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顧家正廳。

    顧明晝和沈洱方一進(jìn)門，便見正廳內(nèi)坐滿了人。

    兩側(cè)有顧家族親，皆是顧家旁支的長輩，最上首坐著一位白發(fā)慈眉的雍容老婦，正是顧明晝的祖母。

    見他們進(jìn)門，正廳內(nèi)本來還在交談的聲音剎那消失無蹤，所有人都將目光看向了顧明晝，和他身后的沈洱。

    “明晝回來了？”有人先開了口，打破正廳內(nèi)的寂靜，“方才我們還和你祖母聊到你，聽聞你現(xiàn)在在頤清宗已入了內(nèi)門，是宗主手下最得力的弟子，當(dāng)初我便說過你一定會有出息，如今看來果不其然吶?！?br/>
    顧明晝波瀾不驚地應(yīng)承下來，一一行禮過去：“多謝二叔父關(guān)心，見過大伯父，二叔父，大伯母，二叔母，祖母?！?br/>
    沈洱新奇地望著他鞠躬行禮，總覺得人類的規(guī)矩奇怪極了。

    這滿屋子人，連個(gè)金丹期都沒有，卻能夠讓煉虛期的顧明晝?nèi)绱水吂М吘?，難道只要年紀(jì)夠大就可以讓顧明晝乖乖聽話么？

    他們大邪可不是如此，左右護(hù)法比他大了幾千歲，還是要把他當(dāng)成祖宗供著。

    “跟著行禮?！鳖櫭鲿兊吐曁嵝选?br/>
    沈洱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學(xué)著顧明晝的模樣給眾人行禮過去。

    見沈洱行禮，眾長輩面面相覷，沒有一個(gè)敢先發(fā)話。

    顧明晝回家也就罷了，帶回個(gè)女子是打算做什么？

    “晝兒回來就好，這幾年你辛苦了，”最上首的祖母終于發(fā)話，她眸光犀利地望向沈洱，淡淡道：“這位是誰，晝兒不介紹一番？”

    顧明晝立刻開口：“這是我新娶的妻子，名叫沈洱，是晏澤蘇家的女子，如今腹中已經(jīng)有我的孩子?！?br/>
    此話一出，滿堂皆靜。

    很快，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你怎可不通知家中擅自娶妻生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祖宗定下來的規(guī)矩，你向來最知禮數(shù)，怎么做出如此傷風(fēng)敗俗之事！”

    “楚家的親事都定下來了，聘禮都送來一車，你這要讓我們?nèi)绾问呛?！?br/>
    “晏澤蘇家，難不成是劍仙蘇家，這這這……”

    “不行，絕對不行，此事絕對不可讓蘇楚兩家人知曉，依我看當(dāng)務(wù)之急先把事情瞞下來，委屈你這位妻子先安置在別院?！?br/>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沒人在意顧明晝和沈洱的感受，仿佛他們只是一件顧家可以任意宰割的附屬品。

    饒是沈洱這樣討厭顧明晝的人，都覺得這些人未免太不把顧明晝當(dāng)人看。

    堂堂煉虛期修士，擱在他們妖魔里面，都足夠當(dāng)個(gè)魔尊的，竟然要在這里被這群小小金丹評頭論足。

    “這你能忍住不動(dòng)手啊?！鄙蚨床贿^眼，干脆抹起袖子，小聲催促著，“實(shí)在不行本座替你罵他們?！?br/>
    聽到他的話，顧明晝神色微動(dòng)，握著沈洱的手微微蜷緊了些，忽地輕笑一聲，“沉不住氣?！?br/>
    沈洱：？

    顧明晝無視那些人的話，揚(yáng)聲開口：“祖母，你可還喜歡這位孫媳？”

    在座這群長輩說什么都不必在意，在顧家，真正有實(shí)權(quán)的只有座上的祖母。

    而祖母向來疼他，答應(yīng)楚家的親事也不過是想要顧明晝早些成家，如今他帶了沈洱回來，楚家的婚事自然沒有必要了。

    聽到他的呼喚，其他人果真不敢再多言語，所有人都靜靜等待著老祖母開口。

    祖母目光在他們二人臉上梭巡過，最終落回到顧明晝的臉上，她低低笑了兩聲，說道：“好小子?！?br/>
    她緩緩伸出手，從腰間解下一枚雕刻著白梨花的雪色玉墜子，而后朝沈洱招了招手，“來?！?br/>
    她聲音很淡，叫人琢磨不出話中的意思，沈洱猶豫著看向顧明晝，在顧明晝眼神示意下，朝著祖母走去。

