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戀帶著女兒到了毓慶殿時,殿內(nèi)已經(jīng)是人頭攢動。
夏無言悄悄打量這座能容納百人宴席的殿堂。毓慶殿是皇家宴請群臣的主殿,殿內(nèi)兩旁高聳的紫檀宮燈架上擺放著東海夜明珠,將整個殿內(nèi)照的猶如白晝。宮女們羅列在兩側(cè)擺放著酒菜與果盤,早早就到的貴戚大臣與夫人小姐們與各自熟悉的人在點頭打著招呼。殿內(nèi)主座上帝后的龍鳳椅上卻還是空無一人。
“你看,那就是定國公姚嗣之的女兒,姚立敏。她旁邊的,是她哥哥姚立青?!绷鴳佥p輕拉扯了下夏無言的衣擺,示意她看向右前方。
順著柳戀示意的方向看去,夏無言看見了“京都惡少”姚立青,他旁邊站著一個約摸十五六歲的少女,眉眼間頗有幾分神似姚皇后。那名少女放佛是感覺到夏無言的目光,側(cè)目看向她們母女二人,卻在看見夏無言時,面色微變,卻又很快神色如常。
太子齊闐軒正在一旁和裴遠(yuǎn)等人說著話,在看清夏無言發(fā)間插著的正是自己所送的“鳳朝陽”后,心中莫名歡喜,連說話的神色都帶著幾分笑意,惹得裴遠(yuǎn)等人有些莫名異常。
“左邊的,就是定遠(yuǎn)侯林世英,他也是現(xiàn)任的林家家主,林貴妃的弟弟。他膝下只有一女,名叫林染。只因自幼多病,甚少出席這些場合?!绷鴳俚恼Z氣中有幾分遺憾。
而夏無言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那溫柔多情的娘親,居然還是這么的……八卦!
柳戀的眼光在全場轉(zhuǎn)了一圈,在看見夏之崎與夏無量后,溫柔的笑了?!澳愕驳搅恕N覀冏侥沁吶?。”大齊朝皇家宴會,按祖制都是男女分席而坐。
柳戀帶著夏無言在宮女的引領(lǐng)下,坐在了夏之崎的對面。夏之崎似乎還未發(fā)現(xiàn)自己的夫人已到,正在和一旁的吏部尚書荀勇說著話。
柳戀母女倆剛剛坐下,就看見齊闐明和沈蘭心雙雙走進(jìn)殿內(nèi),應(yīng)該是結(jié)伴而來。饒是柳戀聽見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再多,也不抵自己親眼看見這樣的事實,一下子臉色有些難看,這個明親王真是不知輕重!外面的流言蜚語她就不計較了,這樣的場合居然還和沈蘭心出雙入對,難道他不知道這是公然在打相府的臉面嗎?就算柳戀平素脾氣再好,也生氣起來,又擔(dān)心地看了一眼自己女兒。
殿內(nèi)好事的貴婦人與小姐們,在齊闐明和沈蘭心進(jìn)來后,都停止說話,屏住呼吸看著這兩人,繼而又看向柳戀母女,心中有些看熱鬧的意思。
沈蘭心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夏無言,她身邊的齊闐明則是一臉的厭惡,看也不愿意看夏無言一眼,只當(dāng)她是什么臟物。
“蘭心,皇兄在那邊。我先過去?!饼R闐明輕聲說道。生怕大庭廣眾之下,那個草包女有什么驚世駭俗之舉。
沈蘭心點點頭,就有宮女上前引領(lǐng)她入座。由于她父親的品階沒有夏之崎高,她的座位只能在靠后位置,心中再不服氣,她也只得往后而去。
夏無言心中郁悶,這個死人臉真是被情愛沖昏頭腦了!這種場合居然敢跟沈蘭心出雙入對!真是蠢笨!
