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ZA，宴會偏廳。

    白色的餐桌上，碩大的花瓶里，插滿紅白玫瑰，紅粉百合，點(diǎn)綴著綠色的繡球花。以這大大的花瓶為中間，兩側(cè)窄長的西餐桌上，擺放著各式美食。

    寶韻拍賣會熱鬧紅火的結(jié)束，因?yàn)槭鞘讏?，還準(zhǔn)備了自助餐會。

    陽臺上，趙新和寶珠站在那里，玻璃落地門緊緊地閉著，上面黃銅鍍金的門把手，如果有人按下，他們就能聽到。

    雖然拍賣行的股東好幾個，可他們倆，才是負(fù)責(zé)交成績的。

    “咱們這是真真正正的賠本賺吆喝吧？”趙新不怕死的問。

    寶珠望著遠(yuǎn)處蒼涼的夜色，首逢敗績的她一時百感交集，“……還好可以不用實(shí)際付款，不然如果按照實(shí)際成交額交稅?！?br/>
    趙新的心涼颼颼的，如果按照實(shí)際成交額交稅，他們這一場拍賣下來，得賠個幾十萬，賠錢是小，丟面子是大。

    家里人都知道他現(xiàn)在開始弄拍賣行，雖然嘴上沒說，可也在心里鼓勁，希望他能做出點(diǎn)成績，他看向?qū)氈?，猶豫不定，嘴邊的話，幾乎隨時都可以沖口而出。

    寶珠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姿勢，望著遠(yuǎn)處濃黑夜色中的點(diǎn)點(diǎn)亮光，“你想說，我們也像別的拍賣行一樣吧?！?br/>
    趙新苦著臉說：“這事情也是弱肉強(qiáng)食，咱們講良心，可咱們講了良心，回頭就是關(guān)門?！?br/>
    寶珠靜靜地立著，她何嘗不知，她比趙新想的更多，寶韻公司本身是沒錢的，那一千萬是保證金，里面沒自己一分錢，這拍一場，賠一場，賠的都是他們幾個的錢，雖然他們不介意，也根本沒人說，可想到自己說過的話，自己有自打嘴巴的感覺。

    還說審查完資金就退給人家，照現(xiàn)在這種情況，到時候哪里能退。

    她心中略煩，轉(zhuǎn)身道：“咱們先進(jìn)去吧，你旁敲側(cè)擊一下客人，看為什么不愿舉牌？”

    “好。”趙新快一步過去幫她拉開門，寶珠看向他，安慰道：“都會好的，我再想別的辦法，先把今晚過去?！?br/>
    趙新說：“最近拍賣會特別多，要不咱們再去別人的拍賣會看看?！?br/>
    寶珠向內(nèi)走，聲音極輕地說：“好?！?br/>
    乾啟看他們進(jìn)來，連忙迎過來，接過寶珠手中的大衣，低聲說：“怎么站在陽臺，外面那么冷。”

    寶珠抬頭望向他，幽幽道：“乾四爺，人生樂事有哪些，您知道嗎……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fēng)冬有雪……”

    乾啟立刻向外張望，“外面下雪了嗎？我還說今年冬天怎么不下雪。”

