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玖被大管家?guī)е伦?。他一直舍不得就這么走了，頻頻回顧，發(fā)現(xiàn)杜圖玄雙真沒有繼續(xù)留他他的意思，這才三兩步追上大管家：“大管家大人，大人是不是生我氣了?！?br/>
    大管家看他沮喪的樣子沒有多言：“生不生氣我也不太清楚?！?br/>
    大管家是第一次說這話，許玖悚然一驚：“他真的生我氣啦？”

    他被關(guān)的時候也檢討了好久，知道自己太過隨欲而為，想一出是一出，想要石心淚的時候被鬼迷了心竅般一個勁只盯著它，以至于落入別人的陷阱。后來想想未必沒有其他的解決方法，可是他當(dāng)時滿腦子都在鉆牛角尖。

    “這件事大人會秉公處理?！贝蠊芗抑贿@一句話。

    許玖咂摸著這話，感覺一切更怪了，他用自己不太靈光的腦子推敲半天，想來想去，所有的變數(shù)都是他被關(guān)進(jìn)巫醫(yī)族，和突然到來的巫沉夜有關(guān)。

    “是不是跟巫沉夜有關(guān)？他是首席大巫醫(yī)哇，不是個非常大的官么，為什么要到站這里來？”

    他喋喋不休，大管家也好似習(xí)慣一樣，佝僂著背在前面領(lǐng)路，身形蕭索。許玖福至心靈，突然又想到了他一直覺得怪怪的原因，不論是大管家還是杜圖玄雙，身上都帶著股奇怪的氣質(zhì)。這氣質(zhì)只是個感覺，它讓人抓不到實處，卻又實實在在存在著。

    兩人同行了一段路，大管家將許玖親自領(lǐng)回他昨天睡過的臥室。許玖率先一步將門打開，然后同大管家一同進(jìn)了臥室。大管家示意他關(guān)門，許玖又立即狗腿地將門關(guān)上。

    “大人前陣子抓了些素來為非作歹的歹人，明天會開始公審，其中包括部分巫醫(yī)族?！贝蠊芗液韲涤行┥硢?，說起話來費(fèi)力的很，“你今天在巫沉夜大人面前說的話一定要記住?！?br/>
    許玖知道這是提點(diǎn)他了，連連點(diǎn)頭：“我記住了?！?br/>
    “你在巫醫(yī)族消失那么久，明天公審必定有人要拿你開刀。剛才巫沉夜大人跟你對的口供就是事實，打死都不能再改知道嗎？”

    許玖認(rèn)真記下了：“好?！?br/>
    大管家話說的差不多，擺了擺手就要走。許玖連忙拉住他：“大管家，我有東西要個您和大人。”

    大管家不想受他的東西：“不用啦。”什么都用不著了，“該有的東西莊園都有?！?br/>
    “不是，是治療大人腿疾的藥！”許玖壓低聲音，從床頭抱出個小藥匣，打開滿滿地六盒藥膏整整齊齊擺著，“這藥可以治療大人的腿疾，每天早中晚化溫水和服，大管家您交給大人，他會明白的?！?br/>
    老人看了一會，默然地接過藥：“九，你真是個巫醫(yī)？”

    許玖搖頭：“我不是巫醫(yī)，我只是會認(rèn)藥?！?br/>
    然而這個消息也著實讓人心驚了。大管家消化了一會，點(diǎn)點(diǎn)頭：“我會把這藥交給大人?！?br/>
    “現(xiàn)在早上已經(jīng)過了一半了，大人現(xiàn)在喝還來的及，您跟大人說，這藥一定要按時喝啊。”許玖實在太迫切地希望杜圖玄雙站起來，所以一天時間都不愿意耽擱，詳細(xì)地將用法用量都一一講與大管家。

    大管家聽完，點(diǎn)頭：“我記下了。”

    許玖又從床頭拿出一個大玉瓶遞給大管家：“大管家，這是給您的?！?br/>
    老人看著眼前的闊肚中號瓶，伸手接了，并拔開玉瓶口塞。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味傳來，聞著還帶了微醺的酒意。這是許玖用獸骨泡靈水泡出來的藥液，可以溫養(yǎng)人體，延年益壽，大管家精神不振，用這個正好。

    許玖又將這藥的功用細(xì)細(xì)跟大管家講了，眼里滿是小孩邀功討賞的光。

    老人在心中嘆了口氣，連日的陰霾讓他疲倦，再看到許玖的時候他突然懷念起舊日的時光。巫沉夜的到來像是劈開蒼穹的閃電，天地一切都變了顏色，這個莊園一夜之間物是人非，只是眼前這個孩子還不知道而已。

    大管家心里抽痛，面上也沒其他顏色，只道：“我會把這些藥交給大人，你給我的這瓶瓊露我也會服用的?！?br/>
    瓊露是許玖腦子一著急蹦出的名，杜圖玄雙的藥叫斷續(xù)膏，然而大管家的并沒有名字，在向老人介紹的時候，許玖福至心靈給它取了個“高大上”的名字。

    懸掛在心頭的任務(wù)已完成，許玖松了口氣，心情愉悅起來，再四叮囑：“大管家，您一定要讓大人按時服藥呀。”

    “好。”

    把大管家送出門，許玖趴回床上開始想事情。難道是他動靜太大驚動了巫沉夜，以至于讓對方放下身體來捉他？可早上看巫沉夜的樣子并不是這樣啊，那人從頭到尾都在幫他圓謊，看樣子絲毫沒有助紂為虐的打算，言談中并沒有關(guān)注本地巫醫(yī)族的利益。

    他自負(fù)是個小人物，能勞動巫沉夜這樣身份的人顯然不可能。難道對方本來就是想拿巫滿他們開刀，自己給了他一個突破口？聽著是好有道理，可巫沉夜完全沒有這么做的理由啊。

    許玖猜來想去，想的都是巫沉夜和巫滿他們的矛盾，腦補(bǔ)了一堆有的沒的，卻并沒有擔(dān)心自己。因為巫沉夜問話的時候，杜圖玄雙也在那里，他不會坐視巫沉夜害自己?？矗萋南x星人的思維就是這么簡單，他全心信賴著杜圖玄雙，只要那人在，自己完全沒什么可擔(dān)心的。

