風刀子立時飛入，凍死不少數(shù)。多數(shù)女俘被金兵按馬前奔行，裸露皮膚上凈是被勁風割出血痕，還得承受金兵馬背上侵犯騷擾，心靈**皆受創(chuàng)傷，苦不堪言。

    由于騾車有限，男子俘虜們多是徒步而行。寒累交困下，不時有人走著走著便倒地不起！有走得稍慢一點，便是皮鞭喝斥，衣衫被鞭子劃破露出皮膚凍僵！有走不動就被金軍直接扔雪地里，凍餓而死。

    完顏宗弼不顧俘虜性命急行軍命令下，東路金軍十月中旬時便近了保州，距離雄州僅數(shù)百里路程。

    西路軍統(tǒng)領完顏活女與宗弼同屬女真青年將領中佼佼者，驍勇善戰(zhàn)且膽大心細，但這一年來完顏活女屢遭不順——先是圍兵真定卻被吳階、韓世忠所挫，太行山里又韓吳游擊戰(zhàn)術下?lián)p傷二千人馬，向來崇慕父親完顏婁室又戰(zhàn)死偃師，這是對他一道沉重打擊！一連串變故，讓這位向來冷靜青年金將添了幾分躁郁，自傲信心也受到?jīng)_擊，留下了陰影。

    這種心緒影響下，完顏活女平添了幾分暴躁，不僅對俘虜隨意鞭打施虐，甚至對帳下將領軍士等也是呼喝來去，稍不滿意便是一鞭子抽去。主帥不正常情緒帶動下，整個西路軍彌漫著一股躁動氛圍，凌虐俘虜事件屢屢發(fā)生，加之強行軍艱辛和大雪天氣酷寒，每天都有幾十個俘虜禁受不住死去。

    金軍遭到宋軍馬賊騎兵奔襲騷擾后，完顏活女心情煩躁下用氣益發(fā)暴怒難抑，動輒呼喝打罵。主帥帶頭下，金軍虐俘行為盛，當西路軍行進到五臺縣時，宋俘死亡人數(shù)已超過三千人。

    兩路金軍動向早被驚雷堂斥候探得。雷動收集情報，綜合權衡后決定將目標放西路。

    一方面，雷電率馬賊騎軍繼續(xù)奔襲擾敵；另一方面，曲端派出一千輕騎揚舉旗幟穿行五臺縣南，完顏活女失去冷睿頭腦，判斷錯誤，以為宋軍五臺縣南設伏，遂放棄原定路線，冒險從北面丘陵山峪地帶穿進。

    十月二十九日，宋軍距五臺縣西北百里外寶石峪，伏擊西路金軍。

    宗澤、折可適各率二萬軍隊從南面攻入，并有雷霜、雷御率一千綠林重甲步軍正面沖鋒，曲端率部三萬從山峪北端攻入，目標是金軍輜重車隊。

    昨日雪方停，雪水混著泥土臟濘不堪，馬蹄奔行打滑，金軍騎兵沖速難免受到一絲影響，但依然悍勇兇狠。宋軍也是拼命沖前，后軍馳有執(zhí)法輕騎兵，臨陣怯退者必斬！既然后退是死，還不如拼不了老命沖前，打得勝仗方有生機。

    一場廝殺便雙方軍士都悍不后退奔吼中拉開了！

    這一仗直殺得天昏暗、地顫抖，血水就如河水般雪泥地里流淌，殘肢斷臂處處，尸體仆仆倒下不絕……殺到后來，山峪里宋金軍士幾乎是踩尸體上搏殺。

    按金軍騎兵作戰(zhàn)慣例，若一攻不成，則飛退而去集結(jié)再攻，但寶石峪地形雖不像山谷般狹窄，卻也寬不過兩百丈，不利于騎兵沖鋒，若依往時，完顏活女早下令騎兵飛撤重整后再攻，但此刻他押著價值千萬貫金銀絹帛，萬不敢有失——

    因此明知地形不利于騎兵作戰(zhàn)，完顏活女卻不得不死撐！

    曲端率部攻入輜重車隊，以傷亡一萬宋軍代價消滅五千護車金軍，喝令軍士作樣驅(qū)趕騾車南行。完顏活女見狀頓時大急，掉轉(zhuǎn)馬頭率五千騎兵奔出，殺襲向驅(qū)車宋軍。雷霜和雷御覷得時機，調(diào)出披覆重甲卻行動捷綠林步軍堵截。

