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將至，西邊天際赤燉燉的紅日嘔吐著一團(tuán)血紅，將四圍的殘云蔓延得血跡斑斑，遙遠(yuǎn)地，就能從風(fēng)里聞到一股悲涼的腥味。飛散的鳥群承受不住風(fēng)里的悲涼，哀怨地嘹唳著，尋找著歸去的路。

    山巖，一如既往險峻陡峭的山巖，如今也在血色的披覆中改變了冷峻。

    隨著歸去的鳥群而來的，還有一群鋪展的黑色羽翼，在它們寬大的利爪里，攫著一具具沉寂的身體，赫赤如火的余暉覆蓋在他們身上，卻暖燠不了他們血漬冰涼的軀體。

    是那一聲嚶然鳴叫招引了少女靈敏的耳朵，隔著明凈的落地窗向遠(yuǎn)處看去，一群群羽翼正從耀眼的云霞中飛來，她趕緊微笑著貼到了老國王的耳畔。

    “陛下，他們回來了！”

    老人從半睡半醒的休憩中睜開了眼，循著少女的目光，微撇著頭，向窗外望去，果然，老人的臉上隨即露出了一絲喜色。

    “有多久沒有見過你父親了？”老人低低地問。

    “回陛下，有一年多了?！蹦崴χ鞔?。

    “這么久??！你看我，連讓你們父女相聚的機(jī)會都不給。這里有女仆呢，你去看看他吧！”老人強(qiáng)撐的精神里，露著一絲不忍。

    尼塔點點頭，卻猶豫了，直到兩個年紀(jì)稍長的女仆站到了她的旁邊，她才安心地看著老人，緩緩地離開了。

    走出大廳，奔下旋梯，通過走廊，一路上，尼塔扯高了裙子，邊跑邊張望著頭頂，但她的腳步怎么也跑不過那些飛翔的身影，它們已迅速地繞著宮殿落下，衰落的宮殿中，已經(jīng)看不見多余的身影，穿過了一綹又一綹的長廊，她始終都找不到一個可以問話的人。

    焦急中，為了可以讓自己跑的更快一些，她脫下了鞋。

    高大的蝠翼鍪龍有許多這時停到了宮殿的尖頂上，也有一些落在空曠處。

    從長廊上走出來后，尼塔終于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不是尼塔不想見到他們，只是他們并不是她所期盼見到的人而已，走近的那一刻，從他們莊肅凝默的表情中，尼塔的心猛然一顫，邁開的腳步僵住了。

    門口處，老闊耳仙巴茲他們站成了一排，看到尼塔滯凝的神色，這時候都默默地讓開了。

    房間內(nèi)，光線昏蒙，原本的空闊此時卻因為放置著一具具冰冷的身體驟然顯得逼仄，幾欲叫人窒息，僵硬的身體一連氣排開，都遮著布匹，只在最當(dāng)中留著一道路徑，在一張粗狂的石床上，還平躺著一具身體，沒有來得及遮上布匹，又或者是刻意不去遮蓋。

    尼塔滯凝的目光一眼就認(rèn)清了石床上那張蒼老安詳?shù)哪?，老人緊閉的雙唇像咬緊的巖石一樣冷峻，她甚至都無法相信，滯緩的腳步里落著鉛一般的沉重，不敢靠近，噙不住的眼淚潸然流了下來，捂著胸口，尼塔一步步顫抖著挪近了石床，她盡量表現(xiàn)得堅強(qiáng)，只為了遵從老人生前的敦教，可是無法抑制的悲痛仍讓她啜泣著，瑟瑟地顫抖不止。

    天空中，哀鳴的鳥群仍在殘紅中盤桓，夕陽，讓王宮浸染在一片血色里。

    門口，久久站立的騎士們帶著哀痛無語凝視，波瑟夫人于悲憫中，輕輕站到了少女的背后。

    “你父親年輕的時候，我便認(rèn)識他了，我想，也許這樣的離開，他的心中才不會留有遺憾。曾經(jīng)，我也像你一樣，面對著親人的離去，可是現(xiàn)在，我們能做的遠(yuǎn)比悲痛要多！”