    總之，巫沉夜為什么來這里跟他毫不相干。他現(xiàn)在在黑塔住著，杜圖玄雙要跟自己避嫌，自己又是巫醫(yī)族的“嫌疑人”，避避嫌是應(yīng)該的。

    等巫沉夜走了，一切肯定會恢復(fù)原樣，不，會變得更好。

    許玖迷迷糊糊，想著杜圖玄雙站起來的樣子，心花怒放的睡著了。

    這廂，大管家拿著藥走進(jìn)黑塔。

    杜圖玄雙不在臥室，大管家想了想，推開走廊的側(cè)門，眼前是一個巍然壯觀的“菜園?！?br/>
    當(dāng)然大管家事沒有菜園這個概念的，只是基本的審美還在，以前的花園雖然耗資巨大，到底美輪美奐，而現(xiàn)在這個就是地上被切割成不同部分，種上不同的東西而已?？淳昧耍m沒有花園的壯麗華美，但也算青翠可愛。

    只有風(fēng)魄花還留著。

    杜圖玄雙袍領(lǐng)上別著一朵風(fēng)魄花。簪花是本國貴族風(fēng)俗，能戴上花這玩意可比一切首飾都有說服力，所以這項風(fēng)尚延綿百年，已經(jīng)成了個祈福風(fēng)俗，深入到所有貴族階層。

    花紅如火，杜圖玄雙則一臉?biāo)阑摇?br/>
    他只有在這里才會放任情緒外顯，大管家看的心疼，上前學(xué)著許玖的樣子按摩他的太陽穴。

    杜圖玄雙倏地睜開眼，看見是砃，眼里的失望一閃而過，不過很快被掩飾掉了：“把他安置好了？”

    “是的，大人。”砃緩緩道，“大人，九讓我給您帶了幾盒藥。”

    杜圖玄雙無聲地詢問。

    大管家抱起藥匣，拿出那六盒藥膏。這盒子他們倉庫的什物，錯金雕花寶石盒，有好幾套，都是杜圖玄雙的私產(chǎn)。許玖是連大人的私庫都進(jìn)過了。大管家想到這里，口中一片苦澀。

    藥膏是沉浸浸的黑色，帶著濃郁的藥香。杜圖玄雙邊聽著用法，邊用玉勺挖出一塊，放進(jìn)嘴里?！]有預(yù)想中那么苦澀。

    他心中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其他，只默默品咋著藥，隨后吞下去。

    大管家忙遞過水。

    杜圖玄雙搖頭，竭力忍耐著渾身痛楚。他長期臥病，疼痛早已家常便飯，然而這抽筋伐骨似的劇痛畢竟不多，每次襲來都如同死了遭般，所受非人。

    然而，對這疼痛杜圖玄雙是有些殘忍的快意的。

    疼的越厲害他神智越清醒，他把自己看做是被刑罰的罪人，酷刑越重，他心中的快意越盛，腦中還在殘忍地大聲叫好。

    大管家站在一旁擔(dān)心不已。他雖然信任許玖，知道對方不會害大人，但那孩子在他眼里畢竟是外人，再信任的外人都不值得他拿最親近的人冒險。他看杜圖玄雙疼成這樣，后悔不迭，他肯定是老糊涂了才看都沒看就把這藥交給大人！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渾身冷汗，他雙手緊緊抓著輪椅的扶手，那雙手正劍拔弩張，滿溢著極致的力量。只聽“咔嚓”一聲，扶手的暖玉竟被他生生掰斷了。

    杜圖玄雙覺得渾身燥熱，身體充斥著一股灼熱的力量，讓他想狂怒的大吼，想盡情奔走，想全部釋放。這股力量隨著血液跳動充斥到身體各個角落，它無處不在，引人發(fā)狂。

    “啊——！”杜圖玄雙終于沒忍住吼了出來。他這半生都是隱忍沉默地，幾乎沒做過什么讓外人覺得“輕狂”、“失禮”的舉動，他并不是一定要恪守教養(yǎng)，而實在是沒有什么能灼傷他的心肝，讓他不得已爆發(fā)的事情。

    “啊啊啊?。　焙鹇曇坏_出口，下面就順理成章，杜圖玄雙只覺滿身的力量無法發(fā)泄，他一拳捶在輪椅上，猛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

    大管家驚駭?shù)馗谒砗?，以便能隨時扶住他。

    然而杜圖玄雙又快又急，盡管走的姿勢不穩(wěn)當(dāng)，他還是走了好長一段距離。并且，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杜圖玄雙腦子被激糊涂了，然而大管家卻是異常清醒，表情也從擔(dān)憂到激動。

    他跟著杜圖玄雙，看著男人繞了花園半個圈，最后才無力地倒在地上。男人渾身衣服都濕透了，頭發(fā)臉頰像被水洗過一樣，皮膚上布著一層灰灰淺垢。

    他這時才知道大人的想法，巫醫(yī)族的禁令如此森嚴(yán)，連巫沉夜都被層層束縛著。許玖確實有給人治病的本事，但這本事是一個龐大的千年壟斷的門閥貴族的威脅。盡管這威脅還是不可知的，但沒人會縱容他。在莊園轄區(qū)內(nèi)還好，畢竟是大人控制的地盤，黑塔的人員構(gòu)成一向簡單，也不用擔(dān)心隔墻有耳，就算這樣，許玖都能在大人的地盤上被暗算了去。

    倘若是王城呢？

    那個大人連自己的一切都無法掌控，那個像巨大怪物一樣的王城呢？

    等待許玖的恐怕只是一個死。

    無論大人什么結(jié)局，那孩子恐怕也只有死。千百年來多少血統(tǒng)尊貴、驚才絕艷的人物都被巫醫(yī)族抹殺了，更何況是一個蠻荒之地的野小子？王城人可以有尸位素餐好逸惡勞之輩，但人人都是權(quán)謀下的人精。不動聲色害死一個人的本領(lǐng)他早都見識夠了。

    大人什么都想到了。哪怕他知道九或許有救他的一絲可能，但他還是放棄了。

    荒原上長大的石頭，放在滿眼過度包裝的貴重玉石堆里只是更加扎眼罷了。這個孩子是荒原自在的風(fēng)，一看就是淳樸過了頭，做起事來腦子發(fā)直，一根直腸貫到底，根本沒什么彎彎繞繞。

    這次他在自己的地盤被暗算，只會更加重了大人的擔(dān)憂和不安。

    大管家心里嘆息，費(fèi)力將杜圖玄雙扶到輪椅上，推著他去浴室。

    把領(lǐng)地的事都解決后，他們就要走了。巫沉夜大人說王上的病耽擱不得。大管家回想起王上的模樣，他只見過那一兩次，一次是在玄公妃舉辦的舞會上，玄公妃要給她年輕的妹妹找夫婿，那舞會是認(rèn)識青年俊杰的最好場所。他記得舞會本來要遲幾天，然而王上卻來了，玄公妃覺得機(jī)會難得，當(dāng)晚就將舞會提前，王上還跟她和其妹各舞了一曲。

