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擦——
果肉被咬破的細微破裂聲響起,艾莉娜手持著蘋果慢慢地咀嚼,絲毫未有要參與到羅格思與愛麗絲對話中的意思。
隨著羅格思道出自己的想法與要求之后,室內(nèi)除卻艾莉娜的咀嚼聲外,也只剩微弱的呼吸聲與遠處傳來的蟬鳴。
愛麗絲的目光停滯在虛空中,迷離而呆愣,長長的亞麻色發(fā)絲輕輕垂落在額前,仿佛世界的重量一下子壓得她不知該作何反應。
無論是外界的嘈雜還是室內(nèi)的安靜,好像都難以進入她迷茫的意識,她的表情怔怔,繁雜的情緒都被凝聚在她漸漸泛起的蒼白面容之上,猶如一片緊閉的花苞。
“為什么是我?”
良久,她緩慢地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羅格思,輕聲發(fā)問,這聲音如同微風拂過樹葉的輕柔,卻帶著一絲明顯的煩躁。
“因為命運使然,命定的軌跡中,你本就該將我殺死,無論是化影魔也好,還是三賢學派的洞穴試煉中的那次事件也罷,都只是這場命運的衍生。
“青銅如此,白銀如此,我登升黃金時也必然如此,但我想將這第三次的軌跡變得完整,來助力我精心策劃的祭儀。
“只要將這場命運補完,我不僅能走出命運劃定的范疇,說不定還能借此獲得一定的不死性。
“學校中的基礎魔法理論課程上有教授過很多象征學,你稍微推敲一下,應該也能很容易借助象征,理解這其中的邏輯。”
羅格思再度更加詳細地為愛麗絲解釋著這其中的緣由,然而對方的神情卻漸漸變得煩躁起來。
她眉頭微皺,雙眼中透露著一絲不安和焦慮,仿佛內(nèi)心的漣漪越來越激烈。
突然間,她猛然站起身來,似是要掙脫某種束縛,釋放內(nèi)心深處的不安與煩躁。
“為什么是我?!”
愛麗絲的語氣顫抖,帶著一種無力和無助,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擠壓出來的一般,再度復述著方才的問話。
“啊,是命運,按照原本的……”
羅格思撓著頭,正想繼續(xù)從象征的角度,描述愛麗絲親自動手的意義究竟有多么重大,但見到對方的神情之后,慢慢止歇了自己的話語。
愛麗絲的臉上沒有掙扎,眸中映射著一片空蕩蕩的寂靜,只有無聲的淚水在緩緩流淌,那里亦無訴說,唯無垢的悲傷反射在她清澈的瞳孔之中。
她輕輕垂下頭顱,雙手握成拳頭,淚珠一顆一顆滑落,落在地上,但她依然保持著沉默,不讓一絲聲音泄露出來。
她不停地呼吸著,努力讓那股哽咽和悲傷消退,但淚水卻如細雨般不停滴下。
不過一會兒,愛麗絲快步離開了這片因她而變得凝重而壓抑的空間,走后輕輕帶上了臥室的房門。
“我本以為隨著年齡的增長,你那惡劣無比的本性,已經(jīng)變好了不少……”
艾莉娜低頭凝視著手中的蘋果,表情沉靜,用指尖輕輕撫摸著果皮的圓潤表面,語氣幽聲地講道。
“我預料到了她會不開心,可沒想到居然會這么抵觸,這本來就只是一場儀式而已,而且除了直言,也實在是沒有更好的請求方法了。”
羅格思雙手負在腦后,背靠在沙發(fā)上,嘆息著微聲言道。
祭儀中,關于時空,他有著【時序特典】與四大靈性;關于創(chuàng)造,他有著能拉動整個時代前行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而關于命運,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柴薪也就是愛麗絲與他的命定劇情了。
如果愛麗絲不來幫忙,那命運這一角必然會有所或缺,三重性將無法完滿。
登升白銀之時,羅格思已經(jīng)獲得過這三重象征完滿的巨大好處,而登升黃金的祭品,還要遠比白銀時豐盛不知多少,他實在不想就這樣帶著遺憾登臨黃金。
“命運……命運……這該死的命運……”
羅格思嘴中喃喃,腦海中不斷思索著能牽扯到命運的象征,隨著琢磨,他緩緩瞥過眸光,將視線投注到了艾莉娜的身上,張口言道:
“那個,要不你……”
未等說完,艾莉娜即刻揮動手臂,將掌中未吃完的蘋果狠狠塞進了羅格思的嘴中。
她用的力氣極大,像是要將其全數(shù)塞進,徹底堵住羅格思的嘴巴一般。
隨即她又憤然起身,橫眉冷冷斜睨過羅格思一眼,便轉身離開臥室,出門后將房門狠狠地砸回,發(fā)出一道沉悶的“砰”聲,在房中回蕩。
羅格思皺著眉頭將嘴中的蘋果取下,蘋果的汁液與甘甜在他的嘴中彌漫流轉。
“還挺甜,伊德魯爾教授以前培育的嗎?沒想到她居然有從學校帶出來!
