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珍推門進去，楊博跟在后面。

    這是一個單人間，一個老人半躺在床上，床邊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yī)生和一個年輕護士，另一邊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

    兩人剛進去，幾個人目光都注視過來。林晚珍又恢復(fù)了原有的沉穩(wěn)，大方的跟幾個人打招呼，“二叔二嬸，你們也來了！王醫(yī)生，小芬姐。我坐朋友的車來看看爺爺。這是我朋友楊博?！焙茏匀坏陌阉腥硕颊疹櫟搅?，楊博也跟幾人微笑點頭。

    林晚珍又看著床上躺著的老人：“爺爺！你又不聽話了嗎？”

    “嘿嘿！小珍，他們騙著我做手術(shù)，我不做！老劉本來還可以坐著輪椅出去玩，天天跟我下棋。做完手術(shù)，現(xiàn)在動都不能動了，說話都說不清楚，每天躺在床上等死，我才不要?！毖劬粗鴹畈?，“這是你男朋友嗎？長得這么白，想當(dāng)小白臉嗎？”

    楊博羞愧欲死，這老頭，第一次見面就這么損人。我長得白，是我家基因優(yōu)秀，好不？

    林晚珍首先不干了，“哎呀！爺爺，他是我朋友，你不要這樣沒禮貌?！?br/>
    楊博微笑著說：“老爺子，我長得白是因為我爸我媽都長得白，這是遺傳。雖然臉也白，但是咱不當(dāng)小白臉的。”

    旁邊幾人一時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林晚珍二叔身材高大，站在那里像立著一棵青松，估計是軍人出身，他說：“小珍，你勸勸你爺爺，王醫(yī)生說你爺爺現(xiàn)在的情況必須做手術(shù)，要不然下次發(fā)病就會有危險?！?br/>
    二嬸看樣子是個賢惠的家庭主婦，個子不高，站在二叔身邊感覺有點嬌小，這會也在旁邊幫腔，“對呀，小珍！上次發(fā)病就挺嚇人的，這次一定要勸你爺爺治好了才能回去?！崩蠣斪颖緛硪恢弊≡诙寮遥洗伟l(fā)病就多虧二嬸發(fā)現(xiàn)得早，要不然后果更嚴重。

    林晚珍看著王醫(yī)生，王醫(yī)生有點無奈的說：“林老的左側(cè)頸動脈現(xiàn)在變得十分狹窄，腦供血嚴重不足，醫(yī)療小組會診后，建議做頸動脈支架置入手術(shù)，但是這個手術(shù)也有一定的風(fēng)險。像劉老就是因為做了頸動脈支架手術(shù)，血管壁斑塊脫落，造成二次腦?！，F(xiàn)在正在做康復(fù)治療，過一段時間應(yīng)該還是能恢復(fù)部分功能的?！?br/>
    老爺子馬上叫了起來，“你看，你看！頂多只能恢復(fù)一部分，能不能說話還不知道呢，現(xiàn)在都沒人跟我下棋了?！?br/>
    林晚珍問二叔：“二叔，爺爺做手術(shù)的事，有跟我爸商量嗎？”

    二叔回答：“我有打電話跟你爸說過，你爸說按醫(yī)生的建議就行。”

    老爺子又來了：“那小兔崽子懂什么，又不是他做手術(shù)。人也不來，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瞎指揮。他當(dāng)官也是這樣官僚的嗎？回頭我跟小馮說一下，把他擼下來得了?！?br/>
    楊博差點憋不住笑出來，這老爺子太猛了，一個省會城市的市長，說擼就擼。還有那個小馮估計身份比林晚珍她爸還高，被他小馮小馮的叫。真不拿干部當(dāng)干部啊。

    林晚珍也是忍俊不禁，“二叔二嬸，要不你們先回去吧！我陪爺爺聊聊天，順便勸勸他，也留點時間讓爺爺自己想一下?！?br/>
    二叔說：“這樣也好，那我們先回去了，如果你爺爺同意了，再告訴我?！庇謱蠣斪诱f：“爸，我們先回去了，你注意身體，我們過幾天再來看你?！?br/>
    老爺子有點不耐煩的揮揮手說：“走吧，走吧！部隊里有事就不要來了，淑嫻抽空來一下就行，這里沒什么大事，整天鬧騰的我也不安心?！边@老爺子真有點難伺候，來了又說鬧騰，不來又說官僚。

    二叔二嬸又跟林晚珍說了幾句，兩人就走了，臨走一直盯著楊博看，特別是二嬸，看得楊博心里有點發(fā)毛。

    王醫(yī)生交代了幾個注意事項，也帶著小護士走了。一下子屋里只剩下老爺子和楊博林晚珍三人了。

    林晚珍拿著老爺子的手，輕輕拍了拍，有點嗔怪的說：“爺爺，你不聽醫(yī)生的話，害得我們一大家子人都跟著擔(dān)心。您也別怪我爸，我爸工作太忙，我都難得見到他?！?br/>
    老爺子看著林晚珍，眼睛里透著慈愛，“小珍，你不用勸我了，我遲早要去找你奶奶的，遲一點早一點又有什么關(guān)系。”摩挲著林晚珍的手，“你跟你奶奶年輕的時候真像啊，她是真正的大家閨秀。當(dāng)年跟你這般大，從家里逃出來，正好遇到我們南下，就一路跟我們來到南方?！闭f到這里，雙眼閃出異樣的光芒，仿佛又回到當(dāng)年那盡情揮灑熱血的激情歲月，意氣風(fēng)發(fā)。還有遇到心愛的姑娘時，心情忐忑而又渴望。

    楊博有從一些資料中了解過，當(dāng)時執(zhí)政黨剛剛獲得政權(quán)，而因為下野黨敗退，整個長江以南，留下了大量政權(quán)的真空，執(zhí)政黨急需大批干部治理地方，緊急安排了多批干部南下。老爺子應(yīng)該就是這樣到南方，然后才成家立業(yè)。

    “爺爺！”林晚珍也有點動情，緊緊握著老爺子的手。

    老爺子雙眼看著窗外，“那時候，因為她的成分不好，所有人都反對我跟她結(jié)婚?？晌揖褪潜凰宰×?，她笑得真迷人?。∈崃藘蓷l烏黑錚亮的大辮子，走路的時候晃啊晃，把我眼睛都晃花了。動亂的時候，我被關(guān)到牛棚。她也整天被掛著大牌子批斗，每次批斗完，她還得硬撐著回家做飯給幾個兔崽子吃，還要給我送飯。就是那時候腰弄出了毛病，落下了病根。后來日子好了，可她還沒怎么享福就走了。”

    老爺子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后來都不怎么聽得清說什么。

    楊博和林晚珍都靜靜的聽著他喃喃自語，又像訴說，又像懷念。最后靜靜的看著窗外一棵枝葉繁盛的大榕樹，定定的，目光里有點留戀，又帶著點決然。

    良久，老爺子終于從回憶中醒過神來，“小珍，你來了正好，老劉不能陪我下棋，你陪我下幾盤?！?br/>
    “爺爺，下棋不忙，我這位朋友，他學(xué)過一些推拿按摩手法，我特意帶他來給你按一下，疏通一下經(jīng)絡(luò)，很舒服的。”

    老爺子陡然臉色大變，“他！你......你怎么知道很舒服？難道你被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