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的僧袍很舊,卻很干凈地不染風塵;很薄,卻在凜冽的寒風中靜若處子,安祥地垂在腳踝。手中的是一根沒有任何棱角的地藏杵。他就是三絕之一的絕念和尚——無心。
何其自性,能生萬法。我本無心性,何來色與相?
一個人守著一盤棋,守了整整三十年。每日每夜只盯著棋盤上的兩粒黑白分明的棋子,什么樣的人有這樣的耐性?沒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看了三十年的棋子也沒有移動毫厘。而今天這個老和尚卻舍了棋盤拄著地藏杵來到了雪原,來到了無名山。不知為何…;…;
寬劍嗡鳴不斷,一聲賽過一聲,氣勢一丈高過一丈。就在這時!九霄云外如樹根般盤根錯節(jié)的閃電凝結成一個點,這個點正下方的那把劍再也按耐不住,磅礴如浪潮的天氣托舉著寬劍逆行而上!劍鋒撕裂空氣,夾著不屈膝于任何人的氣勢,化身驚鴻直沖向那個點。
那個點很小,但其中蘊含的天地元氣浩如煙海。傲慢地地俯視著那道倔強的驚鴻。宮主手掌翻動,結了個覆滅的手印。一道刺目的閃電自九霄而下,聛睨一切。
一邊是絕劍的劍,一邊是絕情的符。孰強孰弱,一招見分曉??善@時傳來一道驚雷——“我佛慈悲!”
剎那間電消彌,劍歸鞘,遼闊雪原風雪驟停,恍如幻境。
云春插劍入冰巖,席地而坐說道“這是你找來的幫手?”宮主輕哼一聲,紅袖一拂“你來做什么!”云春哈哈一笑“原來你這老冤家是不請自來?!?br/>
無心大師抬頭望著冰巖上的云春劍客,沒有看宮主一眼“閣主,向來可好?”云春解開酒囊,囫圇灌了幾口回道“好的很,如果你剛才不打斷我,會更好?!睙o心大師搖了搖頭“都是一個絕,何必分出個好歹?終究都是身外事?!?br/>
自從這老禿驢出現(xiàn),宮主就沒松過扳著的臉,甚至有些嘲諷地說道“那你們都是來干什么的?”云春哈哈一笑,拔起劍下了冰巖“我是來找我徒弟的,這無名山這幅模樣一定是我那徒兒所為。你看這不還有字據(jù)?”說著指向那塊刻著“李璟之墓”的冰壁。
宮主看得有些失神,這每一個筆畫都鋒芒畢露,劍意彌留。他這不爭氣的徒弟還真不是對手,但縱觀整片廢墟,每粒冰渣子都還在斷袖符符力下緩緩消融。宮主掀開擋風的棉帽,一臉從容“你是真瞎還是假瞎啊,你難道看不出這里到處彌漫地可是我的斷袖符。也對,你沒這份悟性。”
一如既往地嘲諷,這對誰也不服誰的三絕來說根本就是家常便飯。云春并不在乎“那你也是來找徒弟的?怎么可能這么巧?”宮主嘴角帶著笑“你我的目的都心知肚明,重要的是禿驢的來意不是嗎?”隨后轉過臉看著無心法師冷冷說道“你也是為了天書而來?”
沉默。沉默的不止兩個人還有天地,他們都靜靜等待著無心法師的回答。他的回答就意味著他是站在哪一邊,又或是新的敵人。
無心法師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悲憫地嘆了口氣“一劍破萬法,一符演濁世,一念墮紅塵。我這一世是看不見極樂世界的門檻了。但世人愚昧,你們也都迷了心智不成?”
云春和宮主沒有做任何反應,這證明他們都有所警兆。只是看不真切,理不清源頭。
無心大師雙手合十,頌了一聲佛號,聲音滄??嗤础澳銈兌贾?,我這些年在琢磨如來賜下的棋局,棋局上只有黑白二子。多年苦思不得,一朝孩童點醒。真是愚昧,愚昧啊…;”
那日一個扎著小辮子的孩童,趁寺里和尚一時不察,溜進了青蓮寺后山。來到樹下,見一老和尚坐在棋局前,小心翼翼地觀摩著每一條線,每一個格子。小孩兒好奇,趴在石凳上仰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問道“老和尚,這兩個棋子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呢?”
老和尚大驚,三十年來他用過無數(shù)種方法嘗試解讀這個棋局,但每一種方法到頭了都走進了死胡同。今日眼前這孩童真可謂一語驚醒夢中人,繞是無心大師平靜多年的心境也蕩起一絲漣漪。是啊,這么多年從沒有在乎過棋子的顏色,更沒有在乎過棋子的寓意。
終于在無心大師不懈的努力下,他得出了結論。如來想告訴世人的是九霄之上也有一局棋,應在俗塵。對弈雙方各選擇了一枚棋子,演在凡間,化作兩個人。天上那兩位的輸贏會決定什么無心大師不知道,但他們的輸贏一定會給凡間帶來一個截然相反的未來。
“如來?又是如來,如來到底是哪尊大佛?這么關心人世?”宮主腳尖輕點,一身紅袍悄然落地。
無心解釋道“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稱如來?!痹拼簠s絲毫沒有在意問道“一正一邪?”無心點點頭。宮主不以為意“那正的是誰,邪的又是誰?”“也許你那個乖徒兒就是邪也說不定?!痹拼盒敝鄄魂幉魂柕卣f了一句,瞬間把氣氛又壓到了之前的狀態(tài)。哪知宮主只是冷笑“我徒弟出生便有仙鶴贈玉,這邪字還是摁在你徒弟的頭上最妥當吧,你這個做師傅的可要扶穩(wěn)咯。”
這時,無心大師出言打了個圓場“眾生皆如來,偏執(zhí)苦難證。天賦異稟也不過是眾生一偶,作不得數(shù)?!眱扇烁硬唤?,那去哪找這兩人,難不成得一個一個挑?那又該怎么挑?
沉默,一如既往地沉默。風雪重落大地,無聲無息?!靶星剑^萬水總能找到的。”無心大師說罷,轉身踏著剛落地的飛雪漸行漸遠。
云春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雪,將寬劍架在肩膀上吹了個口哨“老和尚都走了,我也走咯。去天涯海角瞧瞧也是不錯的?!睂m主束緊衣袍“天書,你不要了?徒弟也不找了?”“嘿,你不是也不要了?徒弟嘛…;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云春頭也不回,念叨著已經(jīng)走出了很遠。宮主無奈地笑了笑,一個要行千山萬水,一個要去天涯海角。那我不得上九霄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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