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三天，按著敏之來信，他便要到青州府了。顧秀兒連日里心中惴惴不安，遣人把宋翊從府衙請來，與他商議新鄭裕安都城，太子妃上官虹被殺一案。然而敏之信上所言到底寥寥，僅憑他點滴描述，確實極難推敲出來。

    宋翊如今在青州府衙謀了公職，正在準(zhǔn)備歲末的驗尸官考校。平素里領(lǐng)的餉，他自留一些，余下的都通兌成銀票，到盛寶錢莊制成金銀通兌，再寄到松陽縣義伯手上去。他如今囊中有些閑錢了，再也不必穿那漏風(fēng)的褲子，亦是不必吃了上頓愁下頓，更是不必宿在義莊那樣瘆人的地方，加之干活勤快，人瞧著傻乎乎的，在青州府衙里頭，到底比劉江惹人喜歡的多。

    宋翊打了個飽嗝兒，春笙抬眼瞧他，掩嘴偷笑。他毫不介懷，憨笑道，“府里的桂花圓子好吃的緊……方才囫圇了，這才……噎住了?！?br/>
    “宋尸官如今已是官身，吃東西還這樣不講究，在府衙供職，莫要讓人笑話咱松陽來的不懂規(guī)矩?！?br/>
    宋翊撓了撓后腦勺，將嘴里的糯米圓子囫圇吞下，摸了摸胸口，直覺方才吃的太急，把食道燙的熱乎乎的。

    “這上官虹被殺一案，到底還是有個人證的。然而敏之信上寫著，當(dāng)日宿在外間的那位貴族小姐，此事之后，人便瘋魔了。也不知能不能套出話來，此間秦雍正戰(zhàn)，新鄭出了這么離奇的一樁事情。卻不知有沒有什么干系？”

    宋翊聽秀兒言之鑿鑿，也歪頭想了想。然他除了驗尸之外，其余的官場彎繞皆是不懂。更是不曉得這新鄭太子妃被殺，與秦雍之戰(zhàn)有什么關(guān)系。

    “若說那女子是遭人淫辱而死的，何故……何故那暖閣外守衛(wèi)侍婢眾多，卻是一個人都沒有發(fā)現(xiàn)？”

    秀兒瞧了瞧宋翊，忽然問道，“你歲末便要參加尸官考校了？”

    “是啊，大人?！?br/>
    “那溫習(xí)的如何了？“

    “師傅給我的書通都背誦下來了?！?br/>
    秀兒點了點頭。“那檢驗尸首的次數(shù)憑證，可遣人回松陽開具了？“

    “孟大人說，這東西他便能給卑職簽定?！?br/>
    “到底還是蓋了松陽縣的印章為妥?！靶銉核剂康馈！边@女子遭人淫辱而死，加之她身份特殊，必不會張揚出去……依我看，此中還有端倪。恐是敏之也不知道。抑或是……他不方便說的。“

    “若是能去現(xiàn)場瞧瞧，便不用這樣紙上談兵了。“

    “敏之此行也只是找本官幫忙罷了……咱們都是大雍的臣民，如何能把手伸到裕安城去？“

    秀兒此時未想許多，然后一年之后，她卻正是因為這個懸而未決的案子，帶上宋翊等人，去了那綿西黃金城，新鄭-裕安。

    二子正商量著。卻見王嬤嬤前來稟報事宜，原是先前因為蘇家姐弟。耽擱了她采買小丫頭子的事情。如今顧秀兒救了蘇家姐弟，她方想起來府里還沒買小丫頭子進(jìn)來，趕忙拿了銀票，來尋秀兒房里的春笙，喊著要同去。

    天剛擦黑的時候，王嬤嬤與春笙兩個，便領(lǐng)了五個人回來。按說她那五十兩雪花紋銀，至多能買兩個半個身價清白的小丫頭，秀兒端了手爐，便見蘇家姐弟從馬車上下來。

    蘇合顯然大病初愈，收拾的齊整了，也換了一身干凈衣衫。至于蘇歡，明眼人都能瞧得出，她比前日里被惡徒所傷的時候，臉色好不了多少。

    “你弟弟鬼門關(guān)前撿了條命……怎的也不見個笑模樣？“

    就憑著蘇歡一天到晚這哭喪臉，王嬤嬤便不屬意她進(jìn)掌農(nóng)府來。雖是有些意見，可是這姐弟二人是來道謝的，總不能把人家趕回去。

    “大人……民女的弟弟，腦子受了傷，這兩日來，說的盡是些胡話。“

    秀兒不置可否的瞧了瞧蘇合，他倒是顯得挺高興，轉(zhuǎn)頭瞧著秀兒，左看看右看看，忽然開口道，“你便是救了我的那個官？“

    蘇歡見狀，連忙解釋道，“燒壞了腦子，不認(rèn)人了?！?br/>
    秀兒一雙杏眼睇著蘇合，似乎在考驗他是真的不認(rèn)人，還是裝的?！霸趺磦€不認(rèn)人？“

