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嬪聽她這般說，早沒了主心骨，更怯了三分，哪里還敢抬頭。她見如懿氣息深長(zhǎng)，像是忍著一口怨氣不發(fā)，更兼容珮神色慌亂，早猜到了幾分，慌忙道：“皇后娘娘恕罪?！?br/>
    “恕罪？你何罪之有？”她的聲息微微一抖，很快恢復(fù)肅然的平靜，“你不過是告訴了本宮一些本宮一直充耳不聞假裝不曾看見的東西?！彼羧凰梢豢跉?，“不是你，也有別人，遲早有人要逼著本宮看清事實(shí)，看清自己不如別人。”

    婉嬪牽著她的袖子，滿臉的惶惑與不安，依依道：“皇后娘娘，臣妾知道不該拿孝賢皇后去邀寵?？墒?，可是……”她咬著唇，想是用力，咬出了深深的印子，“可是皇上從來沒好好看過臣妾一眼，臣妾只是想讓皇上記得，還有臣妾這么一個(gè)人?！?br/>
    不能不憐憫她的一腔情意，但若被人利用，又是多么可惜。如懿便問：“是誰教你的？”

    “是令貴妃，她可憐臣妾，所以教了臣妾這個(gè)法子，也果然有用，連和敬公主亦贊不絕口?！蓖駤迩由粗畿?，不勝卑弱，一雙手不知該放置何處，淚如雨下，“皇后娘娘，對(duì)不住。對(duì)不住?！?br/>
    非得被人利用，才得以在所愛之人的眼中有立錐之地，卻又能站多久？婉嬪已然拔得頭籌，可后來人何等聰明，早有晉嬪之流，將皇帝悼亡孝賢皇后的詩詞，刊印出來，流傳天下。到頭來，也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如懿凝視著她，長(zhǎng)嘆一聲，抽袖而去。

    婉嬪不是一個(gè)壞人。甚至，她是一個(gè)難得的好人。隱忍、溫婉，連愛意亦深沉低調(diào)，從不輕易傷害人。但，有時(shí)好人也會(huì)不討人喜歡，壞人也不一定讓人討厭。

    在婉嬪處，她照見的是沉默隱忍的愛意，是無言的企盼與守望，而香見處是盛大的歡悅與渴愛之下令人戰(zhàn)栗避拒的惶恐與掙扎。那么她呢，她的愛，她曾經(jīng)一往情深執(zhí)念不肯放低的愛，都給了誰呢？

    是那個(gè)眉目清澈的少年，永遠(yuǎn)在她的記憶深處，輕輕喚她一聲：“青櫻?！?br/>
    那是一生里最好的年歲了，丟不開，舍不得，忘不掉，卻再也回不去了。

    如懿這般沉寂，便是連容珮也看不過眼了。她思慮再三，還是出言：“皇后娘娘，令貴妃如此操縱婉嬪，討了皇上與和敬公主歡心，您便什么也不做么？”

    如懿望著窗外陰陰欲墜的天氣，沉聲道：“本宮如今的處境，若憑一己之力，那是什么也做不了，你去請(qǐng)毓瑚來一趟吧。”

    毓瑚來得倒是很快，恭恭敬敬向如懿請(qǐng)了安，便道：“奴婢來之前常聽福珈說起，太后娘娘雖然已經(jīng)不管事了，可眼瞧著令貴妃坐大，也是不喜。唉，說來也是昔年太后過于寬縱，小覷了她，才致如今的地步。太后娘娘偶爾提及，也很是懊悔?！?br/>
    如懿頷首，這些年皇帝與太后的關(guān)系和緩不少，加之太后幾乎不理前朝后宮事宜，只安心頤養(yǎng)天年，皇帝更是有心彌合昔日母子情分的嫌隙，不由拿出少年時(shí)對(duì)太后的敬慕之心，盡天下之力極盡奉養(yǎng)。晨昏定省，節(jié)慶問安。每逢生辰重陽，更是搜羅天下奇珍，以博太后一笑。太后了盡世事，如何不知，于是越發(fā)沉靜，專心于佛道，享兒孫之樂。這般平衡下來，母子之間更見誠(chéng)篤。所以太后縱使不喜嬿婉，也絕對(duì)不會(huì)主動(dòng)出言。