    “再靠近點(diǎn)。”

    沈洱走到她跟前，攤開手心，祖母便將那枚玉墜子輕輕擱在了他的掌心。

    耳邊倏然傳來祖母極輕極低的聲音：“傻孩子，女子行禮可不是你方才那般，腰肢兒也硬了些，下回可要仔細(xì)點(diǎn)?！?br/>
    話音落下，沈洱不可思議地抬起頭，滿眼震撼地看向祖母，小聲問：“那你為什么要給我這個(gè)？”

    他捏著那枚玉墜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身份暴露了，還要繼續(xù)演？

    祖母笑而不語，抬眼看向眾人，說道：“這個(gè)孫媳不錯(cuò)，我瞧著比楚家那丫頭更俊俏，楚家的婚事便退了吧?！?br/>
    顧明晝早就料到會是如此，不等其他人反對，便立刻開口：“多謝祖母，來日我與沈洱把孩子生下，一定回家共同孝順祖母?！?br/>
    沈洱回頭看去，拼命擠眼睛給他使眼色。

    暴露了暴露了！別演了！

    然而顧明晝絲毫沒看懂，仍然繼續(xù)道：“此行見過祖母便夠了，沈洱腹中懷胎，宜在家修養(yǎng)，我們午后便歸家。”

    聞言，祖母斂起笑意，她忽地抓住了身旁沈洱的手，淡聲道：“歸什么家，這兒不就是你們的家？”

    顧明晝微愣，察覺到有一絲不對，“我……”

    他還沒來得及想好理由，祖母卻又發(fā)了話：“既然你說他肚子里有孩子，孩子終歸需要名分，只在晏澤成親怎么夠，三個(gè)月后擇日在洛虞結(jié)契成親，就這么定了。”

    沈洱：？？？

    結(jié)契成親，結(jié)什么契，成什么親？

    他才不要跟顧明晝結(jié)契成親！

    祖母神色平靜，把沈洱拉到身邊，提高聲音喚道：“來人啊，把涂大夫叫來，給我孫媳婦好好診一診喜脈，診出月份來，咱們好安排婚事?！?br/>
    沈洱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求助地看向不遠(yuǎn)處的顧明晝，顧明晝也是一副始料未及的模樣，怔怔地看過來。

    “祖母，她今日舟車勞頓太累了，不如改日再談？”顧明晝連忙開口，“沈洱，你剛剛在馬車上不是說困倦了么？”

    沈洱反應(yīng)歸來，跟著道：“是是，我現(xiàn)在還覺得很困。”他裝模做樣地打了個(gè)長長的哈欠。

    祖母瞥他一眼，低笑了聲，“困了？也好，那便去晝兒在本家的臥房睡吧，晝兒你陪他一起?！?br/>
    聽到這話，兩人皆松了一口氣，尤其是顧明晝。

    沈洱腹中究竟有沒有孩子還不一定，當(dāng)眾診脈，診不診得出孩子難說，但一定能診出沈洱是個(gè)男兒身。

    祖母方才一聽到他要?dú)w家便冷了臉色，想來是因?yàn)樗敝鴰蚨卟艜绱?，?dāng)下也只能現(xiàn)在顧家住下歇息了。

    “筱凝筱萃，你們二人去服侍二少爺和少爺夫人。”

    祖母今日當(dāng)真奇怪，他房中向來不許有人服侍，顧明晝分外不解地看向祖母，從前祖母絕對不會這樣對他，像是故意針對般。

    難道是他做錯(cuò)了什么？

    兩人在筱凝筱萃的跟從下，回到臥房。

    因著身上的克星傳聞，顧明晝很少住在本家，基本都是在顧家外院住，甫一打開房門，房內(nèi)便傳來一陣馨香氣息。

    他愣了愣，身后筱凝恭敬規(guī)矩地低聲開口：“少爺不在時(shí)，老夫人每日都會讓下人清掃少爺?shù)奈葑??！?br/>
    聽到這番話，顧明晝心中復(fù)雜酸澀，不由自主放輕了聲音，問：“祖母身上的病如何了？”

