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佟二爺和常大春，莫尋馬上換了副神情，不再一臉委屈哭哭啼啼，而是要吃人似的盯著老神婆：“你知道什么？”

    老神婆顫顫巍巍的舉起手，指著莫尋說：“你不是人。你殺過很多人?！?br/>
    莫尋的臉色更黑了。“你知道我殺人但是你知道我為什么殺人嗎？”

    莫尋從神像前拿起一壇酒，毫不在意的倒在了碗里。“那還是很久之前，我賣身給一個大戶人家做丫鬟，做了沒兩年，他家被發(fā)配滄州，我也被充了軍妓。你知道軍妓的生活是什么樣子的嗎？我每天要被幾十個士兵凌辱，我羨慕那些跟我同為軍妓的人，她們會生病，會死去，但是我不會，我想方設(shè)法可是我死不了。我只能活著，活得不如一條狗?！?br/>
    “于是我答應(yīng)找了那個人，我報了仇，我殺了整個軍隊的男人，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兄弟姊妹有，但是在戰(zhàn)爭中卻做連基本的人都不做了。他們成了將軍們的傀儡，他們將鞭子揮像自己國家的女人，提著長槍揮向敵人，他們從沒有想過，軍妓也是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軍妓也是別人家的女兒，也有爹娘心疼。你說他們不該殺嗎？”

    莫尋和老神婆朝夕相處了七年，但是從未談過這件事，莫尋不提，老神婆也不問。如果不是老神婆鬧出這一出，直至老神婆死去，莫尋都不會跟她提起這些事。

    “你活了多久了？”老神婆忍不住問她。

    “你不是相信這些鬼神嗎？我受苦受難的時候你的神在哪里？國家連年戰(zhàn)亂，人們只能躲在地道里茍且偷生的時候你的神在哪？”莫尋答非所問。

    “你不信神佛，那么你為何每天焚香祈禱？”老神婆問。

    莫尋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怎么回答，她不愿意承認(rèn)這七年來自己習(xí)慣了甚至喜歡上了和老神婆相處的感覺。

    “我活了很久了，久到連我自己都不太記得自己活了多久。兩千多年前，我還是個傻子，我以為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飽飯，于是我拼命干活，卻依舊受盡侮辱。后來我的頭腦變得清楚了，我可以辨明是非，于是我開始到處躲藏，我怕有人知道我的秘密?！蹦獙仙衿啪従彽纴怼?br/>
    “七年前，那是大災(zāi)年，我暈死在了山上。你救了我，但是你的仙家不準(zhǔn)你救我，他們怕我。我煞氣沖天，他們甚至不敢靠近我。我很感謝你七年前不顧一切救了我，我也很希望留在你的身邊照顧你。但是不包括縱容你把我的秘密泄露出去?！?br/>
    說著，莫尋話鋒一轉(zhuǎn)：“年前，你去村里佟三爺家喝滿月酒，口不擇言竟然把我的秘密宣之于口，如果不是你的仙家上身堵住了你的嘴，你知不知道你會釀成多大的災(zāi)難。我知道我在這里待不下去，但是我依然想為你養(yǎng)老送終，你卻覺得我對你起了殺心?！蹦獙ぴ絹碓郊?，老神婆的頭漸漸垂了下去。

    她在仙家的口中多多少少知道了莫尋不是平常人。但是沒有想到她竟是個活了兩千年的人精。她并沒有傳說中人精的聰明，智力水平勉強(qiáng)在普通人的水平，不會一點點陰術(shù)，她除了不會變老，不會死去，甚至不如一個普通人過得體面。她穿的是最破的棉襖，吃的都是餿掉的糙米。

    “我沒有多少日子了。等我走了，你把青月庵一把火燒了就走吧。往長白山走吧，那里有你的貴人。這是我能算到了全部了?！崩仙衿派斐瞿请p枯槁的手，緊緊握住了莫尋的手。莫尋的手上已經(jīng)長出了凍瘡，通紅通紅的。

    “其實我可以讓你多活幾年，我可以找那個人做交易的。我有很久沒有和別人講過我的事情了。我怕有人抓我，你既然想聽，我想多和你說些?！蹦獙こ槌鲎约旱氖?，她還是不習(xí)慣這樣。

    活了幾千年，她幾乎沒遇到過能這樣善待她的人。老神婆算是那為數(shù)不多幾個人中的一個了，她幫她治病，給她溫飽，教她認(rèn)識草藥，其實她打心底感謝老神婆的恩情。

    “我活不過今年，你幫不了我。壽命熬得過但是劫難熬不過。”老神婆再次伸出手，她緊緊的攥住了莫尋的手。這個女孩何嘗不是讓她感覺到了溫暖呢。

    老神婆是前清人，從小就生活在漠河村，她原姓瓜爾佳，她的父親是前清的貴族后裔，但是并非嫡子，從小不受家人重視，十五歲就獨自一人做草藥山丁子生意。在一次收藥材的時候，他和他的奴仆被山匪打劫，不僅僅是幾車的藥材，就連隨身的盤纏都被劫走了。