    來年大人出生了，玄公妃難產(chǎn)而死，她的妹妹成為新的公妃，大人也認(rèn)到她的名下，當(dāng)做親子撫養(yǎng)。

    再一次見王上，還是大人小時候，新一代的小貴族進(jìn)皇宮給小公主過生日，他們這些契約仆人也得以跟主子一起進(jìn)入皇宮，他還遙遙看了王上一眼。

    王上的面貌他基本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只記得體格強(qiáng)壯，頗有金色杜圖年的凌厲風(fēng)范。

    他對大人那么冷淡，誰能想到大人竟是他的孩子呢？

    這樁讓玄公爵耿耿于懷的丑聞，知道內(nèi)幕的人若有若無的譏笑，都讓玄公爵這個自尊心過強(qiáng)的男人惱恨至極。然而天生的貴族權(quán)術(shù)讓他不動聲色，他對大人不偏不倚，讓那些傳了幾十年的流言消弭了一部分，畢竟以玄公爵偏狹計較的心性很難會對一個野種好。

    不掐死已經(jīng)很難得了。

    還有的流言說他在巴結(jié)王上。

    可砃見過他得知大人的精神體是個人形時候的表情，那種扭曲快樂猶如實質(zhì)，他黑著臉，臉上卻處處是大笑。皇族只有金色杜圖鳥才尊貴，其他的在王上眼里不過一個精子而已。沒看出化形以前他或許不敢動手戕害皇子，擔(dān)心王上打擊報復(fù)，可知道大人的精神體后，他全然沒了顧忌，毫不猶豫出手了。

    他記得大人小時候是那么一個聰明靈秀的孩子，早慧、懂事、又善良大方，這么一個人見人愛的孩子，完全料想不到他以后的人生會是如此危難困厄，意氣蹉跎。

    在杜圖莊園過于平靜的氛圍中，一天又過去了。然而城內(nèi)城外所有人都在關(guān)注它，猜想黑塔里那人的決策。

    原因無他，審判日要來了。

    昨天一天的功夫榜文貼滿了城內(nèi)各個街口要道，領(lǐng)主大人要公審作奸犯科之徒，并允許公眾在場外圍觀。一石激起千層浪，抓人的時候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想知道領(lǐng)主抓人的理由，這是他們繼續(xù)安心生活在杜圖莊園的保障。

    第二天一大早，莊園外神廟門口就圍滿了人，連做早餐、兜售零食的小販都早早占好了位置，天還未亮，就已經(jīng)是一片熱氣騰騰的景象。

    外神廟的嘈雜絲毫沒影響到莊園內(nèi)的人。

    杜圖玄雙今天起得有些遲。他失眠過久，好不容易睡一覺，大管家是決計不會來叫他的。帶他收拾完畢出了黑塔，巫沉夜已經(jīng)在玉樹林里靜坐了。

    看見杜圖玄雙，巫沉夜扭過頭：“你這林子別有情致?！?br/>
    巫沉夜什么沒見過？這林子夸的真是毫不真誠。杜圖玄雙沒接話，將輪椅推到他身邊：“走吧?！?br/>
    巫沉夜站起來，樹葉被他帶起的風(fēng)震的叮當(dāng)作響。他跟杜圖玄雙并排走：“你身上有螢石的味道?！?br/>
    杜圖玄雙停下了。

    “你的小仆人果然拿了藥田的螢石。螢石是巫醫(yī)塔新發(fā)現(xiàn)的藥材，長得跟墨石很像，所以很多人都以為是種新礦。很多藥物都是礦石，這你是知道的。”

    巫沉夜侃侃而談：“除了螢石還有解石，紅襄，虎陽骨，……少量隼羽，還有一種是是什么？”

    杜圖玄雙沒接話。

    巫沉夜擰著眉，神色陰沉暗怒。他自幼時就可憑一個鼻子辨析天下藥材，一雙手更是精準(zhǔn)無比，天下藥材藥性盡在囊腫，從沒有錯過。

    可他竟聞不出另一味藥材。

    所有天才人物在專業(yè)上的執(zhí)著都是常人不可想見的。短短幾步路，巫沉夜搜羅了腦海里的全部藥材醫(yī)術(shù)，竟沒一樣能和著味道對上號。想通了這一點(diǎn)后，他臉上的惱色不見了，反而還隱隱透著愉悅。他并沒有普通巫醫(yī)族在知道有外人掌握了醫(yī)術(shù)后的狂怒，巫沉夜是他是高興的。

    學(xué)無止境，上境無涯。知識的浩淼在于你知道的越多越發(fā)覺得自己渺小，一沙一世界，一粒沙里的內(nèi)容可能都要人窮盡一生去研究。這個世界還有如此廣博的未知沒有探索，他掌握的東西還太少，太少……

    所以巫沉夜在巫醫(yī)族是眾望所歸。年紀(jì)輕輕天賦絕倫，又勤勉聰慧知上進(jìn)，難得的是他不是埋頭于書堆的學(xué)究，他知人事，懂世俗，甚至有二三好友。

    這樣一個人，哪怕他刻板頑固，感情淡漠，但他的公正無私就足以讓他成為一個民心所向的領(lǐng)導(dǎo)者。感情冷酷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他們需要的是法度，是秩序，首席本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神像，兒女情長原本就是需要隔絕的東西。

    巫沉夜做的正好。

    所有人都很滿意。

    他不是一個在乎外界看法的人，只是恰好達(dá)到了別人的標(biāo)準(zhǔn)而已。曾有人開玩笑的說巫沉夜是天底下最大的騙子，看著循規(guī)蹈矩，實際上最是執(zhí)拗冷酷。

    巫沉夜收斂了笑容，不動聲色地將手搭在杜圖玄雙的肩膀上。

    “你看出什么來了？”杜圖玄雙輪椅推得慢慢的，話也說的慢慢的。

    “這藥對你身體大有裨益，堅持服用，七天就可自在行走?！?br/>
    杜圖玄雙抿著嘴：“你答應(yīng)過我的事別忘了?！?br/>
    巫沉夜保證過只要杜圖玄雙跟他進(jìn)王城，巫醫(yī)族就再不碰許玖分毫。然而巫沉夜并沒有打算對許玖下毒手，所以他答的也干脆：“好。”

    “所以你別打他的主意。”