    混戰(zhàn)中，霜、御二人凌空撲出，于數(shù)千軍中聯(lián)手擊殺完顏活女。

    主帥身死，金軍士氣立時大頹。宋軍精神大振，奮勇?lián)錃ⅰ?br/>
    山峪被一片血紅籠罩。

    是役，宋軍以三萬代價殲滅金軍二萬余，金騎余部三千扔下俘虜騾車向北馳離。

    戰(zhàn)報傳出，北廷人心振奮！雷動北方朝廷中威望扶搖直上。

    寶石峪一戰(zhàn)，成為金軍從宋境全面撤軍引線。

    金軍此戰(zhàn)失戰(zhàn)利品，總值千萬貫，完顏宗翰國內(nèi)倍受攻擊，勃極烈地位動搖，一向中立完顏宗望卻出語相護，使宗翰得以功過相抵，不賞不罰。

    但金軍騎兵慘重傷亡和戰(zhàn)利品被奪，使宗翰威望受到打擊，國內(nèi)再無力維持他“亡宋論”，金國內(nèi)“掠宋論”重占上風，甚至暫與宗翰站到一條陣線宗望也不支持亡宋占領中原國土做法。

    這種大風向下，金國認為再占據(jù)宋境州城弊大于利，為防止金軍被宋軍分進圍攻逐步吃掉，金帝完顏晟詔命撤軍。

    其后，金軍陸續(xù)從中山、河間、定州、保州、雄州等城池撤出，北返幽州。

    名可秀曾從政治層面剖析此戰(zhàn)，道：“雷動利用完顏杲死后金國不穩(wěn)局勢和派系斗爭，集中兵力贏取寶石峪一戰(zhàn)，這是極高明隔山打牛招式，攻擊就是以完顏宗翰為首‘亡宋派’?！?br/>
    衛(wèi)希顏想了想，點頭道：“雷動不打東路，專攻西路金軍，除了地形和主帥等因素外，想必重要是從政治上考慮。正如你所說，是為了動搖西路金軍統(tǒng)帥完顏宗翰地位，從背后推動金國全面撤軍！”

    戰(zhàn)爭就是政治延續(xù)！看來雷動深諳此道。

    名可秀挑眉道：“雷動籌謀不僅如此！打擊完顏宗翰，卻又不動完顏宗望，目是讓完顏宗翰損而不倒，從而維持金國兩權相爭局面。若雷動同時攻打東西兩路金軍，一是自身損耗過大，二是打擊完顏宗望，將會導致完顏宗翰被宗干派系徹底打倒，致使金國政局向一方傾斜！”

    衛(wèi)希顏此前聽她講過金國權爭派系：金帝與長子宗磐為立皇派，宗干為太祖后裔派，宗翰傾向宗磐，宗望中立。宗翰勃極烈之位僅宗干之下，近年來隨著宗翰軍功愈盛，漸漸威脅到宗干地位，兩人暗斗不止?；侍芡觐侁绞罆r尚有收斂，完顏杲死后兩人爭斗立時端上臺面。

    宗磐若得宗翰之助，尚能與宗干一爭；但宗翰若垮臺，宗干氣勢立漲，通過控制勃極烈奪得皇嗣之位便非難事。

    皇嗣之位一旦確定，金國政局便趨向穩(wěn)定。完顏宗干為轉(zhuǎn)移國內(nèi)矛盾，下一步必會力主攻宋——無論是金國“亡宋派”也好，還是“掠宋派”也好，皆為野心勃勃之輩。

    雷動從來不將希望寄托金國當政者“慈悲”上面，那是為奴者想法！

    這一點上，雷動作為無疑切合了名可秀心意。無論她和雷動之間有著怎樣深仇大恨，但對付圖謀中原虎狼外族上，兩人立場高度一致！

    ***

    初，北廷集大軍攻打太原、真定時，以兵部尚書周望為首一些大臣便建議趁北廷軍無法東顧時，朝廷應揮軍北上攻下張邦昌偽楚朝廷占據(jù)東京城。

    此議被衛(wèi)希顏以“兵改為重”駁回。

    十一月初，寶石峪戰(zhàn)報傳出后，周望復向趙構(gòu)奏議：趁北邊戰(zhàn)未穩(wěn)之際，朝廷應先發(fā)制人，收復東京舊都。

    此奏議得到了一些朝臣應和，諸如備趙構(gòu)咨政一些翰林直學士和翰林待制，紛紛上章附議。趙構(gòu)頗有些動心，召入兩府宰執(zhí)征詢意見，已升任尚書左仆射丁起直接將問題推給了衛(wèi)希顏，道是軍機應決于樞相！

