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6:47
清場后一小時零二分。
何謬離開位于太一塔東南側(cè)1樓的3號口,優(yōu)哉游哉趕往相反方向的7號口。
上方老板的怒吼猶在耳邊回蕩。
老頭子是老糊涂了吧,根本不顧及他在什么地方,通過對講機傳來的長達半分鐘的訓(xùn)斥震得耳膜轟隆作響。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3號口那一波混戰(zhàn)上,爭吵蓋過了數(shù)字信號組成的失真的聲音,而他在聽出老頭子語氣不對的一剎那,轉(zhuǎn)進了員工通道。
到底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何謬邊走邊想,他負責(zé)的3號口就挺順利的。
兩隊從觀景平臺下來的老年旅游團可能根本沒等火炬手介入,自己先吵得不可開交。之后,局勢愈演愈烈,再加上潛在的火炬手在中間輕輕一撩撥,“噼啪噼啪”,干柴烈火。
話說回來,3號口的火炬手是誰來著?老頭子的企劃書上沒寫明。
何謬將對講機放好,摸出兩只無線耳機塞進耳朵,堵住了后方哭天搶地的嚎啕。
他接通老頭子信號前1分鐘,有名老年男性因為說不過對面,一頭撞上柱子——當然被人攔了下來。
再往前數(shù)15分鐘,a旅游隊的隊長,一個腿部裝了人工膝關(guān)節(jié)的老頭子,被b隊一名情緒激動的老阿姨推倒在地,引發(fā)了小規(guī)模肢體沖突。
坦白說,老年人的群架沒什么看頭。
參與者動作遲緩無力,宛若為了喜劇效果刻意編排出的慢鏡頭。群演拙劣的背景戲寡淡無味。
兩隊導(dǎo)游早在發(fā)現(xiàn)勸不動老人家冷靜的時候,溜之大吉。
何謬耐著性子等了好久,沒找到有足夠潛力成為“種子”的人。
不知道別的地方怎樣,他認為在第一個時間單位找到種子根本不可能。
企劃書中,“種子”項目的介紹總共18頁,詳細列舉說明了可成為“種子”的42條標準,附注只要符合其中1/3標準,就可以列入“種子”候選名單。
至于火炬手——
何謬無聲嗤笑。
說是為了避免干擾,絕大多數(shù)火炬手并不知曉自己的身份。
老頭子的企劃書把方方面面的細節(jié)都計算到位,負責(zé)點火的角色均是從世界各地精挑細選的具有強大執(zhí)行力的人——這種類型的角色會對自己的處境一無所知?
狗屁。
但老頭子最看重的7號口卻出現(xiàn)了令他全然失態(tài)的意外。
是火炬手,還是種子?
何謬的腳步不由輕快起來,老頭子難得氣急敗壞,他從中獲取了不少樂趣。
/15:47:22
7號口門前放了三塊小黑板,上面分別寫著:極端惡劣天氣,請暫時不要出去;肚子餓了嗎?來城南小巷吃川菜吧^_^;此門等待檢修,請稍后再來。
前兩塊是芳姐和川菜館迎賓員貢獻的,最后一塊來自幸世料理,豆華陽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官方通知。
但這三塊小黑板放在這里效果不錯,這段時間沒有人走出去,看到內(nèi)容的路人或啞然或失笑,沒想太多,轉(zhuǎn)身返回商場。
川菜館人流量明顯增加,迎賓的表情還是那么不冷不熱。
莫非端著杯加檸檬片的蘇打水,餐廳店員圍在她座位旁邊,鐵塔仍在收拾經(jīng)理并清點庫存。
“非姐,霧要是一直不散,咱們是不是就一直不能出去了?”
“非姐,是外星人打過來了還是什么?”
“非姐,你怎么收服那些肌肉男的?他們好乖哦,那么聽你的話。”
一圈圈“非姐”、“非姐”地叫著。其中有幾個人看長相絕對比她顯老。莫非一度以為自己不小心走錯了片場,到了什么社會非法組織的集會。
潮水般層層撲來的話語讓她應(yīng)接不暇。
耳鳴帶來的那種不耐煩混雜著一分不知所措的情緒在心頭停留了一秒,隨著酸澀的蘇打水一同流落黑暗深處。
這比她最早的設(shè)想好多了不是么?