    寶珠的眼神明顯滯了滯，嘆了口氣，提著裙子走了，長裙裙角纏金線的一排暗花，不動聲色地劃過地毯，幽怨地如同主人暗自內(nèi)傷的心情。

    若無閑事心頭掛，才是人間好時節(jié)。

    乾四爺也該看書了。

    拍場錘聲連連，振奮人心，結(jié)束后的自助餐，更是遠(yuǎn)超五星級，趕超六星級，吃的好了，自然心情也好。

    趙新去換了件“接地氣”的衣服，瞅準(zhǔn)一個單身的客人，隨便夾了幾樣吃的，向那邊走去。

    “拼著桌吧？”他立在人家桌前問。

    那男人四十出頭，抬頭看他一眼，指了指對面，“隨便?！?br/>
    趙新把盤子放下，坐下說：“這地方一個人真尷尬，早知道叫朋友一起來了?！?br/>
    對面的男人已經(jīng)快要吃飽，他也一個人坐著尷尬良久，點(diǎn)著頭說：“我是家里今天沒人做飯，想到這里有自助，我就來了?！?br/>
    “嗖”一下，趙新覺得胸口中了一箭，擠出一個笑容說：“是呀，這東西真不錯?！彼麄冎白鲞^調(diào)查，安城別的同檔次拍賣會，可沒他們這么好的自助款待，有的連飯也不管。

    對面的男人喝了口紅酒，說：“連酒都好，以后這家拍賣一定要多來?！币桓薄叭松靛X多”我不來白不來的口氣。

    趙新壓著胸口的郁悶說：“你今天有看上的東西嗎？”

    男人毫不猶豫地?fù)u頭，“沒，誰拍這兒的東西呀。”

    趙新奇怪，“這的東西怎么了？”因?yàn)橛悬c(diǎn)急，口氣就不大好。

    那男人吃的開心，這一頓自助，如果自己掏腰包，沒千兒八百下不來，所以也沒介意趙新的口氣，說道：“就說最后那扇子吧，有那價錢，我在外面可以拍個清朝的賞瓶了，我拍這干嗎？”

    那扇子成交價不到五萬，這東西，在外面買賞瓶，腦子沒進(jìn)水吧？那能是真的嗎？

    趙新最近狂補(bǔ)基礎(chǔ)知識，很知道賞瓶是清朝才有，專賞人用的。

    說道：“可這里保真呀！”

    那人掃了他一眼，輕蔑道：“外面的也保真！”

    趙新：“……”這一刻，他深刻的看到了自己公司前景的暗淡，這些人，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到拍賣行都不知道他們是想干什么。

    趙新看著自己面前的食物，愁苦地想，下次不能辦在這里了，不然拍賣會沒成，還多一堆吃白食的。

    看他不說話，對面的男人覺得他也許年輕才入行，用過來人的口氣說：“我們搞收藏，首要是看東西的賣相，你看這里的東西，一樣花錢……”他壓低聲音，“為什么不挑好的。”

    趙新感覺又被插了一刀，不死心地說道：“別的公司說保真，能信嗎？”

    “怎么不信？”男人扔下叉子，擦了擦嘴，酒足飯飽，“家家都有專家的證書，誰家沒有？別家的專家還有國字頭的呢?！比思胰酉虏徒?，“我先走了，下次拍賣會再見?！闭酒饋恚嗥鹱郎系氖謾C(jī)包，大搖大擺地走了。

    趙新坐在那里，久久都不知，自己該說什么好！

    寶珠比他更頭疼，因?yàn)閷氻崒彶榈馁Y金現(xiàn)在還不能動，所以這場拍賣的場地費(fèi)加自助的餐費(fèi)，他們要自己解決。

    她自己手上已經(jīng)沒錢了，準(zhǔn)備從甄寶齋的賬上先調(diào)一些。

    第二天一早，她就來到了甄寶齋。

    趙老三正在安排伙計(jì)入庫，借出去的東西全都轉(zhuǎn)了個圈回來，他是半喜半憂，喜是為自己，憂是為寶珠。

    看她這樣走下去就是死路一條，趙老三猶豫再三，準(zhǔn)備勸勸她。上到樓上來，寶珠正在算賬。

    他等了一會，慢悠悠地自言自語道：“要說咱們的古玩店，開的時機(jī)真的有些遲……現(xiàn)在還開古玩店的，多數(shù)都是早些年撿漏發(fā)的家?！?br/>
    偷瞄了一眼寶珠，沒有皺眉不高興，他連忙又說：“那時候撿漏多容易呀……現(xiàn)在也有掙錢的，可人家賣的東西咱這里又不賣?！?br/>
    寶珠翻了一頁賬本說：“生坑貨交易是犯法的?！?br/>
    趙老三嘿嘿地笑了兩聲，好像聽到了笑話，看向?qū)氈檎f道：“現(xiàn)在誰家不賣生坑貨，不賣生坑貨，只靠咱們這樣來，你這買店的錢都得虧進(jìn)去。”

