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畢竟還是當(dāng)年那個會照顧周全的人，陸世鈞絕不會做出那種掉頭就走讓錦歡難堪的事。果然，只僵持了幾秒，陸世鈞坐到了錦歡的對面，偏過頭對服務(wù)生很紳士地說：“cappuccino，謝謝?！?br/>
    咖啡端上來之后，他們誰都沒有先開口。陸世鈞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錦歡，精明掩藏在那一副金絲鏡框之下，他緩緩地說：“雖然經(jīng)常能從各大媒體上看到你的身影，但親眼看到你，還是覺得你變了很多?！?br/>
    聽到陸世鈞的話，錦歡才首度抬起眼簾，看向?qū)γ娴哪腥?，“時間在走，沒有人會不變。”

    時隔四年，這并不是她第一次和陸世鈞單獨見面，卻是最不自然的一次。時間也許真的改變了太多東西，他曾經(jīng)很照顧她，甚至還會為了她向公司高層抗議，但如今，彼此間除了客套話，都不知該說些什么。

    又是一陣沉默。

    陸世鈞似乎也有些不耐煩，看了一眼手表，“讓沐非約我出來，你一定有事想要問我?！?br/>
    陸世鈞很體貼地沒有用“騙”這個字，錦歡點點頭，在沒有人能看到的桌布下面，漸漸地攥緊了拳頭，“這些年，他還好嗎？”

    “如果你想知道的只是這個，那么我可以回答你，很好，他一直過得很好?！标懯棱x說完就向服務(wù)生招手，想要結(jié)賬。

    “我想見他?！?br/>
    話音剛落，陸世鈞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徐徐把手收回，嘴角掛著輕笑，說不出的諷刺，“見他干什么？又要逼他幫你？你現(xiàn)在的事業(yè)風(fēng)生水起，兩屆秋葉獎影后，片酬是國內(nèi)一線水平，甚至可以參與票房分紅。取得你現(xiàn)在這種成就的，辰星只有你和stephen兩個人。而且據(jù)我所知，你還有一個總裁男友。這樣，你還見他干什么？”

    陸世鈞的疏離在錦歡的意料之中，可是這樣明顯充滿敵意的語氣，卻是她沒有想到過的。從四年前那場車禍開始，陸世鈞似乎就已經(jīng)將她當(dāng)成了敵人，雖然他在離開辰星前一直幫她鋪路，可錦歡能感覺出來他的不情愿。

    “就當(dāng)是老朋友敘舊。他也算是我的恩人，現(xiàn)在回國，沒有理由不讓我見他?！?br/>
    “不必。你們從來就不是什么老朋友。而且，”陸世鈞頓了頓，“stephen也不想見你?！?br/>
    握著咖啡杯的那只手幾不可察地一顫，有一滴咖啡濺到了手背上。

    如果是四年前的錦歡，也許會在陸世鈞說完這種話后頭也不回地離開，她自尊心向來很強(qiáng)，如果有人對她態(tài)度惡劣，她雖然不至于和對方大打出手，但至少不會留下來讓自己難堪。

    可現(xiàn)在，她卻沒有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表情的流露，目光平靜，眼神中多了堅持。

    相對于她那早已經(jīng)薄弱的自尊，她更想知道那個男人消失這么多年的真相。

    “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會想辦法找到他?！?br/>
    陸世鈞聽后笑出聲，“是啊，都差點忘記了，你如今早已經(jīng)不是那個剛從鄉(xiāng)下出來闖世界的葉錦歡了。不過，如果你是真的想要見他，也不會白白等上四年的時間。所以，這種類似‘想盡一切辦法也要見到他’的話，還是留在拍戲的時候說吧?！?br/>
    陸世鈞的話讓錦歡啞口無言，更無從反駁。

    陸世鈞其實和錦歡并無大仇，但對于她，心里始終有一個疙瘩。

    如今，已經(jīng)等了四年，實在不吐不快。

    “還記得最開始，你第一次向stephen提分手是因為什么嗎？”陸世鈞忽然問。

    錦歡不解陸世鈞為什么會提到這個，但還是點頭，“因為顏若冰和他的緋聞。”

    “對，就是這件事?！标懯棱x也不拐彎抹角，“有些事情，我想你應(yīng)該知道。當(dāng)初stephen和顏若冰鬧緋聞，完全是不得已為之。當(dāng)時，顏若冰手里有你和stephen一同出現(xiàn)在婦產(chǎn)科的照片，甚至還掌握了許多證明你們兩人有親密關(guān)系的證據(jù)。顏若冰拿這些來威脅stephen說要曝光給媒體，除非stephen可以幫助她上位?！?br/>
    陸世鈞把錦歡震驚的表情看在眼里，他繼續(xù)說：“stephen并不是會向別人妥協(xié)的人，他開始考慮將你們兩個人的事情先公開，殺顏若冰一個措手不及。只是你似乎不大愿意公開你和他的關(guān)系，stephen只好另想辦法。他知道你有多想成功，這件事如果經(jīng)過顏若冰的口，再加上她和幾家媒體的關(guān)系，只要見報，對你事業(yè)的傷害一定很大。

