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安走了，走得很匆忙。

    紈绔們目送張大安離去，也不由得有些失魂落魄。

    紈绔們的關(guān)系其實很復(fù)雜，在長安的時候，他們的關(guān)系更傾向于一起喝酒吃肉逛青樓的狐朋狗友。

    來到江南之后，他們也不是鐵板一塊，也鬧過內(nèi)訌，也有意見出現(xiàn)分歧的時候。

    但大家畢竟一起經(jīng)歷過苦難，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兄弟情分在那。

    看見張大安離去時落魄的腳步，他們也忍不住心有戚戚焉。

    事實上，這不是紈绔們第一次在貞觀六年聽見有熟識的長輩去世的消息。

    早在年中之時，眾人便已經(jīng)聽說了冀國公秦瓊?cè)ナ赖南ⅰ?br/>
    只不過紈绔之中沒有冀國公的子嗣，他們對冀國公的大體印象也只停留在臥病在床這四個字上面。

    所以秦瓊?cè)ナ?，并未對他們幼小的心靈造成什么傷害。

    而這一次不一樣，張大安和他們在一起廝混那么久，大家的感情早就不是狐朋狗友四個字可以形容的了。

    且張公謹那么年輕，他們或多或少都和張公謹有過接觸。

    他們知道那是一個儒雅和藹的長輩。

    這么一個年輕的長輩逝去，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帶入到了自己的血親長輩身上。

    張公謹那么年輕，身體素質(zhì)那么強，他們離開長安的時候，張公謹還能力開三石弓。

    短短一年時間，這樣一個人就突然病逝。

    這讓他們對于人生無常這四個字有了更加清晰的認知。

    張公謹尚且如此，他們的父輩年紀比張公謹更大，身體素質(zhì)比張公謹更弱，誰敢保證這樣的事情不會落到他們頭上呢？

    尤其是房遺愛，李景恒，唐觀等幾個家中長輩已經(jīng)到了知天命之年的紈绔，想著想著，臉色忽然就變得蒼白起來。

    他們無法想象，沒了父輩的庇護之后，他們將來的路該怎么走。

    見紈绔們表情各異，李讓心里也是唏噓不已。

    貞觀六年短短一年時間，大唐便逝去兩位名將。

    要說損失最大的，無疑是李世民這個皇帝。

    秦瓊自不必多說，大唐公認的第一猛將，連程咬金和尉遲恭都是服氣的，在后世的名氣也很大。

    貞觀四年之時，李世民頻頻做噩夢，夢到李建成與李元吉找他索命，是秦叔寶和尉遲恭持槊守衛(wèi)在他門前，他才能免受夢魘的襲擾。

    秦瓊的逝去，對李世民的打擊絕對不小。

    而張公謹，只論知名度，這個名字在后世遠不如歷史上一位姓周，但與他同名的公瑾出名。

    但論起戰(zhàn)績，張公謹比起三國那位美周郎，可以說只高不低。

    別的不說，就說兩件事。

    第一件是玄武門之變，玄武門之變前夕，當(dāng)時還是秦王的李世民心中沒有信心，欲要燒龜甲占卜求問神靈。

    張公謹在門外獲知此事，頓時大怒，沖進大殿從李世民手上奪過龜甲，使勁扔在地上。

    并指著李世民的鼻子厲聲怒罵道：“占卜是為了決定疑難之事的，現(xiàn)在并無疑難，你他媽占卜個毛??！如果占卜的結(jié)果不吉利，你他媽難道就不行動了嗎？”

    就是這一句話，成功幫助李世民下定了決心。

    第二件事則是平滅東突厥。

    世人皆知平滅東突厥是李靖的功勞，卻不知，大唐能夠成功滅亡東突厥，張公謹此人的功勞絕對不遜色李靖多少。

    貞觀三年，頡利可汗率兵南下侵擾大唐靈州，肅州等數(shù)州之地，虜掠大唐人口無數(shù)。

    李世民礙于大唐的國力羸弱，東突厥勢大，準(zhǔn)備遣使和談。

    這個時候，又是張公謹跳了出來，指著李世民的鼻子怒罵道：“草原都他媽分裂了，頡利又是個反復(fù)無常的小人，你他媽怕個雞毛，硬剛啊，打??！”

    張公謹一共列出六條反攻突厥必勝的理由，李世民遂下定決心，以六路大軍反攻突厥。

    縱觀張公謹?shù)囊簧?，似乎從未指揮過任何一場出名的大規(guī)模戰(zhàn)役。

    但大唐從上到下，卻沒有人懷疑他名將的威名，原因便在于此。

    很多時候，做事的人遠比做決定的人更加出名，但這不代表做決定的人就差了。

    事實上，關(guān)鍵時候有手腕做出決定的人，不管這個決定是對是錯，都已經(jīng)足以證明了此人的能力，房謀杜斷就是最好的例子。

    張公謹就是這樣一個人，他雖然隱于幕后，但李世民這一生最重要的兩件事情，都是他幫助李世民做的決定。

    事實證明，他幫助李世民做的這兩個決定，直接影響了大唐延續(xù)三百年的歷史走向。

    后世五代時期的史學(xué)家劉昫這樣評價張公謹：“公謹投龜定議，志助儲君。皆所謂猛將謀臣，知機識變。有唐之盛，斯實賴焉?！?br/>
    劉昫幾乎將貞觀之治的所有功勞都安在了張公謹身上，如果只是他一個人這樣評價，那自然是有失偏頗。

    但后世明清之際的大思想家王夫之同樣評價他：“無張公謹、尉遲敬德，則太宗不能殺兄；天下之亂，釀成于徼幸功名者之從臾者類然也?！?br/>
    從后人的評價上來看，張公謹功勞之盛，確實無愧名將之名。

    這樣一個人突然逝去，對于李世民的打擊也不會小。

    李讓唏噓了良久，也懶得和紈绔們多說什么，轉(zhuǎn)身回到飯廳，繼續(xù)陪老婆們吃年夜飯。

    張公謹去世了，他再唏噓也改變不了他身在江南的事實，回去奔喪吊唁是不現(xiàn)實的。

    所以，事已至此，不如先吃飯。

    李讓離去，紈绔們互相面面相覷，忍不住齊齊嘆了口氣。

    本來他們已經(jīng)和李讓約好，吃完晚飯之后出門逛廟會，但現(xiàn)在知道了這個噩耗，他們也沒有心情出門了。

    張公謹仙逝事小，但張公謹這么年輕就仙逝，這就是大事。

    他們家中的長輩，身體素質(zhì)未必就比張公謹要好。

    推己及人，他們何嘗不擔(dān)憂？

    飯廳之中，李讓和幾個老婆講了張公謹逝世的消息，月兒和娟兒自然沒什么表示，她們也不認識張公謹是哪號人物。

    但金城聽完之后，臉色立即就變得和紈绔們一般無二。

    以張公謹?shù)纳眢w素質(zhì)尚且英年早逝，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比起張公謹，李道宗的年紀更大，經(jīng)歷過的戰(zhàn)陣更多，受過的傷流過的血也更多。

    沉默良久，金城臉上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容，看著李讓說道：“夫君，我想回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