    寶珠翻看著賬本，一件五萬元的東西，大概別人給他們，也得四萬五，自己可以試著賣六萬，十六萬都行，可這年頭，這樣的傻子也不是太多，誰會花十幾萬，買一個民國時期，民窯的一般東西。

    她微微嘆了口氣，趙老三看她有些動搖，再接再勵地說：“大姑娘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不一般，但做古玩這生意……現(xiàn)在勉強(qiáng)能掙錢的那些店，可都是一明一暗的在交易?！?br/>
    寶珠不怨怪趙老三，怎么說人家每天在這里看店，最后是拿分紅的。

    趙老三其實(shí)倒不是真的完全為了他自己，畢竟自己的兒子那邊也是跟著寶珠，他說：“我是不想看著你走彎路，人有良心是好事，可這行，一樣是十個進(jìn)場九個躺倒了出去，我大哥手上還能弄來好東西，如果咱們要是愿意，一定能把生意做活。”

    說得好像現(xiàn)在已經(jīng)做死了一樣，如果甄寶齋算死？那寶韻倒貼賺吆喝的情況叫什么？

    寶珠很內(nèi)傷。

    趙老三看她還是不愿松口，說道：“人得有一定的基礎(chǔ)才能講良心，安城這么多古玩店，這么多拍賣行，我趙老三敢拍著胸口說一句，誰家沒上拍過假東西，誰家不賣新出土的文物?，F(xiàn)在的人就是這樣，你好心賣真貨，別人嫌賣相不好還不喜歡，寧可花大價錢去買一個未知的假貨，就是個怪圈！”

    寶珠忽然覺得自己有點(diǎn)失敗，要這些跟著自己混飯的人，開始為前途擔(dān)憂，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她看向趙老三，柔聲說：“讓我再想想?！?br/>
    趙老三站起來，“那你想……”話鋒一轉(zhuǎn)，他又說，“對了，你以后如果那邊再拍東西，也不能想著把咱們甄寶齋的東西拿過去拍了，早前你說要，我也沒告訴你……”

    寶珠合上賬本看向他，等著他說。

    趙老三重重地嘆了口氣，“你說要開古玩店，這些東西，很多是我早了幾個月，和別人打過招呼給咱們留的，市場上真東西現(xiàn)在真的太少，你又沒時間出去收貨，來店里找咱們出手東西的人也不是很多，咱們畢竟才開張兩個月，這里的東西，要是都在那里去上拍，店里都要沒東西賣了?！?br/>
    寶珠：“……”

    趙老三長吁短嘆地拉開門，“真東西哪里那么多，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可惜現(xiàn)在騾子都難找！”

    寶珠怔怔地看著門口，忽然想到，不知道盛世早年，是不是也是拍賣假貨起家的，攢了原始資金現(xiàn)在才可以拋開行業(yè)法則。

    一想又搖了搖頭，人家起步早，18年前，真東西還是很多的。

    她復(fù)又翻看賬本，這就像是惡性循環(huán)，拍賣行要真，古玩店也要真，拆東墻補(bǔ)西墻，補(bǔ)都補(bǔ)不住，再這樣下去，她都不好意思見向誠他們了……真愁人。

    思緒好像也和她一起陷入寒冬，漫長的冬季，因?yàn)樽约哼@個決策人的猶疑，而令大家都困在嚴(yán)冬。

    看了看時間，她站了起來，把賬本裝進(jìn)包里，準(zhǔn)備路上慢慢看，和趙新下午還要去個拍賣會，約好的時間，他大概已經(jīng)該來了。

    安城的拍賣行不少，今天來的這家，規(guī)模不大，和他們屬于同等級的，但從硬件上來說，還不如他們，因?yàn)檫@家是掛牌經(jīng)營。前面的預(yù)展寶珠他們因?yàn)闆]準(zhǔn)備來，就沒有參加。