    “除夕那天，顏若冰早就安排好了媒體守在餐廳外。她的小把戲stephen心知肚明，畢竟他混娛樂圈的時間比你們都早，這些東西早就是他丟棄不玩了的?？墒?，又有什么辦法，主動權(quán)在顏若冰手上，他只能配合?！?br/>
    說不震動是假的，忽然明白之前在廚房，時璟言為什么那么堅持問她想要做明星的原因。

    原來，是她幫他下的決心。

    “只是他沒想到，你竟然會為了這件事要和他分手?！?br/>
    錦歡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顏若冰的事情其實只是導(dǎo)火索。那時候她意識到自己對時璟言的感情已經(jīng)不單純，不想讓自己陷得更深，所以才想要快刀斬亂麻?？伤恢?，這件事背后遠(yuǎn)遠(yuǎn)沒有那么簡單。

    “可是令我吃驚的不是這個?！标懯棱x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錦歡的臉，似乎想要仔仔細(xì)細(xì)地將她每一個表情都記在心里，“那天你突然消失一下午，沐非急得在電話里哭。當(dāng)時接電話的是我，可不知道怎么被stephen聽到了。樓下還有媒體，他也不管不顧，非要在那么敏感的時間去你公寓找你。夜里我們從你家回來，他突然告訴我，他想隱退了。不是為別的，而是想用自己的新聞將你的壓下去。公司不管你，他卻不能袖手旁觀。

    “你和他不過是交易關(guān)系。在這個圈子里，潛規(guī)則就算是家常便飯，但也不是萬金油。你陪導(dǎo)演或者高層睡了，也不一定會有戲拍?？墒菚r璟言卻會為了你，放棄自己的事業(yè)，我覺得他是瘋了?！标懯棱x忽然笑了，“更瘋的還不止如此呢。你為什么找上他，不會忘了吧？”

    錦歡身體僵硬，猛地抬起頭來看向陸世鈞，眼里甚至帶著驚恐。

    陸世鈞緩緩揚(yáng)起唇角，“沒錯。他都知道。如果不是為了報復(fù)江茹錦，你怎么會和他做交易？可他卻假裝一無所知，配合你演這出戲?！?br/>
    出來時還放晴的天空，這時候陰了下來，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藍(lán)色窗紙將天空的顏色襯得更加陰沉。

    錦歡覺得全身都在發(fā)冷，開口，牙齒似乎也在打戰(zhàn)，“他在哪里？讓我見他?！?br/>
    陸世鈞抿唇，以沉默回答她。

    錦歡有些急了，“你跟我說了這么多，又不告訴我他在哪兒，你究竟是什么目的？”

    “我只想讓你難受。”陸世鈞忽然陰鷙地看著她。

    錦歡不由得愣了，耳邊聽到他的聲音，“之前說他很好全是騙你的。這四年，他過得很不好，不只是因為身體上的疼痛，還因為你?？墒悄隳兀聵I(yè)處于巔峰期，再也用不上他了，而且身邊還有一個男朋友每天大秀恩愛，但是你想沒想過他？你如今能得到這一切，難道不是stephen用自己的一切為你換來的嗎？其實這一切我本不該知道的，畢竟時璟言最不喜歡向別人解釋什么，要不是那次他喝醉，我也蒙在鼓里。而他喝醉的原因更可笑，因為他在電視上看到了你和冷湛共同出入別墅的新聞?！?br/>
    陸世鈞深呼吸，這似乎是向來圓滑世故的他第一次失態(tài)，“現(xiàn)在，他的生活好不容易重新走回了正軌，他也好不容易要把你忘了。請不要再打擾他，就算是為了他好?！?br/>
    陸世鈞終于將憋了四年的話說了出來，就像他所說，沒有理由這些事只讓stephen一個人來扛，她也應(yīng)該知道，當(dāng)初有一個男人為了她究竟付出了多少。

    從座位上起身，只想瀟灑地為這次見面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走出兩步，身后傳來她低低的聲音，“你是該恨我。他也應(yīng)該恨我?！?br/>
    “他的確最應(yīng)該恨你。可是，他沒有，他甚至從來都沒有怨過你?！标懯棱x的腳步只是停頓了一秒，也許更短，高瘦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這座城市已經(jīng)很久沒有下過雨了，一整個夏天都窒悶得令人發(fā)慌。

    不過還好，秋天馬上就要來了。路邊的小樹已經(jīng)有葉子開始泛黃，晶亮的雨水在空中形成一張巨大的簾幕，像是在為大地進(jìn)行洗禮。

    錦歡的車子開得很慢，雨天信號不好，收音機(jī)里時不時傳來刺啦刺啦的聲音，遮蓋了歌手原本的好嗓音。

    其實她根本不知道收音機(jī)里唱的是什么，只是第一次覺得車內(nèi)這種安靜會將她逼瘋。所以哪怕是刺耳的噪聲，她都想聽一聽。

    車子終于停在了目的地，這個地方她已經(jīng)有四年不曾來過。

    在時璟言出車禍兩個月后，他就派律師將這座別墅轉(zhuǎn)到了她的名下。她沒有拒絕，在房產(chǎn)轉(zhuǎn)讓書上簽了字?？墒?，她卻再也沒有來過這里。

