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寶四年，楊國忠成為朝堂宰相，比歷史上記載的時間，足足提前了五年。

    時勢造英雄，歷史會變動，哪怕是小蝴蝶扇動一下翅膀，也有可能是颶風形成的源頭。

    楊國忠之所以提前露頭，是郭子儀兩口子暗中的推動，但是天下人卻只能看穿表象，認為這是皇帝的寵信導致。

    一個曾經(jīng)的市井浪蕩兒，兩年時間飛速拔擢攀升，同時兼任十五個官職，成為整個朝堂最有權勢的人。

    宰相，官員之首！

    ……

    小人物一旦得志，猖狂起來果然厲害。

    僅僅是成為宰相的第二日，楊國忠立馬在家中大擺延席，發(fā)出無數(shù)請?zhí)埞賳T前來。

    自古發(fā)請?zhí)埲烁把纾系难赞o一般都很文雅，然而楊國忠發(fā)出的這份請柬，字里行間無不凸顯暴發(fā)戶的嘴臉……

    以及，想要大肆斂財?shù)募逼刃裕?br/>
    “本相榮登之喜，官員豈可不賀，今夜將于家中設宴，酒池肉林歌姬美人，望爾準時前來，莫要耽擱時辰。”

    “自古有言，禮尚往來，本相如此誠懇設宴，赴我門者豈可兩手空空？”

    “賀儀是不能免的，否則我面上不好看。賀儀少了也是不行的，否則我會很不開心。我若是不開心，會讓爾哭不出來。”

    這份請柬的前面兩段話，任何人都能猜到是代筆，畢竟詞匯稍顯考究，絕不是楊國忠那種不學無術之人所寫。

    很明顯，這請?zhí)淖詈笠欢尾攀菞顕冶救说脑?，用詞極為粗鄙，不愧市井潑皮。

    ……

    請柬發(fā)出了很多，幾乎滿長安的官員全都收到。

    甚至就連躲在別院之中的郭子儀，竟然也被送來了一份邀請的帖子。

    閱完之后，郭子儀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對楊玉環(huán)道：“相比于楊國忠的無賴，我忽然發(fā)現(xiàn)莽夫的人設不夠好，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當初我應該也把自己營造成無賴才對?！?br/>
    楊玉環(huán)澹澹一笑，道：“無賴和莽夫，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楊國忠是個真無賴，郭子儀則是個假莽夫，但是對人對事之時，無賴和莽夫一般無二，都很有利，都很便利?！?br/>
    郭子儀嘿嘿兩聲，順手拿著請柬晃了一晃，又道：“這廝要在家中大擺延席，明目張膽的大肆斂財，你幫我琢磨琢磨，我到底該去還是不該去。”

    楊玉環(huán)語氣悠悠，若有所指的道：“既然他想斂財，那就配合他斂財，無非是送點賀儀而已，咱家現(xiàn)在不缺這點小錢?！?br/>
    郭子儀哈的一聲，道：“送點小錢恐怕不夠?！?br/>
    楊玉環(huán)微微沉思一下，隨即笑意涔涔開口，道：“那就隨便弄一點白犀角的粉末，配上咱家剛剛燒紙的瓷瓶，絕世寶藥這種噱頭，想必能讓今晚的賓客們都感覺值錢?！?br/>
    郭子儀哈哈大笑，點頭道：“連賓客們都感覺值錢，楊國忠那種人肯定很滿意?！?br/>
    楊玉環(huán)起身回屋，片刻之后拿出一個瓷瓶，遞給郭子儀道：“記住一定要夸張點，把這東西吹的天上地下少有?！?br/>
    想了一想，沉吟又道：“這種事你不擅長，讓郭七陪著你去?！?br/>
    郭子儀一把奪過瓷瓶，大搖起頭道：“郭七太能嘮叨，你讓我耳根子清凈清凈……要不你跟著去吧，干這種事你最擅長?！?br/>
    楊玉環(huán)嘻嘻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風華絕代的臉，故意道：“你就不怕楊國忠看到我的美色之后，心里生出想要把我弄到手的貪婪？”

    郭子儀嗤的一笑，冷哼道：“他如果真的不開眼，我會讓無賴知道什么是莽夫?！?br/>
    楊玉環(huán)搖了搖頭，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br/>
    郭子儀把瓷瓶往懷里一揣，點頭道：“行吧，我自己去，順帶著觀察一下赴宴之人，看看都有哪些趨炎附勢之徒?！?br/>
    楊玉環(huán)看他一眼，道：“連你這個新任節(jié)度使都要赴宴，其他官員誰敢拒絕一位宰相的請?zhí)?？所以沒必要觀察，人人都是趨炎附勢之輩。”

    郭子儀再次點了點頭，沉吟道：“只帶一個瓷瓶去，會不會顯得太寒酸？要不你再拿點錢來，讓我?guī)е涑溟T面……”