“小言?!甭曇糁型钢d奮。
一道聲音打斷了她的郁結(jié)。夏無言一看,原來游林一家也到了殿內(nèi)。
游林剛進(jìn)殿內(nèi)就看見了那個滿臉厚重脂粉的小人兒,不自覺地走上前去,等到看清她滿頭的金釵卻沒有他送的那只烏木釵時,心里有些失望。但還是不失禮貌的對柳戀施禮道:“夫人好。”態(tài)度恭謙。
柳戀打量了下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由于常年在軍中,他的皮膚并不像京都城內(nèi)的名門公子那樣白皙,而是黝黑中有些粗糙,長相冷峻,一雙清冷的俊目卻在看像自己女兒時,混雜了喜悅與羞澀。一看就是一個老實的公子,柳戀心下有些滿意。這個游林看起來似乎對言兒有些意思。
“游林哥哥?!毕臒o言笑著打招呼,臉上的厚重脂粉掩不住眼中的流光溢彩。
“小言,我……”看見這樣的夏無言,游林永遠(yuǎn)都是笨嘴笨舌說不出話,麥色的肌膚隱隱透著潮紅。
看此情景,柳戀抿嘴一笑,這個游小將軍真是個不解風(fēng)情的小木頭。
“二弟,父親和母親喊你過去。”冰冷冷的聲音插了進(jìn)來,仿佛是極寒之地傳出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讓人覺得心中一冷。
夏無言看清來人,差點沒叫出來“游渣”,又礙于游林面子把這兩字生生咽回去。
柳戀母女倆看向這個過于高大的男子,大齊王朝的鎮(zhèn)北將軍游風(fēng),這個好似從萬年不化的嚴(yán)冰中幻化而出的男子。
游風(fēng)奉父母之命前來喊自己的弟弟入座,卻沒想到自己的弟弟在夏相夫人的座前。本想施禮,在看清柳戀相貌時,整個人卻定在原地一般,冰冷的眼中楞卻片刻后,翻滾出無數(shù)的情緒,有悔恨,有不舍,有眷戀……
片刻后。
“珠兒!”游風(fēng)失態(tài)地哽咽道。
“大哥!這是夏相的夫人和小姐!”游林及時地提醒道。剛開始,他第一眼看見夏相夫人時也十分驚訝,竟然會有這么相像的兩人。
游風(fēng)頓時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后,眼中涌現(xiàn)出來的情緒瞬間無影無蹤,依舊是冰冷一片?!跋姆蛉?!”施禮后,就帶著戀戀不舍的游林回到他們的座位上。
一旁的夏無言卻將游風(fēng)的異色收納眼底,“娘親,你認(rèn)識游風(fēng)?”
柳戀搖搖頭,也是一臉的莫名其妙。
這時,殿外有內(nèi)監(jiān)喊道:“林貴妃娘娘到!安王殿下到!”
殿內(nèi)除了齊闐軒兄弟,眾人都站起身來請安道:“貴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安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br/>
姍姍而來的林貴妃身形窈窕,衣裙迤邐,身邊并列而行的就是安王齊闐宇。
“大家都起來吧。”聲音悅耳。
夏無言站起身來,第一次近距離看見了傳說中的林貴妃,狐貍的媽。一旁的狐貍,一雙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林貴妃走到鳳椅的下首,一旁的宮女趕緊鋪上軟墊,伺候她坐上去。
夏無言終于知道狐貍的桃花眼是來自誰的遺傳了。這林貴妃五官美艷大方,面上帶著笑,比起姚皇后,雖氣勢威儀不足,卻多了幾分親和力。
“馥妃娘娘到!”外面內(nèi)監(jiān)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林貴妃美艷的臉上閃過一絲鄙夷的神色,快的讓人無法琢磨。
“大家不必多禮,快起來吧?!比宋吹铰曄鹊剑ュ穆曇魩еσ?,傳入殿內(nèi)。
一道妖嬈的身影,漫步而來。這就是久聞大名的馥妃娘娘,張大彪的妹妹,現(xiàn)今齊帝后宮中的第一寵妃。她身著淡粉色宮裝,青春洋溢的姣好面容,眉目間張揚著得意與驕傲,走到林貴妃下首,簡單行禮道:“給娘娘請安。”
又轉(zhuǎn)身,笑道:“給太子、明親王、安王請安?!?br/>
沒等上座的人讓她起身,就自己站起身來走到龍椅下首的位上,徑自坐好,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絲毫不理會那些大臣與夫人小姐們的異樣眼光,而一旁的宮人們也是一副見怪不怪的神色。