    衛(wèi)希顏對周望等人之議自是一語否定！

    周望卻不甘心，垂拱殿朝議時公開提出此議。衛(wèi)希顏站殿前右首，神色淡然，由得周望、范宗尹、彭黎等人慷慨陳詞。

    “衛(wèi)卿以為如何？”

    趙構(gòu)點名問策，衛(wèi)希顏方淡淡道：“兵改尚未完成，士兵訓練不足，攻城易、守城難！攻打東京不過虛耗將士鮮血罷了！此戰(zhàn)無益！”

    她心頭冷哼，雷動是吃素么？南廷拿下洛陽便罷了，若連東京也一并拿下，雷動非得全力奪回不可，否則北廷威信如何確立？

    她和名可秀均一致認為：金國和西夏未穩(wěn)之時，中原南北政權實不宜冒然開戰(zhàn)，否則必是便宜了東北和西北一虎一狼！

    衛(wèi)希顏簡短一句話便否定了周望等人提議，自是引起大不滿，紛紛出列激昂指責。這些言辯卻均被樞密院事李邴一一駁回，四五個朝臣圍攻下，從容不迫，侃侃而談。

    衛(wèi)希顏袖手樂得清閑。她接掌樞府后，便對職屬進行歸類：分為可用和不可用，可用重用，不可用調(diào)出或安排冷僻崗位；清理人員她又言傳身教進行“洗腦”，將樞密院打造成鐵板一塊，水潑不進——尤其李邴、張元幹、柳殊等人成為她得力干將。李邴之才便是拿來應對朝堂上口水仗，這位崇寧五年進士其口舌辭辯之鋒堪稱“南朝三”之一。

    自然，垂拱殿朝議終不了了之。

    種瑜從穎昌府飛鴿入京，問：戰(zhàn)？

    衛(wèi)希顏提筆回了四字：戰(zhàn)略防御。

    “戰(zhàn)略防御么！”種瑜收到鴿訊后笑得玩味。

    ***

    十一月，雷動初復北境后，正如名可秀預料般，并未立刻揮師南下，而是進行軍隊調(diào)整。

    衛(wèi)希顏軍隊改革對他頗有觸動，雷動采用了其中一些做法，并將軍隊打亂重編，使雷系將領或親雷派將領幾占了軍中統(tǒng)帥一半。

    北軍這番動作自是瞞不過千機閣青鳥。

    楓閣內(nèi)，名可秀接報后笑道：“臘月后北廷整軍結(jié)束，必然揮軍南下取東京！張邦昌這個年要過得不安心了！”

    丁起笑說道：“聽說他一度升了御座，但自從留守東京金將銀術可被小種相公射殺后，就又不敢端坐了，御座旁擺了張?zhí)匆稳胱??！?br/>
    趙鼎重重哼了一聲：“此賊枉負君臣之義，罪該萬死！”

    衛(wèi)希顏走進書齋時聽到這句，隨口笑道：“張邦昌是該死，該死大罪是投降外國，罪屬叛國！”

    她這話內(nèi)中自有意味，將張邦昌罪由“叛君”歸到“叛國”，意提醒座中兩人：國比君重！

    丁起對此早有認知，聞言微一點頭；趙鼎卻是心中一震，面上若有所思。兩人雖然早有猜測這位天佑國師和自家主君應是同盟，卻是首次楓閣正式見到衛(wèi)希顏，遂同時起身行禮，“某等見過衛(wèi)國師！”

    論職官丁起為正一品尚書左仆射兼中書侍郎，比從一品樞密使猶高出半品，但衛(wèi)希顏國師銜卻是超然于王公百官之上，即便宰相也要向她行半禮。

    衛(wèi)希顏微笑頷首，又拱手向名可秀行了半禮。此舉既是向丁、趙二人表明同遵名可秀為正主，同時又向二人表明自己非為名可秀下屬。

    丁起和趙鼎目光均微微閃動，心中所思卻各有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