    “老夫人身上的病應(yīng)該快好了，少家主從南域請來了名醫(yī)涂大夫，聽聞他醫(yī)術(shù)高超，連妖魔的病都能看，想來老夫人的病也不在話下?！?br/>
    “妖魔的病都能看？”沈洱歪了歪頭，不大相信地說：“那本座豈不是也……”

    顧明晝一把捂住他的嘴，干咳兩聲，對筱凝道：“沒別的事你們就先退下吧，我們要睡了?！?br/>
    蠢兔子的嘴實(shí)在太容易漏風(fēng)了，還沒兩句就險(xiǎn)些暴露身份。

    就算要看，也要瞞著顧家人看，這涂大夫若真如傳聞所言，想必也能看出沈洱究竟有沒有懷孕。

    “不行，少爺，老夫人發(fā)話了，要我們服侍您和少夫人入睡?！斌隳敛华q豫拒絕，然后麻利地帶著筱萃一起鋪床。

    顧明晝噎了噎，望向他的床榻，這么小一張床，真要他和沈洱一起睡？

    “老夫人隨口一說而已，你們下去吧。”顧明晝蹙眉道，“我們不習(xí)慣有人服侍。”

    筱凝搖了搖頭，笑著道：“不習(xí)慣也要習(xí)慣，這是老夫人的原話，要我們寸步不離，仔細(xì)伺候少爺和少夫人?！?br/>
    什么寸步不離，不就是監(jiān)視他們么？

    顧明晝此刻真的不明白祖母的用意，剛想再說什么，衣袖卻被沈洱輕輕拽了拽。

    “去睡吧?！鄙蚨龜D了擠眼睛，他早就脫下外衣，從善如流地鉆進(jìn)軟被里，“快點(diǎn)，我困死了?！?br/>
    聞言，顧明晝只好作罷，跟著他鉆進(jìn)被子。兩個(gè)人擠在一張窄床上，手腳都伸展不開，沈洱不舒服動(dòng)彈兩下，就擠進(jìn)了顧明晝的懷里。

    筱凝和筱萃就立在床榻不遠(yuǎn)處，背對著他們。

    顧明晝擔(dān)心沈洱那能讓人動(dòng)情的詛咒發(fā)作，下意識想推開他，卻聽到耳邊傳來沈洱小小的氣音。

    他說，“暴露了。”

    顧明晝：“？怎么暴露的?！?br/>
    “你祖母眼睛好尖，一眼看出來我男扮女裝。”靠得這么近，沈洱每一次開口，呼吸都會鉆進(jìn)顧明晝的耳道內(nèi)，癢得厲害。

    他忍不住想后退些，卻險(xiǎn)些掉下床去，只得無奈地往床榻里擠了擠，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圈抱住沈洱，“怪不得祖母非要看診，還要人盯著你我睡覺，早說叫你把頭放低，裝得像一些?！?br/>
    “怪本座嗎，還不是怪你！”沈洱憤憤不平地用拳頭錘他胸口一下，小聲怒罵，“先前讓本座去跟大伯哥喝茶不就好了，這下你祖母要咱們成親，本座看你怎么辦！”

    聽他又提起顧明佑，顧明晝心頭莫名又惱火幾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沈洱的腦袋往懷里摁，“你就那么想跟他喝茶？”

    “那成親怎么辦，你說！”沈洱在他胸口悶悶地出聲，“你祖母還要你和本座結(jié)契，婚契豈是隨意就能結(jié)下的，結(jié)下就有天道束縛，本座一輩子不能和別人在一起了！”

    聞言，顧明晝被這番話氣笑，他忽然抬起腿，頂入沈洱的雙腿之間，將他逼退至床榻的角落里，掌心貼在沈洱的小腹上，眸光晦暗，聲音沉冷：“你不是說肚子里有我的孩子么？”

    “沈洱，你還想跟誰在一起，你我之間，早就沒退路可走?！?br/>
    “成親就成親?！?br/>
    沈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