    巫沉夜默默拂去臉頰的頭發(fā)。

    讓一個醫(yī)者發(fā)現(xiàn)大寶藏而不去探究是很沒人道的，雖然巫沉夜極少需要人道。杜圖玄雙對醫(yī)術(shù)所知甚少，他不會明白巫沉夜的心情，更不會知道他的小仆人給他用的藥潛藏了多少秘密。

    他一味想保護(hù)對方，然而當(dāng)那個人奇貨可居的時候，他的保護(hù)層也會顯得脆弱無比。

    “巫沉夜？”

    “我答應(yīng)你。”

    二人走著說著來到前殿。一路仆人都被清空，大管家并青空青行許玖等在前殿的外廊。

    許玖看見杜圖玄雙眼睛立即亮了，他上下打量著對方，身體不自覺往前傾，觀察他的神色。氣色確實比昨天要好很多呢！

    許玖臉大地覺得這是自己送藥的功勞，心里美滋滋的。

    待兩人走近，他們幾個并排行禮：“大人?！?br/>
    “嗯?！倍艌D玄雙示意起身。

    “青空，你推著大人走……”

    大管家剛一發(fā)話，許玖立即蹦到輪椅另一邊，待青空推著輪椅走的時候，他悄悄地勾著杜圖玄雙的手。

    杜圖玄雙顫了一下，卻并沒有回應(yīng)。他雖然一動不動，然而也沒甩開自己，許玖依舊美滋滋地牽著他的手，心里冒著幸福的小泡泡。

    青行推著輪椅，大管家侍立在一側(cè)，另一側(cè)被許玖捷足先登，青行就只好站在巫沉夜身邊。她也好久沒見到杜圖玄雙了，然而許玖將她的視線擋的嚴(yán)嚴(yán)實實，她看不見大人的臉，卻能清晰地看見許玖的手伸進(jìn)了大人的黑袍。

    她簡直要出離憤怒了。

    青空忽然開口：“青行，你早起喂云斑了嗎？”

    云斑是一只可愛的、愛撒嬌的小豹子，特別黏杜圖玄雙。然而杜圖玄雙近期繁忙并沒怎么見過它，聽到青空問，也關(guān)切地看向青行。

    青行被杜圖玄雙一看，火氣如火遇冰，刷地消失了，雙頰立刻染上紅暈：“回大人，青行喂了它一塊生肉呢，云斑長大了，都不愿意吃肉糜了，現(xiàn)在沒有肉塊就賭氣?！?br/>
    杜圖玄雙也笑了：“它總是愛撒嬌?！?br/>
    青行高興地露出了玉齒：“現(xiàn)在越發(fā)重了，我在訓(xùn)練他不準(zhǔn)往大人的膝頭上跳，它差不多已經(jīng)記住了?！?br/>
    小豹子確實太沉了，杜圖玄雙點(diǎn)頭：“辛苦了?！?br/>
    “不辛苦，青行該做的呢……”

    許玖一聽二人還要說個沒完，將杜圖玄雙的手指一鉤，表情有些微微的委屈：“大人?！?br/>
    杜圖玄雙抬頭看他。

    許玖也愣愣地看著他。

    杜圖玄雙眼里裝了宇宙瀚海，由于東西太多，反而深沉地讓人看不出內(nèi)容，只是感到一股蒼茫的孤寂而哀傷。許玖心里突一下，一股熱意的悲痛涌上心頭，狂奔不止。

    兩人這樣對視著，許玖覺得心里裝滿了東西，又好似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

    “大人！”青行嬌笑著打斷二人的對視，她心里暗恨，聲音表情卻帶著少女的甜美，“大人，審判會后我將云斑帶給您看看行么，它很是想念大人。”

    杜圖玄雙回過神，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里，并沒有聽到青行的問話，只是沉默。

    接話的卻是青空：“云斑貪玩，你中午問問它，說不定它又跑去后山了?！?br/>
    青行“唔”了一聲，權(quán)作是對她哥哥的回答。

    一曲風(fēng)波后，一行人終于來到了空無一人的前殿。青空將杜圖玄雙的輪椅安放在審判桌前，巫沉夜跟他并排，坐在陪席，大管家許玖等自覺在臺下侍立。

    杜圖玄雙大致翻了翻桌上的材料，見東西齊整，示意大管家道：“可以開始了?！?br/>
    大管家點(diǎn)頭，一旁的沙洲高聲傳話：“開殿門——”

    沉重的石門繞著滑輪被緩緩?fù)崎_，人群爆發(fā)出一陣歡呼，擠擠攘攘地瘋狂往室內(nèi)涌，都想站在離大人最近的地方。前殿很寬敞，它還兼做大型儀式的神廟，能容納上千人。大廳靠近主席臺三分之一的地方是一道警戒線，布置著防護(hù)陣法，杜圖莊園內(nèi)的人并犯人會站在陣法內(nèi)，其他人則被隔絕在陣法外。

    擁擠持續(xù)了十幾分鐘，待騷亂和喧嘩聲消下去后，大廳的計時沙漏終于到了頭。

    沙洲朗聲：“審判會開始，全場保持肅靜。帶嫌犯——”

    前段時間唄抓走的人魚貫出場，人群起了不大不小的嘩動，盡管壓低了聲音，還是能聽見他們并不算低的議論和驚呼。

    “黃石大人真被抓啦！”

    “是啊是啊！”

    “還有獸場的安大人……”

    然而許玖并沒分清哪個是黃石，哪個是安大人，他的眼光定格在一個熟人身上，那就是巫醫(yī)族的巫離。巫離是巫滿的親侄子，將來是當(dāng)一方大醫(yī)的人物，他竟然被抓了，那巫滿呢？

    許玖在人群里尋覓巫滿，結(jié)果還真讓他看見了。

    老頭被巫醫(yī)族隔在一個不甚顯眼的地方，外圍是幾個壯實弟子幫他抵御人墻。許玖看他的時候他正看著巫沉夜，眼里滿滿的崇敬，表情也比較輕松。

    看來他是不擔(dān)心了，畢竟巫沉夜坐在上面呢?？墒俏壮烈梗S玖想著這人昨天的教導(dǎo)，愈發(fā)覺得這人捉摸不透。

    許玖思緒亂片，下意識地掃過人群，他突然睜大眼睛，怎么回事，他竟看到了八！

    八鐵塔般站在那里，身邊還跟著阿蟲小述和另一個小弟。八也看到了許玖，沖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接著臉色凝重地看向嫌犯里的一個壯碩男人。