    就在這時候，他們遇上了佟二爺?shù)谋硎甯福簿褪抢仙衿诺耐庾娓?，他把他們主仆二人帶回了家，也就是在這里，他認(rèn)識了老神婆的母親，她的善良溫柔深深的吸引了他，他決定生活在這里。成親一年以后，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就是現(xiàn)在的老神婆。也就是說老神婆小時候是十分幸福的，父母相愛，家庭富庶。

    隨著老神婆長大，時局也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清朝覆滅，民國政府成立，戰(zhàn)火也燒到了偏遠(yuǎn)的鄉(xiāng)村，老神婆的父親在一次進(jìn)城賣藥以后，再也沒能回來。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就連尸體也沒有運回來。

    父親死了以后，老神婆和母親的生活沒有了保障，在村里人的勸告下，母親決定讓老神婆嫁人，那時候老神婆才十五歲，卻被迫嫁給了隔壁村子陳地主家。陳地主家老來得子，奈何兒子患有眼疾，年近三十了還沒有姑娘愿意嫁過來。說來也是陳地主要求太高，不是旗人不要，過了十八不要，長得不標(biāo)志不要。就這樣，老神婆嫁給了一個比自己大十多歲的老光棍。

    事實上陳地主家的兒子對她并不算差，每天好吃好喝的供著她，了解老神婆喜歡醫(yī)術(shù)，他就到處托人買醫(yī)書給她研究。還請先生教老神婆醫(yī)術(shù)。

    那時候西醫(yī)剛剛進(jìn)入中國百姓的視野，有先見之明的小陳地主還請了洋人過來。她學(xué)了英語，學(xué)了洋樂器，嫁過來沒幾年，老神婆的公公死了，老神婆的丈夫接過了家里的財產(chǎn)，他和老神婆聯(lián)合那些傳教的洋人開了第一家中西結(jié)合的醫(yī)院。

    老神婆和丈夫都是善良人，他們眼看著身邊的鄉(xiāng)親們看不起病，就免了很多窮人的醫(yī)藥費。鄉(xiāng)親們都夸小陳地主夫婦倆是好人，是神仙再世。

    兩個人成親三年后，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是個男孩，老神婆給他起名叫陳濟(jì)世。期盼他長大能夠懸壺濟(jì)世。但是啊，那孩子并沒有活到能懸壺濟(jì)世的年紀(jì)。

    那是陳濟(jì)世九歲的時候，一場改革的浩劫來臨了。一場名為打土豪分田地的土地革命開始了。陳地主家的土地被分割殆盡，若僅僅是分土地還好，他們甚至燒毀了老神婆的醫(yī)院，燒醫(yī)院的那些人里，有很多甚至還是曾經(jīng)在那里得到過免費醫(yī)治的人。剝削勞動人民的地主老財在那場浩劫中得到了應(yīng)有的懲罰，老神婆一家卻成為了貧民仇富之火燃燒下的犧牲品。

    老神婆的丈夫急火攻心，沒幾天就去了。陳濟(jì)世每天被同學(xué)堂的孩子謾罵嘲諷，作為陳濟(jì)世的表舅，佟二爺自然是想盡辦法維護(hù)自己的外甥，奈何陳濟(jì)世這孩子從小到大過得太順了，一時間遭此浩劫，竟想不開投井自殺了。佟二爺還是心里過意不去。覺得如果自己再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自己的外甥就不會自殺，就把老神婆接來了家里。

    人間亂世，山上的鬼怪也到了出山救人積攢功德的時候。一群大興安嶺的地仙看中了命運多舛的老神婆。三十歲那年，老神婆“出馬”了，她開始幫人看事治病，索取些許食物維持生活。

    老神婆看事極準(zhǔn)，醫(yī)術(shù)也十分高明，人們到底還是相信她，不管是她的能力還是她的善良隱忍大度，都讓村民佩服。于是他們決定集資給她重修青月庵。那青月庵據(jù)說是順治皇帝駕崩以后，他的妃子派人建造的，為了幫順治皇帝祈福。

    老神婆的后半生，幾乎都是一個人在那里度過的。一直到莫尋的到來，老神婆孤獨的生活才開始有了聲色。她開始能吃到有滋味的晚餐，開始不用一個人采藥，她苦了幾十年的臉開始出現(xiàn)笑容。

    “那你不怨恨那些毀了你的人嗎？他們恩將仇報，你為什么還幫助他們？”莫尋不可置信的問。

    老神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恨，怎么不恨呢？但是恨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我可以幫助他們，但是我要是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而不伸出手去救，那么我和殺人有什么區(qū)別？仙家說我這是命??！克父克夫又克子，這都是我的命啊，我又能怨什么呢？”老神婆渾濁的雙眼泛出了淚光。

    “你就這么認(rèn)命了？”莫尋問。老神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拔腋杉覍W(xué)會了看面相，我是三白眼，顴骨高，天生的克夫臉，生辰八字也克夫。我就因為給自己算命，短了壽命，不然我是能活到九十的。但是活那么久又有什么用呢？活著就是受罪?。　?br/>
    莫尋也嘆氣：“自古富人才求長壽，像是咱們這樣的窮人，活著可不就是受罪。你說，你知道你自己的命，你認(rèn)命了，那我呢？我是什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