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衿走后,陸笙羽坐在位置上發(fā)呆,食指有意無意地敲打著桌面,眉頭緊蹙,神色凝重。這次的事情讓他覺得蹊蹺,蕭盈娣既然能察覺到暗中有人跟蹤,沒道理不明白她現(xiàn)在的身份呆在陸子衿那里太不合適。況且這次的流言針對性極強,明則是太子福晉與宮人私通,實則名譽損害最大的是他這個太子。
蕭盈娣應(yīng)該知道她那么做會帶來什么后果,如此只有兩個理由可以解釋,要么蕭盈娣對他二哥心未死;要么她是明知故犯。
如果是后者,那么蕭盈娣之前與他達成的交易又算什么?難道只是為了敷衍他,讓他對她放松警惕。
幾番猜想下來,陸笙羽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冷冰冰的臉陰沉,冷冽的眸子似乎要迸射出殺人的目光,不管蕭盈娣是抱著怎樣的心態(tài),前者是背叛,后者是欺騙,哪一樣他都不能容忍!
走出東宮沒幾步,陸子衿放慢腳步,側(cè)耳傾聽身后的動靜,細聽幾下后,忽然加快步伐,直直地往宮外而去,出了宮,牽了匹馬,駕著馬朝著盛京郊外狂奔而去,走到一處樹林的路口,見一顆樹干上系著紅布,他翻身下馬,朝著林子中走去。
走了許久,看到一個黑衣人背對著而立。
腳踩在滿地的枯落葉上,嘎吱嘎吱響,不及他走近,那人便聞聲轉(zhuǎn)過身子,單膝半跪著行禮道:“王爺?!?br/>
陸子衿背手而立,挺直腰板,面容冷峻,以往那張淡然如風的面容不復存在,溫柔似水的眸子里多了些被野心占據(jù)的陰狠。
“他讓你去做什么?”
西未怔愣地看了一下,驚訝于陸子衿的先知,隨后低頭回道:“聽說湛王爺最近要將兵力調(diào)回盛京,殿下讓我去監(jiān)視湛王府,隨時給他匯報。”西未抬頭,見陸子衿目光遠眺,不知道在想什么,又低聲問道:“王爺,屬下要去監(jiān)視嗎?”
“為何不去?”陸子衿冷眉一挑,低頭看著他:“他可視你為忠仆,你當然得做出忠仆的模樣給他看?!?br/>
“是!”西未利落應(yīng)允。
“去吧?!?br/>
西未卻并未離開,而是依舊跪在地上,低著頭。
陸子衿蹙起眉頭:“怎么還不走?”
像是猶豫了好久,才緩緩抬起頭,西未眼中有了些掙扎:“王爺何時放了我妹妹?”
“你急什么?”陸子衿徐徐說道:“你好好替我做事,你妹妹自然安全。你妹妹呆在我這里是不會有事的,但難保她落在蒼彌手中會怎樣,所以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放心才是。”
陸子衿說得冠冕堂皇,西未聽得卻是難受異常。他心里有著對太子的愧疚和對妹妹的在乎。血濃于水,在義字面前,他終是選擇了親。這些年他一直將妹妹隱姓埋名藏著,跟隨殿下這么些年,連殿下都不知道他有個妹妹,卻被順謙王發(fā)現(xiàn)了。若不是順謙王暗中將他妹妹綁走,他怎么可能背棄殿下。殿下對他有救命之恩,而且這些年殿下對他不薄,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愿意為殿下闖??瑟毆毮妹妹米饕獟稌r,他不能摒棄他這個江湖人最看重的義字。
陸子衿進西未還是呆跪在原地不動,不悅地蹙起眉頭:“還不走!”
西未無精打采地起身,嘴里痛苦地呢喃:“只要王爺讓我妹妹安全,我一定聽王爺吩咐?!?br/>
西未離開多時,陸子衿卻是站在原地,抬頭望著樹林里光禿禿的樹干,以及樹干上未融的積雪,眸子漸漸瞇了起來,野心盤旋在他眼中,誓要摧毀他的理智。
陸子衿抬手用力一拳打在旁邊消瘦的樹枝上,“吱呀”一聲,樹枝緩緩地折斷,無聲墜落到地上。
二十二的忍氣吞聲也該夠了,同樣是皇子,他憑什么成為最不受寵的那個。他能文能武,可誰看到他的身上優(yōu)點,僅僅是因為一個巫師的荒謬預言,就說他是克星轉(zhuǎn)世,至此他在整個皇宮的地位比一個宮女太監(jiān)都不如?;首拥纳矸輩s沒給他皇子的榮耀,住在冷宮旁邊,每夜聽著冷宮里的一群瘋女人吵鬧,夜不能寐,粗茶淡飯,食不知味。這一切的一切,他都不該有,那些二十二年未曾擁有的榮耀,他要盡數(shù)拿回來!