林貴妃見狀,笑道:“馥妃年輕又深得皇上寵愛。第一次出席這樣的場合,想必很多大臣與夫人都沒見過吧?!?br/>
簡單的一句話,卻又暗示了馥妃的輕浮與不知輕重??磥磉@個林貴妃,不是簡單的人物,難怪這么多年在后宮中,能與姚皇后分庭抗禮。夏無言心內(nèi)暗想,但是看看這個馥妃,她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她看了柳戀一眼,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娘親同樣是疑惑的目光看著馥妃。
究竟是哪里不對勁呢?據(jù)說,這個馥妃還是五皇子齊闐嵐送進(jìn)宮的。
就在她腦中轉(zhuǎn)變百回時,殿外傳來聲音:“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帝后二人攜手走進(jìn)殿內(nèi),大殿的眾人隨即下跪問安。
夏無言偷偷抬眼,只見姚皇后一身明黃金絲繡鳳后服,發(fā)間九尾鳳釵上垂著明珠,照映的面容更顯精致,鳳眼微微含笑,并未出聲,周身散發(fā)出的氣勢威儀竟比齊帝這個皇帝還要迫人,直讓人不敢正視,心生自穢。
“都起來吧?!饼R帝出聲道。
大殿中,那些未見過姚皇后的官員與夫人小姐,竟被姚皇后的氣勢逼迫的瑟瑟發(fā)抖。各自心中都嘆道:果真是母儀天下風(fēng)姿綽約!
太子身邊的裴遠(yuǎn),只覺自己眼前被一束光華籠罩,那人在光華之中讓人不敢抬眼望去,待到一切平靜下來,她卻早已高高在上。
安坐在鳳椅之上那人,美眸一抬,便讓人自慚形穢,那通身的氣勢,如神祇一般,讓人不敢輕易靠近,只能心甘情愿的匍匐在她腳下。裴遠(yuǎn)頓時覺得自己心神蕩漾,不得不克制自己別開眼,生怕被別人發(fā)現(xiàn),不敢再向上望去。
夏無言卻發(fā)現(xiàn)五皇子齊闐嵐也跟在帝后身邊,走進(jìn)殿內(nèi)后,悄悄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后宮中,姚皇后獨大,所以她的兩個兒子一個是太子,一個是親王;而林貴妃又出身世族大家,所以她的兒子被封安王;只有五皇子齊闐嵐,因生母早逝,沒有任何背景勢力,至今仍是一個普通皇子,沒有任何分封和封號。
皇親國戚,大臣與夫人小姐們得到旨意后,站起身來,都各自坐在位置上。
齊帝看起來興致很高,道:“各位愛卿,今日乃是中秋節(jié)宴,按照祖制,各位無需多禮。君臣同樂,一起賞月品美酒吧?!?br/>
下座的大臣們,剛想站起身來歌功頌德幾句,卻隱約聽見有女子抽泣的聲音,尋聲望去,坐在龍椅下首的馥妃娘娘正在掩面暗泣。
林貴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姚皇后,暗暗皺眉,這個不知輕重的東西,難道真以為仗著皇帝的寵愛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姚皇后神色不變,似乎根本就沒聽見任何聲音。
齊帝看看坐下的大臣們,問道:“馥妃,有什么事情嗎?”話語中沒有任何情緒。
聽見齊帝開口詢問,馥妃立刻從座椅上起身,跪下泣道:“今日是中秋節(jié)宴,臣妾的兄長本該進(jìn)宮與皇上同樂的,可是,前幾天在京都城里,臣妾的兄長被人打傷至今不能下床,臣妾想到這里,心里難過?!闭f著又眼中含淚,哀怨地看了一眼齊帝。
馥妃的兄長張大彪平日里橫行京都城,由于有個寵妃妹妹當(dāng)靠山,京都府尹都不敢多管??墒乔皫兹?,這張大彪?yún)s得罪了另一個更加橫行京都的惡少姚立青,并且被姚立青狠打一頓,這可是姚皇后的侄兒,世家姚家的獨子,京都府尹更是不敢多管。這件事就不了了之。
馥妃想必是咽不下去這口氣,竟然在這中秋節(jié)宴的當(dāng)口,當(dāng)著眾位大臣和家眷們的面,告起狀來。只是這畢竟是皇室內(nèi)事,這樣放到大庭廣眾之下,只會有損皇室尊嚴(yán),這個馥妃看來不是聰明的人。在場諸位不約而同地暗想。
眾位大臣貴戚聽后,心中暗暗叫苦。你說,這是什么事啊!一個妃子仗著皇寵,居然告起皇后娘家的狀來,這叫他們怎么應(yīng)付?總不能得罪皇后,得罪姚家吧。而在下面安坐著的姚立青,痞氣十足,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齊帝看向身邊的皇后,道:“皇后,你看此事如何處理?”