    蘇歡便把始末都同秀兒講了，春笙在旁邊領(lǐng)著幾個小丫頭子進(jìn)去洗洗換換，待出來給顧玉兒等幾人安排名字和府里的差使。蘇合坐在廳里，左看看右看看，恨不得將屋檐下頭的檀香木都摳下來聞聞。

    宋翊在一旁瞧了，笑道，“這位兄臺莫不是遭什么畜生鬧了撞客？他是沒見過桌椅板凳茶壺香鼎不成？“

    “我說我不是蘇合，你們卻不信?！疤K合忽然開口道，這話引得秀兒后背一僵，卻故作平靜，”你說你不是蘇合，那你是誰？“

    “陳鋒……爾東陳，鋒利的鋒……“

    啪擦一聲，顧秀兒手中的茶盞脫了手。蘇歡以為蘇合嚇著了她，“大人……他醒來便是如此，嚷嚷著自己叫什么陳鋒的……那可是皇姓啊……若是出去亂說，惹了什么文字獄的，先帝時候也不是沒有過。“

    良久，秀兒才找回自己的心跳，“你再說一遍?！?br/>
    蘇合不以為意，也不去理會蘇歡的眼色，宋翊在旁瞧著，卻覺得蘇合既不是鬧了撞客，也不是摔壞了腦子。

    “我叫陳鋒……爾東陳，鋒利的鋒?！?br/>
    “媽呀，怕是鬼上身呢！“

    剛領(lǐng)來的三個小丫頭子見狀，兩個都縮在了王嬤嬤后頭，唯獨一個臉上有塊胎記的小丫頭站在前頭，便是王嬤嬤自己，也是一臉鐵青。

    秀兒強(qiáng)自鎮(zhèn)定，“春笙，你帶蘇歡到廂房去洗漱，讓小六領(lǐng)蘇合去燕子樓住。我先瞧瞧這三個丫頭?！?br/>
    春笙領(lǐng)命退下，秀兒偷偷望了一眼蘇合，心中洶涌，卻總是在勸服自己，或許只是巧合。便是他真的是一個叫陳鋒的人，那也未必是自己的弟弟啊。

    三個小丫頭子都是九、十歲模樣。最大的十一，家里喚作二妞，另兩個不過十歲多，一個叫隨喜，一個叫茱萸。

    “按著此間規(guī)矩，當(dāng)由主人賜名的?！巴鯆邒咴谝慌蕴狳c道。

    秀兒仔細(xì)瞧了瞧這幾個丫頭，二妞長得略清秀些，有模有樣的；隨喜則是平常顏色，至于茱萸，那便有些丑了，臉上生了個巴掌大的紅色胎記，倒與孟仲垣臉上的胎記有些相像。

    “府里已有三位姐姐了，春笙是跟著我的；碧桃是跟著大小姐的，朱櫻素來跟著王嬤嬤協(xié)理府中內(nèi)務(wù)。如今灑掃的丫頭卻正短缺，掌管庫房的婆子也是缺，廚娘也是缺，然而咱們剛到青州，人生地不熟的，府里也不好一下子進(jìn)那么些人。嬤嬤……”

    “是……”

    “歲末前，把賬上的銀子撥一撥，多進(jìn)些人來吧?！?br/>
    “至于你們，二妞年紀(jì)大些，便先跟著嬤嬤，往后喚作紫桃；隨喜就跟著白真，做些府內(nèi)外采買的活計，以后便喚作青兒；茱萸……”

    秀兒停了一停，嚇得那叫做茱萸的小丫頭打了個激靈。嬤嬤無奈開口道，“兩生坊的小丫頭子二十兩一個……這丫頭雖說長得不大體面，確實能干的，在廚房幫廚便是不錯，只要十兩?！?br/>
    秀兒并未開口賜名，反是問道。

    “你爹娘還在？”

    那茱萸一副怕主家不要的模樣，連開口都忘了。倒是嬤嬤提醒，“爹娘都是貧農(nóng)……家中八個娃娃，實在養(yǎng)活不起了。到底是清白人家的，方才跟著府里馬車到了外頭，見著咱們是正經(jīng)門戶，才放心走了，想是還沒出城呢?！?br/>
    秀兒見她雖是長得丑，五官卻還不錯，眼睛也大。莞爾笑道，“白真，支十兩銀子去追追茱萸的爹娘……就說這丫頭利落勤快的很，哪里只值十兩銀？將她這余下十兩補上。往后先跟著大小姐在廚房幫忙，以后便喚作鶯歌好了?！?br/>
    這小丫頭子雙眼含淚，連連叩頭道，“大人寬厚，便是讓茱萸做牛做馬也使得。”

    十兩銀，在那鄉(xiāng)下地方，足夠她家中親人幾年的米糧。(未完待續(xù)。。)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