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看所謂的手令,再看看一臉理所當然的女兒,愣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簽了調(diào)動百騎的手令,就相當于默認讓皇城司去搜查官員的府邸。
以自家女兒的行動力,搞不好連夜就把官員們的宅子翻個底朝天!
反應(yīng)過來后,他趕緊說道:“咳咳,我說小長樂啊,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李麗質(zhì)不解。
李世民點點頭,坐下道:“畢竟牽扯到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員,非同小可。”
李麗質(zhì)用清澈的目光直視李世民,道:“法之不行,自上犯之。這可是父皇你告訴我的。”
王公貴胄犯法,也應(yīng)查處,以儆效尤。否則,又如何使天下人信服?
她認為不良人案牽扯到朝廷官員,更應(yīng)該徹查下去才對。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此乃商君之言。然,小長樂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頓了頓后又道:“彼時商君變法,頒令一年,反對之民眾數(shù)以千計。
恰太子犯法,商君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太子,皇嗣也,不可施刑,乃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
至此,秦人皆令行禁止?!?br/>
李麗質(zhì)一邊聽一邊輕輕點頭。
李世民又道:“小長樂可曾細想過,太子犯法,受懲處的卻是他的師傅公子虔和老師公孫賈,這又是何故?”
李麗質(zhì)一時不能回答。
關(guān)于這點她也曾在心里隱隱產(chǎn)生一絲疑惑,但經(jīng)歷過很多次自己闖禍,卻連累李君羨等人挨罰之后,她也不知不覺接受了這種方式。
李世民輕撫了一下她的秀發(fā),道:“你想想,若堅持懲治太子,必然使其威信掃地,將來又如何接手治理偌大一個國家?
同樣的道理,我若允許你的皇城司搜查一眾佐命功臣的府邸,有罪之人自然無話可說。
但那些無過之官員又該如何作想?
恐怕屆時君臣之間信任將會嚴重撕裂,彼此猜忌與日俱增。
這不是一個帝王應(yīng)該做的事??!”
“可是……可是……”
李麗質(zhì)覺得他說的似乎有些道理,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對的樣子。
“小長樂可知今日朝堂之上,大臣們都紛紛請求上繳年祿,力證清白?”
李世民笑道:“這其中少不了你皇城司里那些小家伙在通風報信?!?br/>
見李麗質(zhì)有些尷尬,他又道:“因此我細想了一下,不良人案在此終結(jié),對朝臣的敲打恰到好處,同時也表示出朝廷的恩宥。
如此恩威并施,遠比不依不饒的追查下去要好太多!”
他說得語重心長,但不知道為什么,李麗質(zhì)聽來卻總覺得有些難以接受。
接下來只聽得李世民道:“我已經(jīng)授意大理寺盡快結(jié)案,你皇城司就不必再插手了,這案子,就到此為止吧?!?br/>
皇城司有羅太歲那孩子在,繼續(xù)追查下去搞不好真查出一些驚人的東西來。
見李麗質(zhì)沉默不語,李世民又道:“小長樂?”
李麗質(zhì)再思忖片刻,才應(yīng)道:“是,父皇……”
說實話她很是不甘心,這么做太不明不白了。
可是她也知道,沒有父皇的首肯,就無法出動百騎,自然也不能去搜查官員們的府邸。
羅太歲再厲害,在不良人一案上也無法再向前一步。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父皇?!?br/>
這時李麗質(zhì)輕輕喚道。
“何事?”李世民有些抱歉的看著她。
李麗質(zhì)輕抿了一下溫潤的嘴唇道:“我想去見見羅大頭……”
因為不良人一案,她被禁止出宮,現(xiàn)在這個禁令應(yīng)該沒有什么意義了吧。
李世民想了想道:“也好?!?br/>
大不了多派些人手暗中護衛(wèi)便是。
而李麗質(zhì)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施禮后就離開了。
唉……
李世民長嘆了口氣。
其實他又何嘗不想讓羅太歲一查到底,看看到底是誰,膽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小動作,完全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里!
《大明第一臣》
可是,身為帝王也有諸多不得已之處。
要知道,上次和五姓七宗暗通曲款的官員名單現(xiàn)在還擺在他的龍案上……
李世民的思緒一下子飄遠。
猶記得初登帝位的時候,擺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百廢待興的江山。
大亂之后,如何求治?
究竟是“王道”還是“霸道”,選擇一種怎樣的方式來治理天下,李世民和大臣們曾經(jīng)有過一番關(guān)于施政方面的討論。
身為君主的李世民首先拋出了話題,他說道:“本朝承大亂之后,人民恐怕不容易接受仁治教化,想要求得天下大治,恐怕也不容易見成效?!?br/>
“不然?!?br/>
對于他的觀點,魏征提出了不同的意見,“長期安定之人容易驕逸,驕逸之人才難以教化。
而現(xiàn)在百姓久經(jīng)戰(zhàn)亂之苦,非??释推?,才容易治理。
就像饑餓的人什么食物都覺得可口,什么水都覺得好喝一樣?!?br/>
李世民有意提出質(zhì)疑:“賢明的人為政百年,才能祛除殘忍好殺之風。
大亂之后,欲求大治,怎么能像你說的那么容易,短時間內(nèi)達到?”
魏征胸有成竹的答道:“百年而治者只是平庸之主,而非圣哲之君。
若明君施政,上下同心,四方響應(yīng),相信大治并不太難,三年成功尤嫌太晚!”
這一番奏對頓時說到李世民的心中,并無時不刻在李世民耳邊環(huán)繞。
直到從李麗質(zhì)口中聽到羅太歲那句斬釘截鐵的話:“不出三年,李世民將還天下人一個大唐盛世,成就千古一帝!”
所有聲音消失了,目光所及之處只剩下一個目標。
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交出一份耀眼的答卷,向天下人證明,由他李世民來執(zhí)掌天下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
他將開創(chuàng)一個盛世,名垂青史,成為千古一帝!
當然,他知道一切不會這么簡單。
別的不說,單單是不良人一案,就在某種程度上折射出現(xiàn)今的長安暗流涌動。
考慮到此案可能會造成的裂痕,他必須出手將其先壓下來,再權(quán)衡各方面的利弊,盡可能的聚攏人心,齊心協(xié)力治理國家。
這才是當前之要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