他砸吧了幾下嘴,本著不浪費的優(yōu)良品質,幾口便將蘋果啃了個干凈,隨手將果核丟進了矮桌旁的垃圾桶中。
鐺鐺鐺——
吃完蘋果后沒多久,門外便傳來了侍從的叩門聲響。
羅格思撐著手杖起身打開房門后,不出所料的,侍從帶來了有諸多魔法師與學者拜訪他的消息。
他對此只是淡淡頷首,而后他本想著問一下對方,有沒有看到愛麗絲與艾莉娜去往了哪里時,最終又將問話吞回了肚子里。
侍從只是個普通人,以愛麗絲與艾莉娜臨走時的狀態(tài),估計也不會讓人隨意的窺見。
“帶路吧!
羅格思用單手微微整理過衣襟,便朝著侍從吩咐道。
……
二樓走廊角落的一間小書房中,愛麗絲坐在書桌前,她的嘴唇微抿,臉頰上滿是潮濕的痕跡,不住地輕聲抽泣著。
伴著吱呀聲,艾莉娜輕輕打開房門,后又輕輕關上。
“命運無關運氣,而關乎選擇,它可以是權力,也可以是借口。
“在由命運書寫的顛沛浪潮之中,任何的委屈與妥協(xié)都毫無用處,它只會正視充滿智慧、力量與勇氣的強者!
艾莉娜行至愛麗絲的身旁,語氣慨然地言說道。
“我討厭羅格思,我從來沒有這樣討厭過他,我現(xiàn)在討厭他,勝過討厭命運。
“哪怕他沒有智慧和力量也好,以前他只有調皮與頑劣的勇氣之時,我就已經(jīng)在喜歡他了。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他為什么能說出那種話來,這根本和命運毫無關系,這就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在逼我做我一直愧疚難言的事情,而且……而且……如果他真的死掉了,他的這場祭儀是為我準備的該怎么辦……
“他變得比以前更加的獨斷了,以前他只會拽著我去往各種我想去的地方,強行帶我做各種他以為我想做的事情。
“可現(xiàn)在,他明知道我會不喜歡,明知道我抗拒去做,但依舊用要求來強逼我……”
愛麗絲的口中發(fā)出沙啞的聲音,仿佛被悲傷和疲憊重重包裹著,每個音節(jié)都帶著沉重的負擔,像是從深邃的記憶深處挖掘而來。
這聲音透露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哀凄,與窗外聒噪的蟬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艾莉娜的五指按在桌面,低頭靜靜注視著愛麗絲的悲傷樣貌,闔目吐出一口濁氣。
“你不了解這場祭儀對他的重要性,他之所以如此迫切,全都來源于他那不滿足的安全感而已,或許登升之后,他就會不再會去干這種讓人憤慨的作為了。
“如果你不去做,那他也會去尋找其他的方法,就譬如我,但我有著諸多命運類的特典,連我也不知曉我的攻擊中會不會帶上壓制不死性的特質。
“除卻我的話,換做其他人,就更加的不可控了,你真的放心將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給外人去做嗎?”
艾莉娜的話語平淡如水,沒有絲毫波瀾,同愛麗絲訴說道。
屋外的蟬鳴愈發(fā)響亮和強烈,它們尖銳高亢,像是刺耳的噪音樂隊在不停地演奏,喧鬧而讓人感到惱火。
愛麗絲只覺如同數(shù)不清的小蟲圍繞在耳邊,頻率高高地叫喚,令她感到頭昏腦脹,挑戰(zhàn)她的耐心和忍耐。
“你這么勸說我,是為了羅格思,還是為了伱自己也不想動手呢?”