    悲涕的臉龐看了過來，楚楚的令人憐惜，一雙閃亮的眼睛因為淚水的浸漉而浮泛著絲絲血紅，眼瞼微微的腫脹，兩片優(yōu)美的嘴唇也顫抖了一下，最終沒有說出話來。少女低著頭，跪了下來，靠著石床，任兩行眼淚撲簌簌地掉落。

    波瑟夫人再無法勸慰，瞥了大家一眼，靜靜地退到了門口。

    天已經(jīng)墨黑了下來，四處都燃起了火光，從城墻上趕回來的一些兵士到了門口后，都讓老闊耳仙巴茲攔了下來，在捱延了一陣后，才允許他們步進(jìn)門內(nèi)，將一具具尸體抬了出去，準(zhǔn)備焚化，而場子上，此時已站滿了前來相認(rèn)死者的家屬。

    房間內(nèi)，慢慢地一點一點的空了，騰出來的卻依舊是地窖一般的陰森冰冷。

    少女無聲的哭泣漸漸止歇了，當(dāng)趕來的兵士站到了石床周圍時，她猶豫了片刻，松開了緊拽著不放的手，從旁邊提起那雙她脫下的鞋，擱到老人手里抱著，之后，在她的目視下，老人被靜靜地抬了出去。

    場子上，燃起了一堆一堆的火焰，赫赤赤的火舌挓挲搖擺，像跳著舞蹈超度著亡者的魂靈。

    尼塔和波瑟夫人他們凝默著站在火堆之外，看著一具具添上去的身體將火堆燒得更旺。

    已經(jīng)相認(rèn)完畢的親屬們慟哭聲喊成一片，哭天搶地，被兵士們攔阻著，情緒激動，淆亂著，而其間，又多數(shù)是一些行動蹇澀的老婦老翁，衣衫破敗，孤苦伶仃。

    甚至，更有悲痛的老翁直接坐在了地上，不消細(xì)看都知道，老人已經(jīng)失去了雙腿，那是丟失在了戰(zhàn)場之上，而如今，他又將自己的兒子一個一個也丟失在了那里，行動蹇澀的老人匍匐地爬著，號啕大哭，將滿是塵土的地面摩擦出顯赫的一道痕印，剛剛還阻攔的兵士們默然讓開了。

    場子上，每一道流淚的目光都為老人而凝滯，悲怛中，老人一點一點地朝著火堆挪去。

    剛剛顯得平寂的尼塔又愴然落下淚來，痛惜不已，止不住奔了過去，扶起老人，抱著，一起失聲大哭。

    老闊耳仙巴茲愀愴看了一陣，已經(jīng)淚眼閃閃，拄了手杖，準(zhǔn)備離開，一瞥眼，見一座富麗輝煌的亭臺上，正佇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肥胖的身影也注意到了老闊耳仙巴茲，一時慌亂失措，退了回去，趔趄中，又將一道布幔扯落了下來。

    察覺到老闊耳仙巴茲的離開，多羅回頭跟了上去，恰好目睹了這一幕。

    “那人是誰？好個一座氣派的宮殿！”多羅定定地盯著上面，遙羨不已。

    “你就看到了這些？”老闊耳仙巴茲冷冷地詰問著。

    多羅嚯嚯地一笑，趕緊收斂了那副羨慕的表情，“當(dāng)然不是，什么時候能看到褐色甲背蠶和醇濃的火焰果酒就最好了！”

    老闊耳仙巴茲卻再沒搭理他，沖亭臺上瞟了一眼，輕點著手杖，悄然走進(jìn)了夜色中。

    場子上，壘起的柴垛燒得刮刮匝匝，不時有騰起的火焰炸開，躍上老高，帶著一股股焦臭的味道，嗆人眼鼻，沙啞了每一個悲愴的哭喊，而赤紅的火光落在大家的臉膛上，滾燙火辣，令一行行眼淚在消瘦和落滿塵土的臉頰上漸漸干涸，只留出一條條清晰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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