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的事情很怪,特別是男女之事,只要與風情相關,就讓人加倍好奇和渲染。
這世上還有個怪現(xiàn)象,就是普天下只見到男人打光棍,而女人呢,除非立志獨身者,否則哪怕是再差的質量,竟也會有那么多質量當然也很差的男人們趨之若鶩,帶上酒肉彩禮去求婚。
小王莊及周邊的幾個村莊上有些媒婆媒漢,當聽說了守寡的陳月英有了再嫁的想法的流言后,后悔沒有早動腿早動嘴,還以為陳月英有多么守身如玉呢;他們中有人想著趁陳月英與那個傳說中的光頭男人婚配未果之際,為陳月英尋下一個合適的二婚夫,賺得幾頓酒醉飯飽,還定可賺取一筆豐厚的謝媒禮。
如今,他們竟然都不嫌棄陳月英是個死刑犯的遺孀了。
有好幾個媒婆陸續(xù)登門造訪了,她們掛著一臉的笑容而來,陳月英總不能一下子將她們罵出去。只是,她們剛剛說明來意,就被陳月英婉拒了。
令陳月英尷尬和氣惱的是,竟然有兩個長了女人嘴的媒漢也相繼登了她的家門。她未等他們把話說清楚,就回絕了他們。
敏感的王向遠在學習上已經分心,只要媽媽在家里,他就在家里,像是保護媽媽又像是監(jiān)視媽媽。他的靈敏的耳朵細心地諦聽著一切。當兩個媒漢到來時,他故意地從里間走出來,對人家橫眉怒目。媒漢剛剛走出院門,他就“嘭”地一聲將門碰上了。他覺得媒婆來與媽媽坐坐談談他可以接受,但是一個個大男人卻來到他家與媽媽坐著聊天就會讓他在心理上極為不舒服,他恨不得打媒漢一頓才解氣。
王向遠問媽媽:“你是真的要走嗎?你要是走,我不跟你走。我要在這里守著爸爸,有朝一日我要把爸爸的墳遷到祖墳的地界上去。”
陳月英注意到,王向遠在跟她說這話時聲音冷冷的,神情也冷冷的,她還注意到,他在跟她說話時并沒有叫她“媽媽”,于是便想起,似乎王向遠已經有一段時日沒有叫她“媽媽”了。她的淚又流了下來,對向遠道:“媽媽哪里都不去,媽媽只跟你在一起,媽媽已經沒有了你爸爸,媽媽決不能再沒有你。”
陳月英一邊說著,一邊起身走到王向遠身邊,想拉起他的手,可是讓她沒想到的是,王向遠卻適時地躲開了。
陳月英心里一陣難過,很明顯,王向遠對她的話半信半疑。
媒婆媒漢們生就一張狗屎嘴,能把一個人說成花兒,也能把一個人說成一泡牛糞。他們碰壁過后,在外頭極力用他們豐富、惡俗而又下流的想象編造流言蜚語,說陳月英還在做姑娘的時候就與有的男人亂搞還流過孩子,所以后來嫁給王玉林以后懷過好幾胎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生下王向遠;還說她裝病不讓王玉林上身其實是看上了別的男人,現(xiàn)在好了,王玉林被槍斃了,正好趁了她的心,她的那雙破鞋早經破得連邊兒都快掉下來了,只是苦了王玉林這個死刑犯的兒子王向遠,她與她的野男人可是把王向遠當成眼中釘肉中刺呢。他們不僅編造流言,還想辦法將流言傳入陳月英和王向遠的耳朵里去。
王向遠幾乎被傳入耳里心中的流言擊得崩潰。他內心里對媽媽有了隱隱的恨意,但他并未有任何發(fā)作,只是加倍地冷漠,不理睬媽媽陳月英。
這些可以殺人的流言,驚動了族長王敬天,他與幾位輩份高的老者既大驚,亦大怒,一個王玉林已經鬧得祖宗難得安寧,要是他的女人變成了敗壞祖風的*,這,這,這簡直是朝祖宗的牌位上潑大糞啊?