她抬起紅腫的眼眸,直直凝視著艾莉娜,壓抑著哭腔詢問道。
“都有!
艾莉娜緩緩頷首,沒有向愛麗絲否認自己的私心,因為她知曉如果愛麗絲不做,那這件事情很可能會落在她的頭上。
且根據(jù)象征而言,她終歸只能假扮命運,無法成為真正的愛麗絲,就為替羅格思的成就著想而言,她也是希望愛麗絲能接下這份沉重的任務。
“我再想想!
愛麗絲并未立即答應,她緊抿著雙唇,眼中時而糾結,時而深沉,透露著一種搖擺不定的情緒,映著內(nèi)心的紛亂和掙扎。
艾莉娜見此也不再就此事上進行多言,她知道自己的目標差不多已經(jīng)達到了。
……
林中別墅一樓空曠的大廳中,羅格思坐在高背椅上,腿上橫置著漆黑的手杖,向著眼前的魔法師與諸學者們侃侃而談。
他們有的神情嚴肅、目光專注,有的眉飛色舞、不時插話,皆希望從羅格思的話語中汲取新的見解和啟發(fā)。
也有些顯得有些冷漠和保守,他們坐在角落里,默默聆聽,似乎對羅格思的觀點持保留態(tài)度,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的激情。
這些人習慣扎根于傳統(tǒng),對于新思想持謹慎的態(tài)度,以往也并未對羅格思展露出多少熱情。
只是在聽聞這位小賢者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之時,才因不想錯過這一注定會被刻入歷史上的人物,帶著復雜的心情前來相會。
“您真的打算編寫面向平民的通俗神秘學教材,將自己的研究全數(shù)播撒到普通人之中嗎?
“您要知道,平民根本沒有登階的渠道,哪怕他們窺見神秘,卻連魔力都無法調動,有什么意義呢?”
一位老魔法師在一個話題漸停后,兀自問出了與當前氛圍完全不相關的問題。
不少人也默契地停下言語,齊齊關注著羅格思,等待著他的回應。
“意義?這個世界本就沒有所謂的意義,一切意義都不過是人創(chuàng)造出來的,而尋找意義的過程中本就有所意義。
“哲學、宗教、藝術都由此而生,也為此服務,而我想要做的更多一些,讓更多人了解到更多意義。
“你們都稱我為賢者,但為何我做出賢者應當會做的事情之時,你們卻又充滿了猶疑呢?
“還有既然你們知曉普通人沒有登升的渠道,又為何擔心我這些無用之舉?
“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些人既希望我死的晚些,好多說一點,又希望我死的早些,能少做一點。”
羅格思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杖放下,努力借著撐地的力量起身。
他的眸光淡漠,嘴角帶著輕微的笑意,平靜地掃過在場的諸多魔法師,語氣堅定地講道:
“我明白人的根性如此,所以我不會覺得你們的所想會有所不妥,但我意已決,如果是想談論這個問題,那便沒什么其他好多說的了!
話音落下,他也沒有過多地顧及禮儀與體面,轉身便回往了樓上,只留一片靜默的眾人。
待他回到臥室中時,看著窗外昏黃的日光,依舊未見歸來的艾莉娜與愛麗絲。
他抬手揉著額角,繼續(xù)窩在了舒服的沙發(fā)之上,梳理著往后要做的事情之時,門外緊跟著又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請進。”羅格思好奇地抬眸看去,張口喊道。
隨著房門打開,身穿紺青色為底、繡著金線紋路的魔法袍,擁有著一頭栗色的長發(fā),眼前纏著一條白布的少女映入眼簾。
“沒想到他們?yōu)榱宋,居然能達成解放【后知特典】的共議,不知這該是榮幸,還是悲哀啊!
羅格思見到后知者阿埃莉塔,瞬間就明悟了前因,他的唇角微微上揚,笑意中帶著濃濃的戲謔。
他很早就從艾莉娜處知曉了,高位命運類特典,都有著防止窺探持有者未來的被動特性。
會派出后知者,估計就是為了防止他這個先知,而阿埃莉塔此時身上那近乎黃金的氣息,大概也是為了能讓她順利對自己發(fā)動特典,才特意用秘儀短時間內(nèi)強行拔高的實力。
可惜無論是三賢學派,還是其他魔法師都沒料到,羅格思并非真正的先知,后知者阿埃莉塔,也不一定能好好聽從他們的囑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