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開口，站在敵樓上的哨兵便已經(jīng)扯著嗓門大喊道：“敵情！敵情！兄弟們快抄家伙！”這人從前在西域也算是有名的馬匪，只是有次偷襲商隊失手，被人追殺，正巧遇上了劉榮，后者見他性子剛硬，是條漢子，一時性起便保了他下來。從此，這位曾經(jīng)綽號“一只眼”的西域悍匪便這么加入到了聲名赫赫安西軍中。由匪而兵，馬天放從沒想過人生會有此大變。

    不過，現(xiàn)下的他可沒有這般心思再回想自己的人生。遠處那道沙墻在別人看來不啻為大漠奇跡，而在他看來則與示警的烽燧別無二致。也就在他失聲大喊之際，分明便聽見下面城墻上同時傳來一個聲音：“關(guān)閉城門，敵襲！”卻不是那軍使大人還是誰。

    碎葉城作為自怛羅斯之戰(zhàn)后大唐在西域的前哨，原本便駐有三營兵馬。而在三月局勢緊張之時，安西都護府又調(diào)來了一營人馬，現(xiàn)下整個碎葉城有四營近五千人馬，其中騎兵一千兩百余人。但安西四鎮(zhèn)的唐軍步軍大多善騎，只是所受訓(xùn)練不及騎兵罷了。如今的碎葉城已然成為大唐西域重鎮(zhèn)，既有這些兵馬，那主將劉榮自然也有了些底。雖然以他的經(jīng)驗，一眼望去便知那漫漫黃沙之后，至少又萬余騎兵，但碎葉城城防堅固，糧草充足，守軍又有五千之?dāng)?shù)，只消后路不斷便無大礙。想到這里，他一邊急令幾名部將分赴各處守備，一邊又命人拿了自己的親筆信蓋了印鑒，分兩路急送都護府。他并不知道來者是誰，但不論是回鶻人還是大食人，甚或只是尋常圖謀叛亂的部落，時值非常之時，他自然不敢大意了。

    隨著城樓上鑼鼓、梆子和號角聲此起彼伏地交錯之后，很快原本在城門外擺攤設(shè)市的商販們便蜂擁入城，在他們兩邊的是拼命維持秩序的唐軍兵士，午后的烈日將站在外頭人們熱得滿頭大汗，但沒有人敢放松了心情。就在這時，城門口又飛奔出兩隊騎兵來，領(lǐng)頭的正是這碎葉軍使劉榮。

    現(xiàn)下碎葉城猝然遭襲，他當(dāng)然不會認(rèn)為那裹挾著漫天黃塵的騎士們會是自己的友軍。但如此情勢之下，竟連對方是哪國之人都不曾曉得，無論于公于私或是攻守戰(zhàn)策都是極為不利之事。因此他便領(lǐng)著二十余騎，打算出城瞧個明白，至于前往都護府的信使卻是一早便派了出去，畢竟此事無論如何是耽擱不得的，否則那高大帥可真要拿自己去祭旗了。想到這里，聯(lián)想到高仙芝那般森冷的目光，即使勇悍如劉榮者，亦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zhàn)，忙收束心神，一提馬韁，朝前方飛奔而去，他那二十多騎人馬自然也緊跟在后，策馬朝迎面而來的滾滾黃塵沖了上去，這情形便宛如一葉舟對著奔騰而至的海浪奮不顧身地沖了過去。

    此刻，那掀起漫天塵土的正是大食將軍齊雅德，而他身后的便是一萬呼羅珊精銳騎兵，居于左右兩翼的則是河中諸國的三萬大軍。當(dāng)然，作為主將，齊雅德從來不曾對那些仆從國的軍隊抱有任何指望，尤其是在怛羅斯之戰(zhàn)后，更是如此。那次大戰(zhàn)，阿拉伯及河中各國聯(lián)軍十五萬人馬對陣唐人三萬多軍隊，卻還是因為葛邏祿人的臨陣倒戈，才最終獲勝。然而，即便如此，以五比一的比例，自己這方卻仍然未能全殲敵軍，致使敵人包括主將在內(nèi)的數(shù)千人逃脫，也可算是一場笑話了。

    他并不用和手下們頂著風(fēng)沙和烈日沖鋒在前，但身處后軍的齊雅德卻不免將兩旁的仆從國軍隊的表情看了個一清二楚。即便是眼下這種毫無危險性的威懾性作戰(zhàn)，那些家伙的臉上分明還是寫著“不情愿”三個字，懶洋洋的人配上同樣這般模樣的駱駝，可當(dāng)真是令人無比厭惡。但作為阿拔斯王朝在呼羅珊地區(qū)僅次于總督阿布的將領(lǐng)，齊雅德對目前的形勢了然于胸，他很明白，呼羅珊騎兵雖然名動天下，放眼整個帝國，很少有其他的地方的軍隊能和呼羅珊騎兵一較高下。不過，若想憑著這么一塊地方，便和唐人相抗，的確是癡心妄想。沒有那些西域國和部落的援軍，呼羅珊的軍隊便會顯得單薄許多，這卻是不爭的事實。

