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樓外，林楓面朝河水盯著手掌出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的什么，可能什么都沒想，畢竟曾經(jīng)面對了近十年的枯燥數(shù)據(jù)，這般盯著手掌的無聊對他來也不覺得什么了。
這一站。差不多是兩個時辰，日頭西沉燈火葳蕤，河上都泛起燈火，樓內(nèi)卻越加歡騰，隔著老遠(yuǎn)能聽到里面隱約的詩詞之音。
“林兄好雅興，獨自在此賞月游風(fēng)！”霍青云踩著聲音過來。
“一介寒衣，哪來的雅興。”張辰道：“附庸風(fēng)雅充充門面，倒是叫霍兄見笑了?！?br/>
“非也，當(dāng)著我的面，林兄還要藏拙？那謝宇臣生于商賈之家，此前胸?zé)o點墨大字不識，緣何敢無數(shù)文人面前口若懸河吟風(fēng)弄月，難道不是林兄在座下指點？”
林楓否認(rèn)，“自然不是，我哪里有這等文采！”
一如林楓以往的作風(fēng)，沒什么不敢認(rèn)，也無顏貪工。不是自己的終究不是自己的，他充其量是個中間角色，替那異世文豪將振聾發(fā)聵之音傳播到這陌生世界。若非如此，也無需這般隱晦深藏功與名，但那般太過鋒芒畢露，倒是不美。
換成被人，也許會貪圖一時風(fēng)光無限，把一切歸于一身。這樣做的話恐怕命不久矣了，林楓到底不算常人，即便他心中深深將自己正常化，可他能以二十多歲的年紀(jì)站在物理學(xué)術(shù)的頂端，除卻身份的關(guān)系，自身賦努力也不可或缺。
有的人，無論如何隱藏總歸與眾不同。在那之前與土石無異，旁人難以察覺。這便是“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的箴言！
霍青云面露不悅，“事到如今林兄還是不肯信我？”
“不是不信，我所言盡屬實無法更改。你若如此逼迫，是叫我斷章取義了。”
“林兄終究拿我當(dāng)外人，倒是我自以為是與寧百川多言，為你爭論不休！”
林楓整理衣衫抱拳一禮，“霍兄厚愛林楓愧不敢當(dāng)，莫要為了我一個外人壞了你二人情誼。”
后者目光灼灼，嗤笑道：“你如何看出我二人情誼？”
張辰聳聳肩，“看不出來，道聽途。”
“那就是了，我們囿于家中世交不得不相近鄉(xiāng)親，實際并無多大瓜葛。若非家父有命，我卻是不屑于與放浪形骸者為伍。”
晃了晃神，林楓從中聽出太守與中郎將不睦的化外之音。原來鄭州也非鐵板一塊，藏著些許不為人知的暗中溝壑。為了維護(hù)一方統(tǒng)治，也給上面一個交代，兩人用上粉飾太平的鬼蜮伎倆。
“寧兄如何了？”林楓問道。
“你與他擦肩而過，前后出了望江樓。”
夸下?？?，被胖子詩詞直接打臉，文人風(fēng)骨也不許他端坐一側(cè)。即便無人什么，他也無地自容。這點林楓有所預(yù)料，點頭之后便跳過話題。
“謝兄呢？”
“綺羅姑娘的入幕之賓，此刻正當(dāng)盡興?！被羟嘣朴质切Σ[瞇的，“林兄，那詩詞真的不是....”
“不是，我還騙你不成?！绷謼骺鄲?。
“千里共陳娟，嘖，謝宇臣與此等佳作無緣?！被羟嘣撇⒉幌嘈拧Ｋ鰜硪咽菕亝s文人之念，抱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念頭，不得到心儀的結(jié)果，他不會在乎那無謂的顏面。
“自然不是他的?！绷謼魅缡堑溃骸斑@是他人之作?！?br/>
“誰有此等高才？”
“蘇軾，一位化外高人?！绷謼飨肫饋硪粋€很經(jīng)典的段子，楚朝人肯定沒聽過，“半年前他仕途不志憤懣難平，游方到我門前，我送他一碗茶水，他便將這詩詞告知，算還我茶錢。”
蘇軾一生遭貶，這般法倒也貼切，加上林楓淡然陳述的口吻，頗具可信度。霍青云觀其言辭鑿鑿，心中信了大半。其父身在官途，他也濡染了察言觀色的本領(lǐng)，只是他這官二代卻不及領(lǐng)先他幾千年的官二代。
林楓對官場侵淫，早已不是半吊子能看穿的。
“如此來，真不是你作的？”
“你還是不信我？”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被羟嘣朴樞恚B聲致歉，神態(tài)憨態(tài)可掬。那之下，潛藏著難掩的失望。期望越高失望越高，結(jié)果與他所想大相徑庭，不易接受。但終究是文人，總歸要通達(dá)很多，平復(fù)之后也沒冷落林楓，笑著談些趣事。
林楓本就清閑，自然隨口奉陪，兩人如此站在岸邊，偶有一些男人盡在不言中的話題也相視一笑，一晚過后也稱得上朋友。
到了末尾，霍青云不知不覺問道：“林兄對朝堂可有所知？”
“所知不多？”
“那依你之見，楚朝如何？”
“霍兄眼前所見是何物？”林楓反問。
霍青云看看四周，指了指湖面與上的彎月，“湖面清風(fēng)，江上明月。”
“我眼中的楚朝，便是湖面清風(fēng)，江上明月。”
兩人這會兒無話不聊，燕云之事他也不加隱藏，詳談過后紛紛一笑算是揭過。但私事終究是私事，與公事不同，林楓不會忘記眼前人的身份，鄭州中郎將之子，與他談?wù)摮脴O不明智。無論對錯！
“哎，林兄何必防著我？”霍青云明白林楓憂慮，對這話耳目一新的同時也唏噓不已，心思跳脫不羈，想法一瞬不同，想與林楓做個真正友人這么難。他太心了，對著世界抱著深深的憂慮和空寂，不肯吐露半分。
文人間，這么膽的真不多見。
“心里話，沒什么防不防的?！?br/>
“你若這樣想，我只能告辭了。”
“有緣再會?！?br/>
兩人均看到胖子從樓中出來，肥胖的面龐笑顏如花，想必綺羅讓他心悅?？吹搅謼髋c霍青云一起，他倒是怔了怔，想起了林楓出來后他找自己打聽后者，不由得脊背發(fā)涼，“霍兄您這是....”
“謝兄！”霍青云微微行禮，“我見林兄一人賞月游風(fēng)，著實風(fēng)雅的緊，心癢難耐來附庸一番。”
“哦哦，我看你們相談甚歡，實在有些....有些.....”胖子摘章逐句，翻遍心思也找不到適應(yīng)的詞，一時間滿頭冷汗。林楓面色一黑，早過讓他多聽少，文墨不夠，多必然暴露學(xué)識。
你倒好無關(guān)官痛癢的人三緘其口，在真正才子面前倒敢了。誰給你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