    到了拍賣行，趙新交了二十萬的押金，他們也拿到了一個號。

    寶珠再一次憂傷，這二十萬可是趙新的錢?，F(xiàn)在已經(jīng)混到需要員工自掏腰包了……當(dāng)然這問題她一早就想過，可她還有一個選擇，就是和男朋友張嘴借錢，她內(nèi)心偷偷衡量了一下，決定違心地當(dāng)做忘記了這件事，讓趙新墊了款。

    趙新自己是不計(jì)較的，正好乾啟也沒在，他翻著手里的拍牌問她，“小啟什么時候能回來，下一場前能嗎？”

    “不用他來?！睂氈檎f，其實(shí)是怕人認(rèn)得乾啟，她對乾啟的未來，有精心的策劃，所以希望他能超然一點(diǎn)，現(xiàn)在這種小打小鬧，不要出來比較好。

    乾啟很配合，今天一早主動飛景德鎮(zhèn)取東西去了。

    趙新想一萬年也猜不到她腦子里想什么，但覺得自己總這樣和寶珠兩個人出入不大好看，決定下一次叫上詹璐璐，自己幫了她的大忙，她也應(yīng)該幫幫自己。

    “甄小姐”迎面走過來一個男人，趙新心中一涼，寶珠還能有熟人？

    寶珠看著眼前的男人，三十出頭，記起他是誰來，第一次去電視臺見過的鑒賞家，劉賞。

    “你好?！?br/>
    劉賞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趙新，笑著說：“這段時間你可是風(fēng)云人物。我今早還和武超文通過電話，想問你的聯(lián)系方式?！?br/>
    寶珠想了一下，記起他好像也是某家拍賣行的人，同行是冤家，他找自己干什么？

    劉賞看她不接話，從旁敲側(cè)擊的信息也了解到，這人比較貌美“陰沉”，笑著繼續(xù)說道：“是有些事情想找你談，不知道方不方便借一步說話？”

    寶珠左右看了看，都是人，哪里能說話。

    劉賞說：“要不這樣，我明早到你甄寶齋去找你？”

    寶珠略想了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十點(diǎn)”

    “沒問題?！眲①p臉顯喜色，順手指了指趙新手里的拍牌，“怎么還拿這個？”對著寶珠低聲說，“都是同行，要是有看上的東西，可以場外議價?！?br/>
    寶珠客氣地謝了他，看劉賞走遠(yuǎn)，她和趙新說：“他們一共分四個專場，我剛粗略算了一下，一個專場三百件器物，也就得1200件東西。他們的圖錄費(fèi)是3000浮動，底價是買家自己定，定多少都可以，但是要按照自定價給他們先交百分之十的服務(wù)費(fèi)?！?br/>
    趙新驚詫不已，連忙拿出手機(jī)來，飛快地按了幾下計(jì)算器，“這也太黑了，就是說，沒東西成交，他們就已經(jīng)掙了最少四百萬，這還不算那百分之十的服務(wù)費(fèi)?！?br/>
    寶珠淡淡一笑，有點(diǎn)冷，“我翻了一下上面的底價，這一場沒開拍，最少就是一千萬的進(jìn)賬?！?br/>
    趙新徹底呆住，喃喃道：“這他媽比賣白粉還低風(fēng)險高利潤?！?br/>
    寶珠想了下，覺得自己不了解賣白粉的行情，就沒有附和。

    趙新已經(jīng)感覺到熱血開始沸騰，很想拉住寶珠說：“咱們也趕快緊追時代步伐吧！如果能有這么紅火的一場拍賣，他相信向誠薛利都會想改行的?！?br/>
    寶珠卻比他稍微多見過點(diǎn)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