    何況，他也知道此番并非對唐朝發(fā)動大舉進攻，按照總督大人的意思，是要對安西四鎮(zhèn)形成威脅，而第一步便是圍困碎葉這座刀尖上的城池。齊雅德并不理會巴格達和總督之間的恩怨，對他來說，自己是總督大人一手提拔起來的，而且祖上還有波斯血統(tǒng)，因此無論哪一條都不足以讓他去一心效忠阿拔斯王朝。不管是出于私利，還是為真主開拓更廣闊的領(lǐng)地，跟著總督大人一定比跟著巴格達那群只會專注于女人肚皮的家伙更有前途，這就是他對時下國內(nèi)政治的認(rèn)識。

    而當(dāng)齊雅德大軍兵臨城下之時，碎葉城早已落下了各處城門，連先前出城查探的劉榮等人也及時返回到城中。望著這座黃土夯制的西域大城，齊雅德心中很清楚，要想憑手中的這區(qū)區(qū)四萬兵馬來打下此地，簡直是癡人做夢。要知道，這里可是那些黑頭發(fā)、黃皮膚的唐朝人經(jīng)營多年的地方，或者干脆說是要塞。早在他們的祖先，漢人時代，這里已經(jīng)是西域重鎮(zhèn)了，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匈奴人正是被那個強盛的朝代擊敗，而這里卻是見證了那個偉大時代的最重要的城市。同樣，現(xiàn)在這座西域名城里，無數(shù)商路在此交匯，數(shù)不清的商販們帶著各地人需要和不需要的東西在這里集散。另外，這碎葉城也是茫茫大漠和荒原中難得的歇腳之處。過了這里，就要翻越高聳綿延的天山了，只有到了山的那頭，才能獲得新的補給和機會。因此，對于任何想要控制西域的勢力而言，碎葉，志在必得！

    幾十年前，吐蕃人在最強盛時曾經(jīng)一度占領(lǐng)過此城，可惜時隔不久便被唐朝打了回去。除了唐軍本身驍勇善戰(zhàn)之外，吐蕃人在輜重、糧草補給上，也面臨著十分嚴(yán)峻的形勢，或許這才是令那些斜露膀子、身披牛皮的高原勇士最終遺恨此地的真正原因。畢竟，當(dāng)唐朝據(jù)有安西四鎮(zhèn)之后，碎葉城得到補給的速度便越來越快，與之相比，吐蕃人進出此地則要費力許多。所以到了連勃律也失去了的情況，吐蕃人實際上也不再有可能對碎葉構(gòu)成威脅了。是以，到了開元七年之后，碎葉城也已經(jīng)不再是安西四鎮(zhèn)之一了。

    齊雅德腦子里回想著這些努力查得的消息，神情卻并無一絲欣喜，他很清楚眼前這座城池里唐軍的實力。所幸的是，身邊還有這些可以用來擋箭的家伙，因此他看向那些駱駝兵們的眼神中也多了幾分贊賞，畢竟人們對于瀕死之人，大多有些憐憫之意吧。

    齊雅德想到此處，不由在嘴角邊露出一抹蔑笑，卻被一邊的石國大將康達爾看在眼里，只見后者上前媚笑道：“將軍閣下，碎葉城現(xiàn)在已經(jīng)處于我們包圍之下，只要您愿意，大軍一聲令下，一定能在明天太陽升起之前，讓您站在這碎葉城頭上。”他是石國派來助戰(zhàn)的統(tǒng)兵人物，但此刻對著眼前這位大食將軍，竟是一副諂媚的模樣，任誰見了只怕都要生出三分鄙夷來。

    然而，齊雅德聽了這番話卻是相當(dāng)受用，只是臉上卻仍是那般倨傲之態(tài)，卻微微一笑，揚起手中的馬鞭，無聲地對著黃沙之中的城池一指，卻隨即便落在了馬匹身上，馬兒嘶鳴聲中，已然奔出了十多步遠，只留下康達爾一人仍在原地呆呆地望著前方。

    不過，相比于城外這些西域來客，城中的唐軍明顯帶了些許緊張。畢竟，城中僅有五千兵馬，而這碎葉城雖然號稱西域大城，繁華所在不下于龜茲等地，但城防卻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堅固了。這里三面為沙漠包圍，雖然相距并不甚近，但長期以來風(fēng)沙的影響使得在此筑城極為艱難，這也是為何碎葉城幾十年會被吐蕃人成功攻克的原因?，F(xiàn)下，城外的大食等國聯(lián)軍有數(shù)萬之眾，聲勢浩大，而守衛(wèi)這座黃土夯成的城池的確令人有些畏懼。

    劉榮眼見如此，當(dāng)即便站上城樓，向著周圍部下道：“看見了沒有，這就是他媽的大食人。你們倒是說說，那些家伙是長了三個頭還是六個胳膊，恩？不說話了？我告訴你們，天底下沒有砍不死的人，是我大唐將士的，就跟老子死守待援，我們的背后就是安西四鎮(zhèn)，朝廷和高大帥一定會派來援軍。是我大唐漢子的，就跟我說一句：人在城在！”

    他話音剛落，人群中便爆發(fā)出一陣響聲，接著“人在城在”的呼聲便在整個城頭響徹著，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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