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歌初初踏上西昆侖墟。便打了個寒噤。滲涼的寒氣自密密實實的仙障里透進來。而她又素來有些怕冷。不由搓了搓手。又呵了口氣。
她雖當初托了鳶寂的福得了他半生修為。伏羲骨還回到了身上。仙元渾厚??蛇@西昆侖墟的地脈畢竟是萬年寒玉覆蓋。閑歌搖晃著頭。果真不是說笑扯謊的冷。
她眼看著眼前山川云霧繚繞。昆侖墟下昆侖山。隱有仙人踏云飄過。想到要尋的那人。心中一黯。不禁自說自話起來?!拔冶臼潜被某蹰_的第一朵宮蓮。未曾有過前世。只今生遇上了你。才得以托生成神女。修得今日緣分。都說凡界夫妻百年難求。那你同我的緣分豈止是修了千萬年。此一回。我想得通透了。無論你是出了什么變故。也一定要尋了你回去?!?br/>
阿寂……
閑歌看著手中緊握著的艷麗羽毛。唔。還是去尋一處青鳥小仙問一問罷。思及此。她口中輕聲念訣。頓時化作流光。飄然往西昆侖山下飛去。
另一面。久涼與莫曼殊依舊坐在凡間的茶樓里。兩雙魚泡眼相視無言。無語凝噎。旁邊一動一靜坐著兩個小禍星。吵鬧不休。
“久涼叔叔。娘親去哪兒啦。她是不是一個人跑到別處傷心難過去了?!兵S爾坐在久涼的身上。不時扭動一番。癟著小嘴。臉上掛著濕漉漉的痕跡。半月明眸里包著一包淚??蓱z兮兮。
鳶唱倒是沉靜。只微微撇了頭。朝莫曼殊笑得天真?!奥庖桃獭D镉H是不是去尋爹爹了。前幾日娘親急匆匆就那么從二樓跳下去了。是不是去尋畫里那個爹爹了?!?br/>
久涼與莫曼殊相視一眼。莫逆于心。
不能說。千萬不能說。倘若被兩只小禍星知道閑歌上西昆侖墟這事兒。非嚷著要跟一起去不成。
在久涼這一對迸發(fā)鋪散的怨念里。閑歌也到了昆侖山腳下。遠遠停駐在一間離群索居的小木屋前。
閑歌方敲了敲門。木門“吱呀”。應(yīng)聲而開。從里間透出一張巴掌大小的纖細臉蛋。清潤柔美。她手中還牽著另一個人的手。
待看清了她牽著的是誰。閑歌臉上干干一笑。手中的羽毛也是遞到了半路。心中嘆一聲。她還真是聰明得很。本來只是打算問個路。卻沒想倒是歪打正著遇上了正主兒。
她從未想過。經(jīng)歷了矢墨止與月瀾那一遭的并肩攜手站在她面前?,F(xiàn)下再一次上演了這么一出郎心似鐵把奴拋的戲碼。同當年場景毫無二致。只缺個大紅嫁衣。仙客額手稱賀。閑歌一時只覺得這命格忒也撲朔迷離了些。
處處耍著她玩么。
木屋門邊。三人一時無言。
最終閑歌還是勉力也展不開一個笑臉。自顧自握了握拳頭。看著鳶寂。靜靜道?!斑@就是…你的夫人?!?br/>
聲音平緩。一如往日。連她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平靜。
她眼見著鳶寂沒有像凡間遇上時那樣反駁自己說不認識自己。只微微點了點頭。開口說?!八俏曳蛉恕F堇Q?!?br/>
閑歌語調(diào)微微上揚。忽然臉上便恢復(fù)了原先一副萬年痞子相?!艾F(xiàn)下承認你是狐貍了是罷。鳶寂我可告訴你。小爺我才是你正兒八經(jīng)的夫人。”
那裊裊婷婷的青鳥仙子聽得這一句。便躲到了鳶寂身后。一語不發(fā)。雙眸含情。
鳶寂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這動作在閑歌瞧來卻是格外刺眼。這時又聽鳶寂也同她一般的笑了。他開了口。不疾不徐道?!澳强稍搅浮0颂Т筠I。閑歌忒說笑了。你我一生漫長。閑來無事。玩耍一段。合則來。不合則散。這樣不好么?!?br/>
閑歌齜著牙。勉強擠出一個生硬笑容出來。“先不提當年你因著我的事而生生祭了一身精血。更是留了兩只狐貍崽子與我。阿寂。這可怎么說?!?br/>
鳶寂漫不經(jīng)心。“事實也不一定是因著愛閑歌。也可能是我專程用來離開你的法子呢。”
閑歌冷笑。當即便口不擇言起來?!澳沁@法子忒過兇險了罷。阿寂犯不著拿自己性命說事。再來。當年你留給我的話。還有烏羽玉扇。還有你現(xiàn)下這滿臉瘡疤。一點也不似要離開我的模樣呀?!?br/>
哪想鳶寂看了一眼身旁柔柔弱弱的戚繯。低頭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吻。后者登時面紅耳赤。鳶寂淺笑。隨后又抬眼瞥向閑歌?!耙讶贿^了這么久。閑歌還念念不忘從前么。說到證明?,F(xiàn)下我夫人便是最好的證明?!?br/>
閑歌依舊不信。心中自然抽痛。卻也還是沒露出一星半點?!拔夷睦镏浪皇悄銥榱苏E我打的幌子?!?br/>
鳶寂卻正了眉眼。看著她道?!伴e歌太過放蕩不羈。行事無章。且生性暴戾。濫殺無辜。實在不為我所喜。”
“結(jié)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我們結(jié)發(fā)過的。阿寂?!遍e歌垂了頭。長發(fā)散落。靜靜看著自己左手尾指。那里曾細細纏繞過一綹發(fā)絲。色澤深淺不一。
鳶寂卻毫不留情?!翱伤鼌s斷了。不是么。”
“你……那你曾經(jīng)說過的話。你又要怎么解釋。”閑歌依舊不信。昔日疼她如命的人。今日由內(nèi)而外卻面目皆非。
鳶寂卻嘲笑她?!傍S狐自來毫無定性。說過的話。又做得什么數(shù)?!?br/>
閑歌腳下一個踉蹌。依舊堅持己見?!翱僧敵跄阋舱f過。是久涼風(fēng)流?!?br/>
鳶寂道?!罢f不得也是我自己做下的過往?!?br/>
他明明不是這樣。他曾愛她如命。在她耳邊說過最笨拙最窩心的情話。她的狐貍。不該是這樣。
閑歌抬手。最后想在反駁一次。鳶寂卻抬手拉起了門栓。朝閑歌道?!懊魅瘴遗c繯兒成親。閑歌若是無事。也可以來瞧瞧。大家不過圖一個樂和。今日既然無事。閑歌便也就不要再打擾繯兒同我溫存。你也當知道。夫妻閨房之樂重要得緊?!?br/>
鳶寂說完。不待閑歌開口。便一把關(guān)上了木門。甚至在里頭“喀”一聲栓了橫木。
他……
閑歌扶著門。這一刻。她才知道。這個面目全非的鳶寂。著實不再是那尾時時誘哄她的狐貍。他終于還是成了別人的夫君。
她心里一片鮮血蜿蜒。流得苦澀擁堵。起初斗志高昂的念想也終于熄滅得功德圓滿。半星不剩。
閑歌最終也只得拖著步子慢慢離去。兩行清淚無聲落下。豆大淚珠跌得塵埃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