    沐非好像雇了保姆經(jīng)常過來打掃，推開門，沒有想象中的潮濕味兒。錦歡循著記憶找到了吊燈的開關(guān)，客廳驀然大亮起來，光線刺眼得讓她想流淚。

    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擺設(shè)。這中間隔了四年的時間，可是再次站在這里，恍惚覺得這四個年頭好似根本沒有出現(xiàn)過，只是夢一場。

    錦歡巡禮一般將所有房間的燈光打開，一一走過。

    視聽室里還有她最愛的那張黑膠唱片，名字是西班牙語，她一直不太會念，有一次他說要教她發(fā)顫音，當(dāng)時他離她很近，她看到他舌尖在兩片形狀完美的薄唇中移動，完全不知道自己跟著他念了什么，腦海中只是不斷地浮現(xiàn)出他吻她時的樣子。她的臉紅成功引來他的笑聲，連那雙漆黑的眼睛都在笑，她卻窘迫得抬不起頭來。

    還記得那次在書房，他在沙發(fā)里看劇本，她就坐在不遠(yuǎn)處的地板擺弄他新買的手機(jī)。后來玩得脖子都僵了，抬起頭，卻看到他在面前。他半彎著腰突然揉了揉她的發(fā)，說，好乖。

    因為這個動作，他們都愣住了。最后還是他先站直身體，若無其事地從她手里抽走手機(jī)，塞給她一本英文字典。

    有時候，他的舉止根本不像是快要三十歲的男人。就像那天，不知從哪兒來的興致，非要和她玩你寫我猜的游戲。他讓她閉上眼睛，然后在她手心上寫字。后來有一個字，他寫得很快，她隱約記得先是一撇，然后三個點。她告訴他猜不出，他好像有點失望，罵她是笨蛋，她兩眼一閉，只當(dāng)沒聽見。

    其實，她猜到那個字應(yīng)該是一個繁體的“愛”，可是那個字太敏感，只好假裝猜不出。

    臥室也還是原來的樣子，雙腳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識，走到衣櫥前，打開，里面只掛著一件衣服。

    這件漂亮的睡裙還是他送給她的，因為太過暴露，她一直找借口不想穿，后來他大慈大悲地同意，說只需在他生日的那天穿給他看，他甚至還很幼稚地倒計時。后來彼此都忙，倒計時的短信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不再發(fā)給她，而這件睡衣，也一直沒有機(jī)會穿給他看。

    有些事情，總覺得已經(jīng)忘了，可事實卻是，你只是將它藏在了內(nèi)心很深很深的地方。也許某一天，聽到一首他輕輕哼唱過的老歌，路過一同走過的風(fēng)景，都會將它們從心里面勾出來，讓你猝不及防。

    如今仔細(xì)回想，才記起他們一起做過的事情并不多。只有生活中這些不經(jīng)意的小溫暖，在不知不覺中深刻到骨髓。

    就好像是開放性傷口，每一次碰到都會痛苦不堪，卻又總是無法愈合。

    原來，最殘忍的不是時間，回憶才是。

    最后，沐非在別墅找到了錦歡。

    同陸世鈞見面后，錦歡一直沒有回來，沐非怕她會出事。所幸四年前的教訓(xùn)讓她學(xué)聰明了，沐非在錦歡的手機(jī)里安裝了定位系統(tǒng)，所以這次才能這么快找到她。

    剛一打開別墅的大門，沐非就聞到一陣嗆人的酒味。終于，在吧臺的角落里她看到了錦歡。

    錦歡蜷著身體坐在地上，臉頰是異樣的紅，頭垂在膝蓋間，腳邊擺了兩個空酒瓶，還有一個喝了一半的酒杯。

    這幾年，錦歡也有一些推不開的應(yīng)酬。當(dāng)年喝兩杯酒就會醉得站不住腳的她，如今可以面不改色地喝掉兩瓶。沐非搖頭輕嘆，看到狼狽至極的錦歡，卻說不出一句責(zé)備的話。

    她蹲下，先拿開腳邊的酒瓶，以防錦歡摔倒會撞到，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抽走她手里的那只酒杯。

    沐非的動作驚醒了錦歡，她緩緩抬起頭，恍惚地望著沐非，烏亮漆黑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氤氳霧氣，那些沐非從未看到過的脆弱此刻全數(shù)映在臉上。

    “你醉了。”沐非說。

    錦歡卻苦笑著搖頭，“我沒有，沐非，為什么我喝不醉？”

    沐非沒有說話，因為不知該怎么回答。

    “下午，我見到陸世鈞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