姚皇后卻面不改色,鳳眸中平靜如水,說道:“皇上圣明,自有圣裁?!?br/>
這樣的話語,在齊帝聽來,仿佛帶著譏諷。難道她低語請求自己一回,有那么難嗎?齊帝已有怒氣。
剛想發(fā)作,卻被一道放肆灑脫的笑聲打斷。
“哈哈哈!打得好!”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卻及時化解了眾人之間的尷尬。
夏無言望去,卻是從宴席的后面發(fā)出,想來此人品階不高。
只見那人搖搖晃晃地走上前來,身上酒氣濃重,行禮后道:“打的好!嗝!”又打了個酒嗝。
周圍的夫人小姐們一陣竊竊私笑。
馥妃聽見這人的話,嬌媚的臉上砰然色變,道:“哪里來的狂妄之徒,亂說什么?”
此人繼續(xù)搖搖晃晃地說道:“古來賢君身邊多有賢臣,商湯有伊尹,文王武王有姜尚,稱霸諸侯的齊桓公有管仲。這張大彪是京都城出了名的惡霸,平日里不能為陛下為大齊分憂體恤,還整日里橫行京都丟了陛下和皇室的臉面,這樣多余的人,還真是打的好!”
夏無言聽后,差點拍手稱好。大齊的朝堂居然還有這樣耿直的人,她竟然不知道。心中不禁對這人多了幾分敬重。
柳戀在一旁,低聲道:“這是禮部的一個侍郎,叫周正。平日里就敢于諫言,聽你爹爹說,這人原是御史,得罪的人多了,就被皇帝將為侍郎了。”
“陛下,此人殿前失儀,您一定要狠狠治他的罪才行!”馥妃跪在一旁嬌呼道。她的哥哥不能白白被打,這些人把她當(dāng)成死人嗎?她可是當(dāng)今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妃子。
太子齊闐軒剛想起身為周正求情,一旁的裴遠(yuǎn)卻快他一步,上前跪下道:“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役處?;噬鲜ッ鳎耸切膽烟煜碌氖ベt之帝,必能體察周侍郎只是一時貪杯,并無冒犯之意。遠(yuǎn)斗膽直言,至于馥妃娘娘兄長的平日作為,想必京都城百姓的心中自有公斷?!币环捳f的冠冕堂皇,在情在理。
“你!”馥妃恨極,卻又無法反駁,只能恨恨地看著下跪的裴遠(yuǎn)。
齊帝只得擺擺手,“都回到位上坐好吧?!?br/>
這件事,打算就這樣算了。
“皇上!”馥妃仍不甘心。
“不得胡鬧!”齊帝的聲音中透著警告。
馥妃心中再有不平,礙于會失去圣心,也只得不再作聲。
宮女們則上前攙扶著周正回到位上。
這時,夏無言才發(fā)現(xiàn)哪里不對勁。那馥妃除了一雙眼睛和那一身市井之氣除外,五官竟無一處不肖似姚皇后?;实鄣男乃?,果然莫測。
坐在上首的姚皇后鳳眸含笑,看向裴遠(yuǎn),意有嘉許。
裴遠(yuǎn)心中又是一陣激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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