    許玖被大管家?guī)е伦摺Ｋ恢鄙岵坏镁瓦@么走了，頻頻回顧，發(fā)現(xiàn)杜圖玄雙真沒有繼續(xù)留他他的意思，這才三兩步追上大管家：“大管家大人，大人是不是生我氣了?！?br/>
    大管家看他沮喪的樣子沒有多言：“生不生氣我也不太清楚?！?br/>
    大管家是第一次說這話，許玖悚然一驚：“他真的生我氣啦？”

    他被關(guān)的時候也檢討了好久，知道自己太過隨欲而為，想一出是一出，想要石心淚的時候被鬼迷了心竅般一個勁只盯著它，以至于落入別人的陷阱。后來想想未必沒有其他的解決方法，可是他當(dāng)時滿腦子都在鉆牛角尖。

    “這件事大人會秉公處理。”大管家只這一句話。

    許玖咂摸著這話，感覺一切更怪了，他用自己不太靈光的腦子推敲半天，想來想去，所有的變數(shù)都是他被關(guān)進(jìn)巫醫(yī)族，和突然到來的巫沉夜有關(guān)。

    “是不是跟巫沉夜有關(guān)？他是首席大巫醫(yī)哇，不是個非常大的官么，為什么要到站這里來？”

    他喋喋不休，大管家也好似習(xí)慣一樣，佝僂著背在前面領(lǐng)路，身形蕭索。許玖福至心靈，突然又想到了他一直覺得怪怪的原因，不論是大管家還是杜圖玄雙，身上都帶著股奇怪的氣質(zhì)。這氣質(zhì)只是個感覺，它讓人抓不到實處，卻又實實在在存在著。

    兩人同行了一段路，大管家將許玖親自領(lǐng)回他昨天睡過的臥室。許玖率先一步將門打開，然后同大管家一同進(jìn)了臥室。大管家示意他關(guān)門，許玖又立即狗腿地將門關(guān)上。

    “大人前陣子抓了些素來為非作歹的歹人，明天會開始公審，其中包括部分巫醫(yī)族?！贝蠊芗液韲涤行┥硢。f起話來費(fèi)力的很，“你今天在巫沉夜大人面前說的話一定要記住?！?br/>
    許玖知道這是提點(diǎn)他了，連連點(diǎn)頭：“我記住了?！?br/>
    “你在巫醫(yī)族消失那么久，明天公審必定有人要拿你開刀。剛才巫沉夜大人跟你對的口供就是事實，打死都不能再改知道嗎？”

    許玖認(rèn)真記下了：“好?！?br/>
    大管家話說的差不多，擺了擺手就要走。許玖連忙拉住他：“大管家，我有東西要個您和大人?！?br/>
    大管家不想受他的東西：“不用啦?！笔裁炊加貌恢耍霸撚械臇|西莊園都有。”

    “不是，是治療大人腿疾的藥！”許玖壓低聲音，從床頭抱出個小藥匣，打開滿滿地六盒藥膏整整齊齊擺著，“這藥可以治療大人的腿疾，每天早中晚化溫水和服，大管家您交給大人，他會明白的?！?br/>
    老人看了一會，默然地接過藥：“九，你真是個巫醫(yī)？”

    許玖搖頭：“我不是巫醫(yī)，我只是會認(rèn)藥?！?br/>
    然而這個消息也著實讓人心驚了。大管家消化了一會，點(diǎn)點(diǎn)頭：“我會把這藥交給大人?！?br/>
    “現(xiàn)在早上已經(jīng)過了一半了，大人現(xiàn)在喝還來的及，您跟大人說，這藥一定要按時喝啊?！痹S玖實在太迫切地希望杜圖玄雙站起來，所以一天時間都不愿意耽擱，詳細(xì)地將用法用量都一一講與大管家。

    大管家聽完，點(diǎn)頭：“我記下了。”

    許玖又從床頭拿出一個大玉瓶遞給大管家：“大管家，這是給您的?！?br/>
    老人看著眼前的闊肚中號瓶，伸手接了，并拔開玉瓶口塞。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味傳來，聞著還帶了微醺的酒意。這是許玖用獸骨泡靈水泡出來的藥液，可以溫養(yǎng)人體，延年益壽，大管家精神不振，用這個正好。

    許玖又將這藥的功用細(xì)細(xì)跟大管家講了，眼里滿是小孩邀功討賞的光。

    老人在心中嘆了口氣，連日的陰霾讓他疲倦，再看到許玖的時候他突然懷念起舊日的時光。巫沉夜的到來像是劈開蒼穹的閃電，天地一切都變了顏色，這個莊園一夜之間物是人非，只是眼前這個孩子還不知道而已。

    大管家心里抽痛，面上也沒其他顏色，只道：“我會把這些藥交給大人，你給我的這瓶瓊露我也會服用的?！?br/>
    瓊露是許玖腦子一著急蹦出的名，杜圖玄雙的藥叫斷續(xù)膏，然而大管家的并沒有名字，在向老人介紹的時候，許玖福至心靈給它取了個“高大上”的名字。

    懸掛在心頭的任務(wù)已完成，許玖松了口氣，心情愉悅起來，再四叮囑：“大管家，您一定要讓大人按時服藥呀?！?br/>
    “好?！?br/>
    把大管家送出門，許玖趴回床上開始想事情。難道是他動靜太大驚動了巫沉夜，以至于讓對方放下身體來捉他？可早上看巫沉夜的樣子并不是這樣啊，那人從頭到尾都在幫他圓謊，看樣子絲毫沒有助紂為虐的打算，言談中并沒有關(guān)注本地巫醫(yī)族的利益。

    他自負(fù)是個小人物，能勞動巫沉夜這樣身份的人顯然不可能。難道對方本來就是想拿巫滿他們開刀，自己給了他一個突破口？聽著是好有道理，可巫沉夜完全沒有這么做的理由啊。

    許玖猜來想去，想的都是巫沉夜和巫滿他們的矛盾，腦補(bǔ)了一堆有的沒的，卻并沒有擔(dān)心自己。因為巫沉夜問話的時候，杜圖玄雙也在那里，他不會坐視巫沉夜害自己?？矗萋南x星人的思維就是這么簡單，他全心信賴著杜圖玄雙，只要那人在，自己完全沒什么可擔(dān)心的。

