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盯在那五點向上的骰子上，不知自己該喜還是該悲。

    喜的是，幸好他給我留了機會，沒有擲出六點，好歹我現(xiàn)在還有六分之一贏了他的可能，不至于從一開始就判了我的死刑。

    悲的是，他既然能夠這么輕而易舉的控制骰子的點數(shù)，那我怎么能夠確定他不是在戲弄我？如果他想要我的命，簡直易如反掌。

    “小丫頭，不趕緊擲骰子，是在等什么？認(rèn)輸了嗎？”付先生的唇邊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容，手指一下一下若有似無的敲打著桌子，好像是在為我的生命做倒計時。

    認(rèn)輸？怎么可能？

    假如我賭這一把，好歹還有六分之一活下來的機會。

    可倘若我認(rèn)輸了，只有死路一條，那我有什么理由放棄自己的一線生機？

    所以，我學(xué)著他的樣子，也嗤笑了一聲，偏過頭回應(yīng)他道：“怎么可能？”

    然后，我拿起了骰盅，有些笨拙的扣住骰子，將它搖晃了起來。

    說真的，在這一刻，其實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也想不出要是真的輸了會怎么辦，更想不起要去求老天保佑什么的，我只是使勁兒晃動著骰盅，希望這煎熬的過程能夠快一點結(jié)束。

    終于將骰盅放下，我近乎虛脫一般地坐在凳子上，等待著付先生替我揭曉結(jié)果。

    我的確是有六分之一贏他的機會，可與此同時，我也有六分之五輸?shù)糍€局的機會。

    死太容易了，相比之下，活著是多么難得。

    此時此刻，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么窘迫，我就將手心的汗在衣服上蹭了蹭，故作鎮(zhèn)定地抬頭看著付先生，然后問他，“為什么還不揭曉答案？”

    “你自己把它打開吧，輸了可不要哭鼻子?！彼f話的語氣，就像是在哄弄一個還在牙牙學(xué)語的孩子。

    我皺眉，利落的起身打開了骰盅，低頭看了一眼。

    當(dāng)我的視線落在骰子上的一瞬間，我手中的骰蠱悄然滑落，“咣當(dāng)”一聲掉在了地上。

    骰子上面顯示的是一點，這是一個距離六點遙遠(yuǎn)的不能再遙遠(yuǎn)的距離。

    我十指握拳，指甲幾乎要摳進掌心的肉里去。

    我承認(rèn)我的畏懼，這是我對于死亡的畏懼。

    “我輸了，我認(rèn)。”倒不是我多么想要大義凌然地講出這一句，而是即使我不認(rèn)輸，結(jié)果還是一樣的，不會發(fā)生任何改變。

    可是不料，付先生突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收起臉上的笑容，一字一頓地對我道：“你沒有輸?！?br/>
    “什么叫我沒有輸？”我聽不懂付先生這話里有話到底是在講什么，難不成是他真的大人大量，想要放我一馬？

    “你自己來看，你到底有沒有輸給我？”他說完這話，突然轉(zhuǎn)過身去拿起了桌上的骰子，直接將那骰子翻了個個兒，將六點放在了上面。

    “這輸贏不過是我一句話的事，現(xiàn)在我說你贏了，你就是贏了，知道么？”他說這話的語氣，真像是一個能夠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神。

    不過這結(jié)果顯然是我樂意看到的，我總不可能真的愿意將命豁出去，只為了一場與我絲毫不相干的賭局。

    我只是想要三爺對我的愛，并不在意這場賭注里，真正壓下來的那個人的性命。

    所以付先生若是愿意留著我的性命，讓我這一次，我自然是對他感激涕零。

    “付先生讓我欠下這么大一個人情，是希望我怎么還呢？”我不敢相信這個世上有憑空掉餡餅的好事兒，話不問清楚之前，我甚至不敢相信他此刻讓我贏這件事是真的。

    “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想要你的命？我是個男人，這件事本來就跟你沒關(guān)系，我怎么可能讓一個不相關(guān)的人摻和進來？不過，我好奇問你一句，你真的了解莫琛嗎？”付先生突然問了一句出乎我意外的話。

    他不想要我的命，卻好奇于我跟三爺之間的感情？這未免有些太不合乎常理了。

    不過，其實他的這個問題對我而言，一點也不陌生。

    無論是劍雨還是程叔，都曾經(jīng)問過我這個問題。

    我了解莫三爺嗎？答案當(dāng)然是肯定的。

    “不了解?！?br/>
    了解一個人怎么會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我們相遇以前，他的三十年人生里并沒有我的出現(xiàn)，我怎么可能會知道曾經(jīng)的他是怎樣的？

    但這真的有那么重要嗎？人要怎樣做才可能對另外一個人做到了如指掌呢？我愛現(xiàn)在的他，這不是已經(jīng)足夠了嗎？

    “坦白說，我并不討厭你，否則我也不會給你這個贏我的機會了。要知道這是在澳門，如果傳出去我輸了賭局，可是很丟面子的事。看在我今日心情不錯的份兒上，我不如給你一句忠告，趁著沒有用情過深，還是迷途知返更好。他終究不是那個可以跟你成家的男人?！备断壬恼Z氣很肯定，沒有半點猶疑。

    聽上去，他好像真的是一個非常熟悉三爺?shù)娜恕?br/>
    可是為什么他也這樣說呢？如果他并不討厭我，為什么還是覺得我不可能跟三爺在一起呢？

    他們都說我不了解莫三爺，但是他們?nèi)魏我粋€人也都不了解我啊。

    也許我們真的很合適，也許我能夠理解三爺?shù)墓适?，也許他愿意跟我在一起走完后半生呢？

    無論是劍雨也好，程叔也好，付先生也好，他們都不是莫琛，憑什么這么篤定我們不合適？

    我心中其實此刻一點也不開心，因為剛才的虛驚一場，也因為他剛剛說的這番話。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跟付先生爭論什么。

    屋子的大門還沒有打開，這個輸贏的結(jié)果還沒有宣布出去，那生死就還是一個未知數(shù)。

    我怎么可能蠢到在這個時候頂撞一個能夠掌控我生死的人？

    所以，我努力地微笑出來，沖著付先生點了點頭，應(yīng)允道：“付先生，我覺得你說的對。像你這么有閱歷的人，說出來的話一定有你的道理。我回去之后，一定會好好思索你說過的這番話。長痛不如短痛，如果我跟他真的不合適，我一定會及時懸崖勒馬，不讓自己陷入迷途?！?br/>
    我本以為他聽到了我這番話會點頭，覺得我是個懂事的人。

    可他似乎并不喜歡按照常理出牌，他開口便道：“你不誠實，竟然想要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