    如懿便道：“諸多子女之中，皇上最疼惜的和敬公主。蓋因孝賢皇后早逝，皇上心中總是痛惜。但公主何等尊貴的身份，總與嬪御親近，也不是正理呀。其中的緣故，還請(qǐng)毓瑚姑姑分曉。畢竟，您是皇上跟前的老人啊。”

    毓瑚忙忙叩首，起身離去。

    和敬公主因是嫡出，素來自恃身份，矜持高貴，但對(duì)毓瑚這樣侍奉皇帝多年的老人，卻很是和顏悅色。和敬一壁吩咐了侍女給毓瑚上茶，一壁讓了坐下，十分客氣。二人傾談良久，和敬漸漸少了言語，只是輕啜茶水。

    半晌，和敬方問：“毓瑚姑姑，您方才說的可都當(dāng)真？”

    毓瑚了然微笑：“公主若不信，大可去查。當(dāng)日令貴妃還是花房宮女，因在長(zhǎng)春宮失手砸了盆花，才被孝賢皇后撥去淑嘉皇貴妃那兒教導(dǎo)，誰知淑嘉皇貴妃心狠手辣，那些年令貴妃備受折磨，您說她恨不恨淑嘉皇貴妃？”

    和敬哂笑，不屑道：“淑嘉皇貴妃的性子，向來是得罪的多，結(jié)緣的少。她這般厲害，令貴妃自然怨恨無比?？闪钯F妃也會(huì)恨額娘么？”

    毓瑚一臉恭謹(jǐn)，欠身道：“公主深通人情世故，個(gè)中情由，您細(xì)想就能明白?！?br/>
    和敬低首沉思，撥弄著小指上寸許長(zhǎng)的鎏金纏花護(hù)甲，默然片刻，方才含了冷峻之色，“是了。哪怕令貴妃不敢明著怨恨額娘，可也必定不是她所說的對(duì)額娘滿懷敬重。她當(dāng)日就是花言巧語蒙騙我，借額娘的情分接近我。毓瑚姑姑，你說是不是？只是姑姑為何到今日才告訴我這些？倒由得令貴妃巧言令色?！?br/>
    毓瑚嘆口氣，遙遙望著長(zhǎng)春宮方向，神色恭敬至極，“孝賢皇后節(jié)儉自持，是女中表率，深得皇上與后宮諸人敬重。原本令貴妃只是與公主親近，奴婢也不明就里?？扇缃窳钯F妃協(xié)理六宮，還借著皇上寫給孝賢皇后的悼詩興風(fēng)作浪，借機(jī)打壓皇后，奴婢實(shí)在是覺得太過了。”

    和敬唇邊的笑意淡漠下來，她望著別處，冷然出聲：“你是不滿皇后委屈？”

    毓瑚一臉懇切，推心置腹，“不。奴婢伺候皇上多年，是不喜歡有人在背后翻云覆雨，借亡故之人邀寵獻(xiàn)媚，排除異己。孝賢皇后是公主的親額娘，想來公主也不忍心看孝賢皇后死后被人當(dāng)作爭(zhēng)寵奪利的由頭，不得安寧?！?br/>
    和敬挑了挑眉頭，抿了一口茶水，似笑非笑道：“那姑姑為何不告訴皇阿瑪？說與我又有何益？”

    毓瑚倒也不含糊，迎著和敬的疑惑道：“這些事，只怕在無知的人眼中，還以為是公主不滿皇后才做的。令貴妃唆使婉嬪借孝賢皇后爭(zhēng)寵，以此坐收漁翁之利，卻讓人以為是公主行事離間帝后，奴婢實(shí)在替公主不值。公主您是皇上唯一的嫡女，尊貴無匹啊，萬不可沾染污名，受人連累?！?br/>
    和敬長(zhǎng)舒一口氣：“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