    總之，巫沉夜為什么來這里跟他毫不相干。他現(xiàn)在在黑塔住著，杜圖玄雙要跟自己避嫌，自己又是巫醫(yī)族的“嫌疑人”，避避嫌是應(yīng)該的。

    等巫沉夜走了，一切肯定會恢復(fù)原樣，不，會變得更好。

    許玖迷迷糊糊，想著杜圖玄雙站起來的樣子，心花怒放的睡著了。

    這廂，大管家拿著藥走進(jìn)黑塔。

    杜圖玄雙不在臥室，大管家想了想，推開走廊的側(cè)門，眼前是一個巍然壯觀的“菜園?！?br/>
    當(dāng)然大管家事沒有菜園這個概念的，只是基本的審美還在，以前的花園雖然耗資巨大，到底美輪美奐，而現(xiàn)在這個就是地上被切割成不同部分，種上不同的東西而已?？淳昧?，雖沒有花園的壯麗華美，但也算青翠可愛。

    只有風(fēng)魄花還留著。

    杜圖玄雙袍領(lǐng)上別著一朵風(fēng)魄花。簪花是本國貴族風(fēng)俗，能戴上花這玩意可比一切首飾都有說服力，所以這項風(fēng)尚延綿百年，已經(jīng)成了個祈福風(fēng)俗，深入到所有貴族階層。

    花紅如火，杜圖玄雙則一臉?biāo)阑摇?br/>
    他只有在這里才會放任情緒外顯，大管家看的心疼，上前學(xué)著許玖的樣子按摩他的太陽穴。

    杜圖玄雙倏地睜開眼，看見是砃，眼里的失望一閃而過，不過很快被掩飾掉了：“把他安置好了？”

    “是的，大人?！背N緩緩道，“大人，九讓我給您帶了幾盒藥?！?br/>
    杜圖玄雙無聲地詢問。

    大管家抱起藥匣，拿出那六盒藥膏。這盒子他們倉庫的什物，錯金雕花寶石盒，有好幾套，都是杜圖玄雙的私產(chǎn)。許玖是連大人的私庫都進(jìn)過了。大管家想到這里，口中一片苦澀。

    藥膏是沉浸浸的黑色，帶著濃郁的藥香。杜圖玄雙邊聽著用法，邊用玉勺挖出一塊，放進(jìn)嘴里?！]有預(yù)想中那么苦澀。

    他心中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其他，只默默品咋著藥，隨后吞下去。

    大管家忙遞過水。

    杜圖玄雙搖頭，竭力忍耐著渾身痛楚。他長期臥病，疼痛早已家常便飯，然而這抽筋伐骨似的劇痛畢竟不多，每次襲來都如同死了遭般，所受非人。

    然而，對這疼痛杜圖玄雙是有些殘忍的快意的。

    疼的越厲害他神智越清醒，他把自己看做是被刑罰的罪人，酷刑越重，他心中的快意越盛，腦中還在殘忍地大聲叫好。

    大管家站在一旁擔(dān)心不已。他雖然信任許玖，知道對方不會害大人，但那孩子在他眼里畢竟是外人，再信任的外人都不值得他拿最親近的人冒險。他看杜圖玄雙疼成這樣，后悔不迭，他肯定是老糊涂了才看都沒看就把這藥交給大人！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渾身冷汗，他雙手緊緊抓著輪椅的扶手，那雙手正劍拔弩張，滿溢著極致的力量。只聽“咔嚓”一聲，扶手的暖玉竟被他生生掰斷了。

    杜圖玄雙覺得渾身燥熱，身體充斥著一股灼熱的力量，讓他想狂怒的大吼，想盡情奔走，想全部釋放。這股力量隨著血液跳動充斥到身體各個角落，它無處不在，引人發(fā)狂。

    “啊——！”杜圖玄雙終于沒忍住吼了出來。他這半生都是隱忍沉默地，幾乎沒做過什么讓外人覺得“輕狂”、“失禮”的舉動，他并不是一定要恪守教養(yǎng)，而實在是沒有什么能灼傷他的心肝，讓他不得已爆發(fā)的事情。

    “啊啊啊啊！”吼聲一旦沖出口，下面就順理成章，杜圖玄雙只覺滿身的力量無法發(fā)泄，他一拳捶在輪椅上，猛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

    大管家驚駭?shù)馗谒砗?，以便能隨時扶住他。

    然而杜圖玄雙又快又急，盡管走的姿勢不穩(wěn)當(dāng)，他還是走了好長一段距離。并且，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杜圖玄雙腦子被激糊涂了，然而大管家卻是異常清醒，表情也從擔(dān)憂到激動。

    他跟著杜圖玄雙，看著男人繞了花園半個圈，最后才無力地倒在地上。男人渾身衣服都濕透了，頭發(fā)臉頰像被水洗過一樣，皮膚上布著一層灰灰淺垢。

    他這時才知道大人的想法，巫醫(yī)族的禁令如此森嚴(yán)，連巫沉夜都被層層束縛著。許玖確實有給人治病的本事，但這本事是一個龐大的千年壟斷的門閥貴族的威脅。盡管這威脅還是不可知的，但沒人會縱容他。在莊園轄區(qū)內(nèi)還好，畢竟是大人控制的地盤，黑塔的人員構(gòu)成一向簡單，也不用擔(dān)心隔墻有耳，就算這樣，許玖都能在大人的地盤上被暗算了去。

    倘若是王城呢？

    那個大人連自己的一切都無法掌控，那個像巨大怪物一樣的王城呢？

    等待許玖的恐怕只是一個死。

    無論大人什么結(jié)局，那孩子恐怕也只有死。千百年來多少血統(tǒng)尊貴、驚才絕艷的人物都被巫醫(yī)族抹殺了，更何況是一個蠻荒之地的野小子？王城人可以有尸位素餐好逸惡勞之輩，但人人都是權(quán)謀下的人精。不動聲色害死一個人的本領(lǐng)他早都見識夠了。

    大人什么都想到了。哪怕他知道九或許有救他的一絲可能，但他還是放棄了。

    荒原上長大的石頭，放在滿眼過度包裝的貴重玉石堆里只是更加扎眼罷了。這個孩子是荒原自在的風(fēng)，一看就是淳樸過了頭，做起事來腦子發(fā)直，一根直腸貫到底，根本沒什么彎彎繞繞。

    這次他在自己的地盤被暗算，只會更加重了大人的擔(dān)憂和不安。

    大管家心里嘆息，費(fèi)力將杜圖玄雙扶到輪椅上，推著他去浴室。

    把領(lǐng)地的事都解決后，他們就要走了。巫沉夜大人說王上的病耽擱不得。大管家回想起王上的模樣，他只見過那一兩次，一次是在玄公妃舉辦的舞會上，玄公妃要給她年輕的妹妹找夫婿，那舞會是認(rèn)識青年俊杰的最好場所。他記得舞會本來要遲幾天，然而王上卻來了，玄公妃覺得機(jī)會難得，當(dāng)晚就將舞會提前，王上還跟她和其妹各舞了一曲。