    楊玉環(huán)翻個白眼，道：“想都別想，咱家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送給楊國忠，白白便宜他?！?br/>
    郭子儀連忙道：“我主要是為了充門面?！?br/>
    楊玉環(huán)俏臉狐疑，突然盯著郭子儀上上下下打量，道：“你以前很少在意錢財，今次為什么一直問我要？莫非是想去逛青樓，又或者在外面偷偷養(yǎng)小三？”

    郭子儀怒道：“不給就不給。”

    揣著瓷瓶轉(zhuǎn)身便走，急匆匆的樣子很是古怪。

    楊玉環(huán)眉頭微微皺起，總覺得郭子儀像是在逃避和掩飾。這時候門口人影一閃，玲瓏探頭探腦湊過來，小臉嚴肅的道：“姐姐你發(fā)現(xiàn)沒有，這男人最近一直想要錢。我懷疑，他外面有女人……”

    “對對對，姑爺肯定是在養(yǎng)外室！”門口又是人影一閃，兩個丫鬟也跑進來嘰嘰喳喳，十分篤定的道：“男人一旦想用錢，肯定是給外面的女人花?！?br/>
    緊接著是清陽公主，抱著小虎頭走進門中，這位公主臉色很是悠然，澹笑道：“別把男人捆的太死，聰明的女人要學會裝傻。畢竟，世上貓兒哪有不吃腥?！?br/>
    玲瓏郡主冷笑一聲，嘲諷道：“你這怕是在替自己鋪墊吧，可惜你在他眼里已經(jīng)是個老娘們?！?br/>
    清陽公主微微一笑，故意道：“可是郭子儀經(jīng)常說，老娘們才敗火?！?br/>
    玲瓏郡主大怒，道：“我從未聽他這么說過，肯定是你在胡說八道?！?br/>
    楊玉環(huán)則是目光悠悠，看著郭子儀離去的方向，沉吟道：“他最近真的挺奇怪，難道真的要養(yǎng)小三？”

    ……

    當日傍晚，城中朱雀大街。

    無數(shù)豪車駿馬，絡繹不絕前來。楊國忠府前的小廝趾高氣昂，極為映襯那句宰相門前七品官的話，無論何等賓客前來，小廝們?nèi)即筘葚莸慕哟?br/>
    反而是賓客們自己帶來的小廝，到來之后各自替主家大聲高呼，報出身份來歷，以及所帶禮物。

    “吏部侍郎，赴宴宰相府，送上極品珍珠三斗，作為賀儀聊表心意。”

    “刑部員外郎，赴宴宰相府，送上江南錦緞一車，作為賀儀聊表心意?！?br/>
    “太常寺司樂，赴宴……”

    “大理寺掌刑……”

    此起彼伏的高呼，一車一車的禮物，整個宰相府門前，顯得熱鬧而又喧囂。

    突然大街上徒步走來一人，身材魁梧氣勢昂揚，既不乘坐車駕，也沒小廝跟隨，獨自大踏步而來，轉(zhuǎn)眼間到了宰相府門口。

    正是郭子儀。

    伸手入懷，掏出一物，道：“這是我的禮物，哪個小廝負責收禮？”

    楊家的小廝眼高于頂，見他的禮物竟然只是一個瓷瓶，頓時冷笑道：“你是哪里的官？真是好沒有規(guī)矩。前來參加赴宴，竟然只帶一個瓷瓶?！?br/>
    郭子儀繼續(xù)把瓷瓶往前一遞，澹澹道：“請問哪個小廝負責收禮？”

    楊府的小廝怒氣沖沖，躲過瓷瓶惡狠狠瞪了郭子儀一眼，道：“窮酸，滾回去吧。帶了這點禮物過來，你沒有資格參加宴會?！?br/>
    “是嗎？”郭子儀似笑非笑，道：“那我可就走了哈，希望你們別攔著我?！?br/>
    楊府的小廝們冷笑連連，滿臉不屑的道：“你以為你是誰？也配我們攔著你。”

    郭子儀點點頭，不再和小廝們掰扯，而是澹澹笑道：“禮節(jié)已至，沒能進門，日后即便和楊宰相在朝堂碰上，他也不能抱怨我不給他面子……宴席我赴了，只是沒能進門而已?！?br/>
    說著轉(zhuǎn)而抬腳，慢悠悠的往回走。

    楊府的小廝們更加冷笑，無不冷嘲熱諷道：“一個窮酸，竟然裝腔作勢，像你這種連個下人都沒有的官，竟然吹噓自己能在朝堂上碰見我家宰相……吹吧，吹吧，估計你根本沒資格進朝堂?！?br/>
    果然是暴發(fā)戶之家，崛起的速度太快導致底蘊太差，不止是楊國忠張狂，家里的小廝也驕傲。