不行,不行,決不能坐視不管。幾位輩份高的老者在王敬天的家里一合計,決定立即出馬,要不然祖宗的臉就快被丟盡了。
他們走出了王敬天家的高宅,朝王玉林家的宅子走去。路上,順道兒,叫上了王玉奎和他的已經長大快娶媳婦的兒子王向財,畢竟,王玉林是王玉奎的親弟弟,兩兄弟終竟是同一個爹同一個娘生養(yǎng)的嘛。
隊伍有些浩蕩地走進了陳月英的家中,當時已是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陳月英和王向遠都在家中。
王敬天暫時沒有開口,而是由那幾位輩份高的老者先將來意說明,同時也爭相在族長的面前掙掙表現(xiàn),多年來他們可是覬覦著族長大人的位置呢。
老者們和王玉奎、王向財將外面風傳的流言一一地較為詳盡地說給陳月英和王向遠聽,既有夸大其辭的成份,但同時也自覺地刪除了敏感字眼和少兒不宜的情節(jié)。一個老者強調說:“雖說如今世風日下,但咱做事兒還是要顧及祖宗的臉面。說到底,你不姓王,可你丟的卻是我們王姓人的臉?!?br/>
陳月英再是不像一般的村婦們那么辣那么潑,但是泥人也有個土性兒,她本能地反駁道:“我清清白白什么事兒都沒有。你們都是村上的長老人物,怎么就會輕易地相信那些嚼舌根的人說的話?”
王玉奎說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沒有不透風的墻。向遠他媽,我跟玉林是親兄弟,咱這一枝的臉面算是被你跟我那不爭氣的弟弟給踏盡了?!?br/>
這時,王敬天清了清嗓子,開了金口,道:“要說現(xiàn)在,男人死了,寡婦再嫁,合理合法??扇嘶钜粡埬?,樹活一張皮,是不?咱后輩人的臉是給誰活的,是給祖宗活的,對不?再說了,咱這地界山高皇帝遠,是個連鳥都不愿來屙屎的地方,什么法律不法律的?當然了,向遠他媽,你還年輕,要是真想再找個主兒,按理說我們得主動為你想辦法。我們合計了一下,覺得最妥當?shù)霓k法是,你就在本村本族與王玉林同輩份的男人里尋一個合適的,比如村西頭的王玉標,也不錯嘛,對吧?這樣,對祖宗都是個好的交待?!?br/>
陳月英氣得聲音發(fā)抖,對王敬天道:“大爺爺,您老也相信外面那些人的話?我再說一遍,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這里,守著向遠過日子。等他長大了,娶了媳婦,我就安心了,我就一根繩子拴到房梁上,去追那個不爭氣那個做下傷天理的事兒的王玉林,行吧?你們要是信不過我,那我就白紙黑字下個保證可行?”
有個老者說:“話是這么說,話也好說,可誰知你心里是咋想的哩?再說,什么事兒不能說變卦就變卦呢?”
陳月英一肚子的委屈冤枉卻沒有任何人可以訴說,也不會有人傾聽,還沒有人相信。既然叫天天不應,她只好什么都不說,以沉默來對待這些個自以為執(zhí)行天命執(zhí)行祖命的人。
王向遠坐在里間床上,一字不漏地聽著外面的人的談話。他微低著頭,眼光一忽兒瞪向左邊,一忽兒瞪向右邊,他的呼吸已經漸漸急促,像是隨時會煙花爆炸似的。
及至后來,族長王敬天等人離開時,撂下一句話:“要么不嫁人;要是嫁人只能嫁本村的同輩份的王姓人!”而后,那些人橐橐地走了出去。
再是憋屈,再是難過,還是要想到兒子。陳月英在那些人離開后,將飯菜端上了桌,盛好了飯,叫王向遠吃飯。
王向遠走出里間屋,咬著牙,冷冷地橫了陳月英一眼,一句話沒有說,走出了屋子,走出了院落,而后,狠狠一下將院門“嘭”地關上,因巨大的撞擊,門又被彈了回去。
這一刻,陳月英的一顆心幾乎碎成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