    來年大人出生了，玄公妃難產(chǎn)而死，她的妹妹成為新的公妃，大人也認(rèn)到她的名下，當(dāng)做親子撫養(yǎng)。

    再一次見王上，還是大人小時候，新一代的小貴族進(jìn)皇宮給小公主過生日，他們這些契約仆人也得以跟主子一起進(jìn)入皇宮，他還遙遙看了王上一眼。

    王上的面貌他基本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只記得體格強(qiáng)壯，頗有金色杜圖年的凌厲風(fēng)范。

    他對大人那么冷淡，誰能想到大人竟是他的孩子呢？

    這樁讓玄公爵耿耿于懷的丑聞，知道內(nèi)幕的人若有若無的譏笑，都讓玄公爵這個自尊心過強(qiáng)的男人惱恨至極。然而天生的貴族權(quán)術(shù)讓他不動聲色，他對大人不偏不倚，讓那些傳了幾十年的流言消弭了一部分，畢竟以玄公爵偏狹計較的心性很難會對一個野種好。

    不掐死已經(jīng)很難得了。

    還有的流言說他在巴結(jié)王上。

    可砃見過他得知大人的精神體是個人形時候的表情，那種扭曲快樂猶如實質(zhì)，他黑著臉，臉上卻處處是大笑?；首逯挥薪鹕艌D鳥才尊貴，其他的在王上眼里不過一個精子而已。沒看出化形以前他或許不敢動手戕害皇子，擔(dān)心王上打擊報復(fù)，可知道大人的精神體后，他全然沒了顧忌，毫不猶豫出手了。

    他記得大人小時候是那么一個聰明靈秀的孩子，早慧、懂事、又善良大方，這么一個人見人愛的孩子，完全料想不到他以后的人生會是如此危難困厄，意氣蹉跎。

    在杜圖莊園過于平靜的氛圍中，一天又過去了。然而城內(nèi)城外所有人都在關(guān)注它，猜想黑塔里那人的決策。

    原因無他，審判日要來了。

    昨天一天的功夫榜文貼滿了城內(nèi)各個街口要道，領(lǐng)主大人要公審作奸犯科之徒，并允許公眾在場外圍觀。一石激起千層浪，抓人的時候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想知道領(lǐng)主抓人的理由，這是他們繼續(xù)安心生活在杜圖莊園的保障。

    第二天一大早，莊園外神廟門口就圍滿了人，連做早餐、兜售零食的小販都早早占好了位置，天還未亮，就已經(jīng)是一片熱氣騰騰的景象。

    外神廟的嘈雜絲毫沒影響到莊園內(nèi)的人。

    杜圖玄雙今天起得有些遲。他失眠過久，好不容易睡一覺，大管家是決計不會來叫他的。帶他收拾完畢出了黑塔，巫沉夜已經(jīng)在玉樹林里靜坐了。

    看見杜圖玄雙，巫沉夜扭過頭：“你這林子別有情致。”

    巫沉夜什么沒見過？這林子夸的真是毫不真誠。杜圖玄雙沒接話，將輪椅推到他身邊：“走吧?！?br/>
    巫沉夜站起來，樹葉被他帶起的風(fēng)震的叮當(dāng)作響。他跟杜圖玄雙并排走：“你身上有螢石的味道?！?br/>
    杜圖玄雙停下了。

    “你的小仆人果然拿了藥田的螢石。螢石是巫醫(yī)塔新發(fā)現(xiàn)的藥材，長得跟墨石很像，所以很多人都以為是種新礦。很多藥物都是礦石，這你是知道的。”

    巫沉夜侃侃而談：“除了螢石還有解石，紅襄，虎陽骨，……少量隼羽，還有一種是是什么？”

    杜圖玄雙沒接話。

    巫沉夜擰著眉，神色陰沉暗怒。他自幼時就可憑一個鼻子辨析天下藥材，一雙手更是精準(zhǔn)無比，天下藥材藥性盡在囊腫，從沒有錯過。

    可他竟聞不出另一味藥材。

    所有天才人物在專業(yè)上的執(zhí)著都是常人不可想見的。短短幾步路，巫沉夜搜羅了腦海里的全部藥材醫(yī)術(shù)，竟沒一樣能和著味道對上號。想通了這一點(diǎn)后，他臉上的惱色不見了，反而還隱隱透著愉悅。他并沒有普通巫醫(yī)族在知道有外人掌握了醫(yī)術(shù)后的狂怒，巫沉夜是他是高興的。

    學(xué)無止境，上境無涯。知識的浩淼在于你知道的越多越發(fā)覺得自己渺小，一沙一世界，一粒沙里的內(nèi)容可能都要人窮盡一生去研究。這個世界還有如此廣博的未知沒有探索，他掌握的東西還太少，太少……

    所以巫沉夜在巫醫(yī)族是眾望所歸。年紀(jì)輕輕天賦絕倫，又勤勉聰慧知上進(jìn)，難得的是他不是埋頭于書堆的學(xué)究，他知人事，懂世俗，甚至有二三好友。

    這樣一個人，哪怕他刻板頑固，感情淡漠，但他的公正無私就足以讓他成為一個民心所向的領(lǐng)導(dǎo)者。感情冷酷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他們需要的是法度，是秩序，首席本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神像，兒女情長原本就是需要隔絕的東西。

    巫沉夜做的正好。

    所有人都很滿意。

    他不是一個在乎外界看法的人，只是恰好達(dá)到了別人的標(biāo)準(zhǔn)而已。曾有人開玩笑的說巫沉夜是天底下最大的騙子，看著循規(guī)蹈矩，實際上最是執(zhí)拗冷酷。

    巫沉夜收斂了笑容，不動聲色地將手搭在杜圖玄雙的肩膀上。

    “你看出什么來了？”杜圖玄雙輪椅推得慢慢的，話也說的慢慢的。

    “這藥對你身體大有裨益，堅持服用，七天就可自在行走?！?br/>
    杜圖玄雙抿著嘴：“你答應(yīng)過我的事別忘了?！?br/>
    巫沉夜保證過只要杜圖玄雙跟他進(jìn)王城，巫醫(yī)族就再不碰許玖分毫。然而巫沉夜并沒有打算對許玖下毒手，所以他答的也干脆：“好。”

