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參軍時陳旭的不情不愿，陳東有些無奈。

    當(dāng)時，陳旭真的不愿意馬上就去參軍，理由也不牽強，就是要為父親報仇。

    哥倆都知道，報仇的心愿已經(jīng)是深入到骨髓里了，已經(jīng)成為了哥倆活下去的堅強信念。雖然，目標(biāo)并不高遠(yuǎn)也不高尚，但當(dāng)時就是小哥倆那整個生命的支撐。

    在那以前，陳東要求弟弟做點什么，弟弟都會順著陳東的意愿。

    說好了決不偷任何人的顆糧片縷，就算是餓得頭昏眼花腿酸肚子痛，就是在莊稼地邊，也絕不不掰一顆玉米不扒一塊地瓜。

    多少次，哥倆目光熱烈地看著莊稼直咽口水。

    多少次，陳東為躺在地上的弟弟摸著饑腸轆轆的肚子。

    所有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無不歷歷在目。

    陳旭不愿意馬上就當(dāng)兵，是怕誤了報殺父大仇。報不了仇，父親的冤屈和這幾年哥倆所受的苦難，從哪里發(fā)泄？怎么和在家孤苦伶仃望眼欲穿的母親交代？

    是陳旭太執(zhí)著嗎？

    是自己委曲求全嗎？

    陳東現(xiàn)在也弄不明白，心里也不是特別地清楚。當(dāng)時，只記得要把自己變強壯變強大，才能為父親報仇。

    依然清楚得記得，陳旭眼含淚花希望自己能夠回心轉(zhuǎn)意。

    好在，陳旭最終同意了和自己一同參軍，一同和劉尚武馳騁在疆場，一同殺敵，一同立功，一同接受朝廷的論功行賞。

    哥倆意氣風(fēng)發(fā)，每人領(lǐng)了自己兩隊兵士返回浙州，帶著戰(zhàn)場浸染未消的騰騰殺氣，定要把黑狼挫骨揚灰！那時，哥倆彼此都可以見到各自眼中的神采飛揚。

    是老天報應(yīng)不爽，還是哥倆不夠誠心誠意，那就是老天故意戲弄自己哥倆？

    黑狼被浙州觀察使于獻民滅了，連同整個狼幫無一幸免地被滅了。

    陳東和弟弟彼此對視著，明顯可以看到弟弟眼中升騰起來的怒火。當(dāng)時自己真的希望，弟弟和以前那樣揮舞拳頭打自己一頓，決不在意弟弟已經(jīng)是身高體壯。

    什么也沒有做，除了眼里噴射出來的怒火，陳旭連只字片語都沒有。翻身上馬，直奔霍州老家。

    當(dāng)自己草行露宿趕回家見到母親，卻沒有看到陳旭的影子。

    當(dāng)自己像弟弟一樣跪在父親墳前時，依然沒有聽到弟弟的只字片語，只有沙啞的哭泣聲。

    坐在自己的營帳里，陳東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很多年來不曾有過這種感覺，一時有些不適應(yīng)，而更多的感覺卻是如坐針氈。