仿佛睡了一世那么久,蕭盈娣醒來的時候,精神好了不少,全身都輕松許多,頭腦也清醒了。她早已不是格格命了,身子卻還是嬌慣的很,稍一受冷,就會有病癥出現(xiàn)?;叵肫鹉侨章淙氡又械膱鼍埃捰啡滩蛔『莺莸仡澏读艘幌?,那種刺骨的寒冷,她今生都不愿再體會,就好像密密麻麻的寒針插在她身上,冷得她血液都仿佛要凝固,全身麻木沒有知覺,那種感覺真的是太痛苦了。
所幸那日遇到陸子衿,因他奮力相救,她才逃過一劫。思及此,她腦海中又忍不住想到陸子衿那溫柔的眉目,以及他叫她盈娣時的溫柔繾綣,當然這些都抵不住他對她深情款款的承諾,他說的那句“你這三年的痛苦,我愿意用余生為你背負”,她至今想來都覺得心里暖暖的,忍不住就揚嘴笑了起來。
她還記得他當時在她心不在焉之時,塞給她一個東西,,紅豆?對的,紅豆。蕭盈娣一看自己身上穿著衣服,儼然不是那天那件里衣,一下子坐起身子,掀開被子,在床上翻找了許久,也沒有看到那顆紅豆,匆匆下床,彎著身子,四處尋找。
就在此時,房門打開,陸笙羽立在門口,看著屋中那個兀自忙碌并未察覺他的到來時,他的眸子冷得愈加厲害,反手關(guān)上房門,從袖口中取出一個東西,對著那個忙碌的身影問道:“你可是要找這個?”
聞聲,蕭盈娣納悶地轉(zhuǎn)身,一眼就看見陸笙羽手指之間夾著的那顆紅豆,一時喜出望外,正要上前伸手接過,但看到陸笙羽那張滿含怒氣的臉,她臉上的喜色瞬間消散,又恍然發(fā)覺自己身上只穿了單薄的里衣,臉頰染上羞紅,慌亂地爬回床上,將被褥緊緊裹在身上,悶悶地問他:“你怎么來了?”
陸笙羽走到她床邊,俯看著她,無聲冷笑:“你在我面前倒是裝起純來了。你那無真材實料的身子我壓根沒興趣,有什么好藏著,我又不是沒見過!”說著,動作粗魯?shù)匾话殉堕_她的被褥。
一陣寒氣襲上全身,蕭盈娣不滿地扯回被子,可另一角被陸笙羽死死拽著,根本拽不回來,蕭盈娣氣得瞪他:“既然我引不起你的興趣,既然我穿著里衣的模樣你已經(jīng)見過了,那你還看什么!”趁著陸笙羽一瞬間的不注意,一把將被子扯了回來,這次捂得比方才還嚴實,還不忘警惕地瞅著他。
見她把被褥奪了回去,陸笙羽也沒再去扯開,將指尖夾著的紅豆攤放在手掌心,放在蕭盈娣跟前:“你很在乎這個?”
蕭盈娣了解陸笙羽,他向來以她不悅而作為他快樂的來源,如果她說很在乎,他肯定是不會還她的,且還會誤以為那夜她真的和陸子衿發(fā)生了什么,所以不以為地撇開頭:“這紅豆只不過是顆普通豆子罷了,殿下若是喜歡,便送給殿下好了?!?br/>
蕭盈娣只猜中了一半,她料到了陸笙羽不會讓她好過,卻沒料到他真的會以為她不在乎那顆紅豆。陸笙羽用手指將那顆紅豆翻了一下,紅豆上的字雖刻得很小,但細看還是能看見。陸笙羽的臉比方才還要難看百倍,濃黑的眉毛如同打了個死結(jié),鼻孔張張縮縮,似乎極力壓著怒火,半晌,他才略帶嘲笑說道:“還真是會玩情調(diào),連名字都刻在紅豆上。衿娣?還真是心細!”
聽著陸笙羽的話,蕭盈娣一怔,驚訝抬頭,那時她頭昏腦脹的,接過紅豆也沒放在心上,更沒有細瞧,哪里會知道上面刻著字。她正要抬手拿來一看究竟,陸笙羽卻先她一步緊握手指,紅豆緊握他手心??粗行┚o張的表情,陸笙羽眸子冷得如同千層冰雪:“既然你都不在意了,那就沒必要留著了?!闭Z畢,他轉(zhuǎn)身打開窗戶,揚臂一揮,紅豆無聲無息地從他手中飛出,落在殘留有積雪的枯草中,不見蹤跡。
蕭盈娣幾乎是想也沒想地就從床上跳下來,奔到窗邊,看著地上的枯草,早已不知道紅豆掉落何處了。
蕭盈娣不悅地對他嚷嚷:“你干什么丟掉它!”
陸笙羽回得理所當然:“你說了,我若喜歡便送我,既然是我的了,我自然有處置它的權(quán)力。”話語雖說的歡快,心里卻是滔天大火在燃燒,險些就要失去理智。這一刻,他真的很生氣,沒來由的生氣,他甚至氣她那么在乎那顆別的男人送給她的一顆紅豆。
蕭盈娣雙拳緊握身側(cè),氣得臉紅脖子粗,卻無法與他爭辯。在陸笙羽面前,她永遠沒有贏的可能。狠狠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身,打開房門就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