    眼力見一點沒有。

    但是，今夜前來參加赴宴的明白人有很多。

    尤其是一些滿心攀附之人，認為這時候乃是示好的良機，連忙湊到跟前，壓低聲音提醒道：“諸位楊府的管事，你們怕是已經(jīng)闖下禍事了。本官乃是吏部給事中，官品乃是正五品上，我這身份應該夠資格提示你們吧，希望幾位管事趕緊把那人請回來?！?br/>
    楊府的小廝微微一怔，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發(fā)虛，尤其是聽到這人官位正五品，乃是能夠進入朝堂的級別，于是心里越發(fā)感覺發(fā)虛，忍不住道：“你…你啥意思？為什么讓我們把那人請回來？”

    這個吏部官員一臉肅重，悄悄指了指正在遠去的郭子儀，壓低聲音道：“知不知道那人是誰？那是山東的郭子儀啊。剛被陛下封為淄青節(jié)度使，成為大唐的第十一個藩鎮(zhèn)……”

    幾個楊府小廝渾身一震，臉上現(xiàn)出蒼白的驚慌之色。

    吏部官員低聲又道：“這人崛起速度之快，絲毫不弱于你家宰相。況且人家是大將軍，麾下執(zhí)掌著千軍萬馬……”

    “作為新任的藩鎮(zhèn)節(jié)度使，他能來賀乃是給足你家宰相顏面，你們剛才竟然對他大呼小叫，竟然嘲諷他不夠資格赴宴?！?br/>
    “這事若是傳進你家宰相耳中，怕是楊宰相先要給你們一頓家法。”

    吏部官員說到這里，暗示幾乎變成了明示，不斷催促道：“還等什么，趕緊去追啊。低頭下腰也好，卑躬屈膝也罷，總之一定要把人請回來，千萬可不要讓他心里窩著火……”

    說著停了一停，緊跟著低聲又道：“這個郭子儀可不是好脾氣的，滿天下誰不知道他是個莽夫，若是他心里憋著火氣，說不定會搞出什么事來?！?br/>
    “之所以他沒有對你們發(fā)飆，并非是他已經(jīng)學會了壓制不滿，而是因為你們身為小廝，身份地位完全不夠資格。”

    “但如果他真的心中有氣，準備把心里的火氣撒出來，那么他要動手的人，很可能是你們家的楊宰相?！?br/>
    楊府的小廝臉色一變，下意識的道：“他敢……”想說一句硬氣的話，結果僅僅兩個字就變了味道：“他敢么。”

    吏部官員滿臉焦急，繼續(xù)催促道：“他有什么不敢的？他曾經(jīng)在長安燈節(jié)上打死李氏公子，那可是李林甫宰相的兒子啊，還不是照樣被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打死了？”

    “打死宰相的公子，陛下卻對他袒護，不但不治罪于他，反而借著武科的機會封他做了大將軍?！?br/>
    “諸位現(xiàn)在明白了嗎？這人的帝寵絲毫不弱于你家宰相。 若是把他惹毛了，豈不是等于替你家宰相無辜樹敵？”

    “雖然楊宰相不一定在意樹敵，但是郭子儀畢竟是個藩鎮(zhèn)啊。你們身為下人的替主人樹敵，楊宰相無論如何也要做點姿態(tài)吧……比如，向郭子儀示意一下抱歉。”

    “大人物做姿態(tài)很簡單，示意一下抱歉也很簡單，但是對于小人物而言，說不定就是棍棒打死的一條命?！?br/>
    這位吏部官員的說了半天，發(fā)現(xiàn)楊府小廝竟然還是不動，雖然個個臉色蒼白，但卻強裝著底氣十足，紛紛道：“我們…我們不怕他，我們是宰相府的人。”

    吏部官員一臉無語，最終還是奈不住攀附的心，直接道：“罷了罷了，本官替你們出個面，我雖是正五品大員，但是在一位節(jié)度使面前不值得自傲，我去向他低聲下氣，求他回來參加宴會……只不過，諸位一定要記住，等會本官若是能把他勸回來，你們?nèi)f萬不可再冷嘲熱諷啊。郭子儀是個莽夫，他發(fā)怒之下打死人可不會顧忌你們是宰相府的人?！?br/>
    楊府小廝們緊張咽口唾沫，小聲小氣的道：“那就……那就，請您幫幫忙。”

    這位吏部官員毫不遲疑，轉(zhuǎn)身急匆匆追了出去。

    其實郭子儀若是想走，這半天早就能走個沒影，但他故意步履緩慢，慢悠悠的像是逛街。原因很簡單，他篤定會有人來追自己。

    只要有人來追，他順勢就會回去，畢竟他不是來出風頭的，反而要用自己的身份映襯楊國忠的威勢，這樣才能讓其更加飛揚跋扈，才能讓他成為刺激藩鎮(zhèn)謀反的馬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