起碼,恐慌和潛在的沖突都被玩笑話擠到一邊。
莫非喝了半杯水,瞇著的眼睛慢慢睜開,平靜如寒潭的雙眸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她輕咳了聲,周圍立刻安靜下來。
那些充滿期待信賴的眼神讓莫非心里有點詫異,一聲咳嗽達到的靜音效果也過于夸張。
她翹起唇角,露出個稍顯羞澀的微笑:“首先肯定要等大樓方面通知。外面的霧也許像芳姐說的,是百年不遇的極端災(zāi)難性天氣,也許是孕育怪物的溫床,又或者——真的是外星人?!?br/>
每說一句話,目光便同剛才提問的人進行短暫接觸。
雨露均沾。
“最壞的結(jié)果不過是個死?!蹦钦f得很輕,最后近乎心不在焉,“太一塔有那么多人陪著我們,有什么好怕的?”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色復(fù)雜。
莫非絲毫不認為自己在危言聳聽。
實際上她也只是闡述想法,旁人怎么理解由他們自己決定。
這時鐵塔從餐廳出來,彎腰在莫非耳邊說道:“庫存清點完了,不如預(yù)期?!?br/>
“我知道了?!蹦呛喍陶f道,“先把該拿的拿走?!?br/>
鐵塔朝里面打了個手勢,三名壯漢魚貫而出。前兩個手里各拎了兩對連起來的保溫箱,最后那人拎了兩大包米。
“你們先上去,莫小姐這里有我照看?!?br/>
說完,鐵塔往莫非身后一杵,雙手交握放在小腹前,恢復(fù)了名副其實的「鐵塔」狀態(tài)。
鐵塔的恭順在他人眼中代表了更深刻的含義,為莫非剛才那段話增添沉甸甸的重量。
“我覺得……非姐說的挺有道理的。”幸世料理的領(lǐng)班,一名長相甜美的女孩說道,“最壞不過是個死,這幢樓多少大企業(yè)大老板,要出事兒大伙一塊出事,這波我覺得不虧?!?br/>
最簡單的道理最直接,好賴不就是個死嘛,一旦想通了,盤旋頭頂?shù)年幱胺炊鵁熛粕ⅰ?br/>
眾人如釋重負,附和:“沒錯”、“賺了賺了”。
“……”
也有人望著周邊商店眼珠子咕嚕咕嚕轉(zhuǎn),在打什么主意。
“行了,晚上還有很多人過來用餐,到時候場面可能會亂,你們做好本職工作,別自己亂了陣腳?!蹦前驯舆f給豆華陽,“準備迎接晚上的客人吧?!?br/>
事情就這么簡單地決定了。
非姐發(fā)話,店員們散開。豆華陽卻沒走,他雙手握著玻璃杯,猶猶豫豫問道:“非姐,咱不走7號口,4號口直通地鐵的,要不要走4號口試試?”
莫非收起剛才安慰大家時的漫不經(jīng)心,示意豆華陽過來。
“擔(dān)心姐姐了?”
豆華陽吸吸鼻子,勾著腦袋狠狠點頭,下巴差點戳到自己的鎖骨。
莫非摸摸他柔軟的短毛,對其他人可以拿場面話敷衍過去,豆子不行。
豆華陽努力工作的動力來自他生病的姐姐,姐弟倆相依為命,沒到最后的境地,他不可能棄姐姐于不顧。
“豆子?!蹦侨崧暤溃暗鹊较掳嗪貌缓??到下班我跟你一塊去?!?br/>
豆華陽帶著哀求道:“四點到四點半我有半小時休息時間,非姐,我們現(xiàn)在過去?!?br/>
“加我一個?!?br/>
鄭偉換上一套嶄新的戶外運動裝,頭部纏了繃帶,受傷的部位看起來被熱心腸的芳姐護理得挺好。
豆華陽眼眶紅紅,莫非心一軟,看了眼同樣有所祈求的鄭偉,點頭說:“好,去吧。”
鐵塔不發(fā)一言,莫非差點兒忘了他的存在。起身正要走,看到后面一堵陰影,莫非略一歪頭,眼神詢問對方要不要一起過去。
隨后她改了主意,出口道:“塔哥你在這里看場子?!?br/>
鐵塔嘴角一抽,沉默地拿下對講機放在耳邊。
莫非沒時間等他跟廖戈請示,輕裝上陣拔腿就走。
太一塔集辦公、商業(yè)、酒店、娛樂于一體,設(shè)計上必須要同時兼顧引流和便捷需要,因此出入口的設(shè)置都有服務(wù)側(cè)重點。位于地下二樓的4號口專門服務(wù)于辦公區(qū),但從其他區(qū)域過去就不那么好找了。
莫非大概知道4號口在什么范圍,但怎么過去,一時也沒有頭緒。
瞎找浪費時間,按效率第一的原則,莫非打算想去找工作人員問問。
經(jīng)過第一個服務(wù)臺,沒人。
第二個,沒人。
回想起不久前辦公區(qū)大堂的混亂,莫非心想其實太一塔的工作人員不見得都了解情況。一個小時轉(zhuǎn)眼過去,沒見到巡邏人員經(jīng)過7號口,或許工作人員也是自顧不暇。
z型扶梯的岔口,莫非聽到身邊一聲壓抑的喘息。
鄭偉髖部有傷,幾分鐘走下來冷汗津津,咬牙撐了一段時間,卻還是禁不住抽了口冷氣。
見狀,莫非讓豆華陽扶著他去長椅上休息,她則快走幾步,找個了視線通達的地方,四下觀望。
太一塔商場區(qū)域按樓宇本身的橢圓結(jié)構(gòu),大體劃分為2-4層的環(huán)狀布置。中空區(qū)域為z字穿插的自動扶梯。
外圍聽不真切的背景音樂婉轉(zhuǎn)悠揚,內(nèi)圈燈光比外圈華彩亮麗,斜對角的商店有顧客正瀏覽商品,也有三兩一群湊在一塊兒聊天。
乍一看,歌舞升平,好像對外面的大霧一無所知。
然而除了保潔工,莫非沒看到任何戴金屬名牌的安保、物業(yè)人員。
一個都沒有。
莫非鎖起眉頭,工作人員是被召走開會了嗎?
正想著,一道黑色人影闖入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