    有一次哥倆喝酒，酒后的陳旭說，他心里現(xiàn)在最恨的人是大將軍劉尚武。

    和一切無關(guān)，就是因為劉尚武，從而耽誤了為父報仇雪恨的大事。

    陳旭還說，想起沒了頭顱的父親，就像有尖刀在扎自己的心。想起那些年遭受的苦難，就像是有貓爪子在撓心。

    想著往事，陳東想哭的心都有。

    想要怨誰，白狼、父親、黑狼、劉尚武、還有最后覆滅狼幫的于獻民？陳東多年前就想找出，那個自己應(yīng)該怨恨的人，卻已經(jīng)無論如何也怨恨不起來了。

    是自己錯了嗎？陳東堅信，自己所有這些決定都不是錯誤的理由。

    是大將軍劉尚武錯了嗎？陳東同樣堅信，他幫哥倆所做的事情也不是錯誤的理由。包括大將軍寫信給觀察使于獻民，希望于獻民能幫陳東哥倆報仇。

    可是，即便這是陳旭認(rèn)定的錯誤理由，畢竟大將軍去信之前，觀察使于獻民已經(jīng)早一年就剿滅了狼幫。那時候，于獻民還不是劉尚武的姐夫。

    陳東無法理喻，陳旭會記恨大將軍劉尚武。

    更無法理喻，陳旭會出賣大將軍，出賣大將軍的生命！

    椅子上的陳東，使勁向椅子深處挪了挪身子，他感覺到自己很無助。他以往最信任最要好的兩個人，現(xiàn)在都不能夠幫助自己。

    ……

    大將軍劉尚武，也在營帳里和祚晨講述著同樣的故事。

    劉尚武也不理解，陳旭為什么會恨之入骨地想要他死。不理解，為什么患難與共馳騁疆場的戰(zhàn)友會反目成仇。更不理解，為什么那么多年的友情會煙消云散？

    想殺他劉尚武的人有很多，邊關(guān)對面的蠻人、京都里急待著上位的權(quán)貴，就是沒想到還有出生入死的好戰(zhàn)友、好兄弟。

    劉尚武看著對面的兒子，并不期望小屁孩能給予自己答案或是見解。

    “剝奪！你是在無意間剝奪陳旭復(fù)仇愿望的人，陳東也是剝奪陳旭復(fù)仇愿望的人。之所以他記恨你，不去記恨陳東，是因為陳東是他親哥哥?！膘癯空f道。

    對視著父親的眼睛，以為他想要聽到自己的見解。哪里想得到父親并沒有期望，自己會給他以見解。

    劉尚武搖搖腦袋，他想清醒清醒。不帶這么玩的，一個小屁孩有這么深的見解？

    “不是？那你說是怎么回事？”祚晨疑惑地問道。顯然，誤解了老子搖頭的動作。

    “不是你說的不是……”劉尚武說著，發(fā)現(xiàn)自己表達的不夠清楚。于是，在眼前揮了揮手。

    “肯定是！在戰(zhàn)場上你也是受過傷，陰雨天、風(fēng)寒天是不是會感覺到疼痛？兵器是死物，你不會去記恨，就像死了的黑狼。拿兵器傷到你的敵人是活著的，你就會記恨，就像現(xiàn)在的你。不對嗎？”祚晨辯解著說道。

    劉尚武也沒時間和兒子解釋，是自己錯誤的表達，積極地問道：“那他為什么不回軍營就來殺我？為什么等了這么多年？為什么他不自己親自動手？”

    看起來，完全就像是劉尚武才是一個無知的孩子。

    “積累!當(dāng)疼痛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爆發(fā)或是發(fā)泄。不找到發(fā)泄對象，不解決掉發(fā)泄對象，他就無法解決疼痛根源?！膘癯靠吹礁赣H點著頭，繼續(xù)說道：“這就是他為什么不是當(dāng)時殺你，而又等了這么多年的原因。”

    劉尚武若有所思地點著頭，就像已經(jīng)吃飽還在強撐著進食的雞，有一下沒一下的啄食。

    “我整天都在軍營里，他為什么不自己動手，也不用路途遙遠(yuǎn)，假借旁人之手?！眲⑸形鋯柕馈?br/>
    祚輝一副不屑的表情，心想你真不知道還是在考我？悠然地回答道：“因為他根本沒有喪失最起碼的良知！簡單的說，除去這件事情的表現(xiàn)，他應(yīng)該是一個好人！”

    扶著自己的額頭，劉尚武說道：“和我想象的沒有出入，你說的更深刻簡單、明了?！笨粗癯康难劬Γ终f：“可是，這些見解你從那知道的？別告訴我，又是你腦子里就有的！”

    “確實是！就是腦子里本來就有的，怎么了？”挑起一只眉毛，祚晨說著。心里說，我腦子就有，你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