    “所以你別打他的主意?！?br/>
    巫沉夜默默拂去臉頰的頭發(fā)。

    讓一個醫(yī)者發(fā)現(xiàn)大寶藏而不去探究是很沒人道的，雖然巫沉夜極少需要人道。杜圖玄雙對醫(yī)術(shù)所知甚少，他不會明白巫沉夜的心情，更不會知道他的小仆人給他用的藥潛藏了多少秘密。

    他一味想保護(hù)對方，然而當(dāng)那個人奇貨可居的時候，他的保護(hù)層也會顯得脆弱無比。

    “巫沉夜？”

    “我答應(yīng)你。”

    二人走著說著來到前殿。一路仆人都被清空，大管家并青空青行許玖等在前殿的外廊。

    許玖看見杜圖玄雙眼睛立即亮了，他上下打量著對方，身體不自覺往前傾，觀察他的神色。氣色確實比昨天要好很多呢！

    許玖臉大地覺得這是自己送藥的功勞，心里美滋滋的。

    待兩人走近，他們幾個并排行禮：“大人?！?br/>
    “嗯?！倍艌D玄雙示意起身。

    “青空，你推著大人走……”

    大管家剛一發(fā)話，許玖立即蹦到輪椅另一邊，待青空推著輪椅走的時候，他悄悄地勾著杜圖玄雙的手。

    杜圖玄雙顫了一下，卻并沒有回應(yīng)。他雖然一動不動，然而也沒甩開自己，許玖依舊美滋滋地牽著他的手，心里冒著幸福的小泡泡。

    青行推著輪椅，大管家侍立在一側(cè)，另一側(cè)被許玖捷足先登，青行就只好站在巫沉夜身邊。她也好久沒見到杜圖玄雙了，然而許玖將她的視線擋的嚴(yán)嚴(yán)實實，她看不見大人的臉，卻能清晰地看見許玖的手伸進(jìn)了大人的黑袍。

    她簡直要出離憤怒了。

    青空忽然開口：“青行，你早起喂云斑了嗎？”

    云斑是一只可愛的、愛撒嬌的小豹子，特別黏杜圖玄雙。然而杜圖玄雙近期繁忙并沒怎么見過它，聽到青空問，也關(guān)切地看向青行。

    青行被杜圖玄雙一看，火氣如火遇冰，刷地消失了，雙頰立刻染上紅暈：“回大人，青行喂了它一塊生肉呢，云斑長大了，都不愿意吃肉糜了，現(xiàn)在沒有肉塊就賭氣?！?br/>
    杜圖玄雙也笑了：“它總是愛撒嬌?！?br/>
    青行高興地露出了玉齒：“現(xiàn)在越發(fā)重了，我在訓(xùn)練他不準(zhǔn)往大人的膝頭上跳，它差不多已經(jīng)記住了?！?br/>
    小豹子確實太沉了，杜圖玄雙點(diǎn)頭：“辛苦了?！?br/>
    “不辛苦，青行該做的呢……”

    許玖一聽二人還要說個沒完，將杜圖玄雙的手指一鉤，表情有些微微的委屈：“大人?！?br/>
    杜圖玄雙抬頭看他。

    許玖也愣愣地看著他。

    杜圖玄雙眼里裝了宇宙瀚海，由于東西太多，反而深沉地讓人看不出內(nèi)容，只是感到一股蒼茫的孤寂而哀傷。許玖心里突一下，一股熱意的悲痛涌上心頭，狂奔不止。

    兩人這樣對視著，許玖覺得心里裝滿了東西，又好似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

    “大人！”青行嬌笑著打斷二人的對視，她心里暗恨，聲音表情卻帶著少女的甜美，“大人，審判會后我將云斑帶給您看看行么，它很是想念大人?！?br/>
    杜圖玄雙回過神，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里，并沒有聽到青行的問話，只是沉默。

    接話的卻是青空：“云斑貪玩，你中午問問它，說不定它又跑去后山了?！?br/>
    青行“唔”了一聲，權(quán)作是對她哥哥的回答。

    一曲風(fēng)波后，一行人終于來到了空無一人的前殿。青空將杜圖玄雙的輪椅安放在審判桌前，巫沉夜跟他并排，坐在陪席，大管家許玖等自覺在臺下侍立。

    杜圖玄雙大致翻了翻桌上的材料，見東西齊整，示意大管家道：“可以開始了?！?br/>
    大管家點(diǎn)頭，一旁的沙洲高聲傳話：“開殿門——”

    沉重的石門繞著滑輪被緩緩?fù)崎_，人群爆發(fā)出一陣歡呼，擠擠攘攘地瘋狂往室內(nèi)涌，都想站在離大人最近的地方。前殿很寬敞，它還兼做大型儀式的神廟，能容納上千人。大廳靠近主席臺三分之一的地方是一道警戒線，布置著防護(hù)陣法，杜圖莊園內(nèi)的人并犯人會站在陣法內(nèi)，其他人則被隔絕在陣法外。

    擁擠持續(xù)了十幾分鐘，待騷亂和喧嘩聲消下去后，大廳的計時沙漏終于到了頭。

    沙洲朗聲：“審判會開始，全場保持肅靜。帶嫌犯——”

    前段時間唄抓走的人魚貫出場，人群起了不大不小的嘩動，盡管壓低了聲音，還是能聽見他們并不算低的議論和驚呼。

    “黃石大人真被抓啦！”

    “是啊是??！”

    “還有獸場的安大人……”

    然而許玖并沒分清哪個是黃石，哪個是安大人，他的眼光定格在一個熟人身上，那就是巫醫(yī)族的巫離。巫離是巫滿的親侄子，將來是當(dāng)一方大醫(yī)的人物，他竟然被抓了，那巫滿呢？

    許玖在人群里尋覓巫滿，結(jié)果還真讓他看見了。

    老頭被巫醫(yī)族隔在一個不甚顯眼的地方，外圍是幾個壯實弟子幫他抵御人墻。許玖看他的時候他正看著巫沉夜，眼里滿滿的崇敬，表情也比較輕松。

    看來他是不擔(dān)心了，畢竟巫沉夜坐在上面呢?？墒俏壮烈梗S玖想著這人昨天的教導(dǎo)，愈發(fā)覺得這人捉摸不透。

    許玖思緒亂片，下意識地掃過人群，他突然睜大眼睛，怎么回事，他竟看到了八！

    八鐵塔般站在那里，身邊還跟著阿蟲小述和另一個小弟。八也看到了許玖，沖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接著臉色凝重地看向嫌犯里的一個壯碩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