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湊在小小的案臺上細(xì)算著賬本，身后的紙人卻像是得了魂一般，悄悄挪了位。
山松拿了要用的紙過來，怎么也沒找著什么破洞紙人吶？本想問問，又害怕挨訓(xùn)，也就作罷了。大不了下次看到了，再補(bǔ)唄！
看著二人算得正認(rèn)真，山松默默退了出去，還替她們將門也給關(guān)上了。
一出到院子里，四周的落葉颯颯作響，被風(fēng)卷起來，將山松困在了中間圍著，一會兒盤旋上去，一會兒又落到地上，似是在跟他玩鬧。
山松久在這壽衣店待著，也見怪不怪了，想著又是哪路神仙經(jīng)過故作捉弄，也就不管那么多了，若是被屋里那兩位看見了，免不了又要挨訓(xùn)了。他不予理會的走出圈子，去找掃帚。
“云西，譚云西……”
山松止住腳步，這個名字，不正是夢里那位大人的名姓嗎？
“云西，你忘記山松了嗎？”
山松大著膽子超落葉堆里回了一句，“我才是山松，一個樹精，不知閣下是不是誤會了什么？”
“云西……云西……我找你找了很久了，你為何不守承諾，要將我忘了呢？”
恍惚中有風(fēng)撫上山松的臉龐，周遭的落葉也停在了地上。
“我不認(rèn)識什么云西，小人確是山松，是這家主人養(yǎng)的一棵樹。”
“養(yǎng)的一棵樹么？”那聲音有些凄涼，“呵呵，你忘了那日你奔向我，你抱緊我，我們一同被大火吞噬，你說過什么，你忘了嗎？！”
“我……我說過什么嗎？”
“既然你做不到，就不要親易許諾他人。害我信了，你卻不見蹤影了……”“噗”山松吐出一口水來，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空氣，睜開眼睛看看四周，哪里還找什么湖水荒草，這不正是“人間”的那條小巷嗎？這么說都不過是一場夢？樹精也會做夢嗎？
“還愣著做什么呢？躺那里裝死啊？你個死小子，整日不好好干活，盡躲著偷懶！我看啊，還不如把你劈了當(dāng)柴火燒飯來得好呢！”
綠植揪著山松新長出來的嫩芽耳朵往里拽，“活都累得比天高了，前幾日客人訂得那些紙花扎好了沒？一整天就知道瞎轉(zhuǎn)，還要我來幫你善后！是不是春天到了只顧長芽去了？！”
“哎哎哎，好姐姐，好仙女，疼疼疼，輕點(diǎn)！輕點(diǎn)！”
孟憂往屋內(nèi)走出來，看著眼前這一出，真是無奈又好笑。
“都多大了，還跟些孩子似的在門口吵鬧，就不怕外人看了笑話啊？進(jìn)來吧，早茶煮好了，正好喝了茶幫著我一道瞧瞧前幾日的賬本吧！”
綠植不情不愿的松開扯著山松的手，邊往里走邊嘟囔道:“幫你教訓(xùn)著幫工了，還免不了活，下次不來了。”
又轉(zhuǎn)過身來，語氣不好的說，“還不跟上吶？”
山松愣愣的回了聲“哦”，忙拍拍身上的灰就往里走。
孟憂一手將他擋在門口，“可想好了，要進(jìn)去？”
山松東瞧瞧，西瞧瞧，也沒的什么人吶？
“老板娘，您是想我去哪兒??？”
孟憂將手背到伸手，轉(zhuǎn)身往里走去，“別忘了關(guān)門?！?br/>
聽著身后小心翼翼的關(guān)門聲，她低聲說了句，“苦海無邊，歡迎光臨人間。”
“喂！小呆子！去找點(diǎn)紙來！這次的紙人怎糊得如此單薄？我沒怎么用力捏??？”綠植看著走進(jìn)來的孟憂，臉上掛了些許尷尬，“我可沒故意碰它的，是你這紙人扎得也忒多了，且質(zhì)量也不好，這么一提，咋就給捏出個洞來了？”
“無妨，過一會兒叫山松補(bǔ)了就是?！?br/>
孟憂從柜子里搬出一大堆賬本來，“你過來幫我看看賬本，這些日子我都沒怎么留意，咋就攢了這么一堆?！鄙剿蓲暝饋?，“你別聽他的！我不許你這樣做！聽見沒？那身體是我的！你不能燒！”
官不發(fā)一言，動作利落的抬起木桶從頭上澆下，他接過火折子，望向柴堆中間的山松，“原諒我深陷泥沼中還是忍不住自私的抓住了你。那個身子就當(dāng)我還你的了，冬日里再冷也切記離火遠(yuǎn)一點(diǎn)，平日要勤加練習(xí)我教給你的那些。山松……其實我本來是想告訴你，我不是松樹，我是桂樹，可我樂意聽你給我的名兒，你歡喜就好……還有，”
他大步跨出門檻，將火折子一點(diǎn)，往腳下一丟，火焰從腳邊吞噬上來，“我喜歡你，山松。”
“不！”
山松猛地從水中將頭抽出，水花四濺，面前的場景亦夢亦真。
前一刻還在火場上綁著，這一刻眼前卻是一片湖水。
湖面靜得猶如前幾日老板娘新得的梳妝鏡，一旁蹲著的小姑娘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山松總覺得腦子里怕是進(jìn)了些湖水，晃晃蕩蕩的，腦子里有些昏沉，站起來還未走幾步就“咣”地砸進(jìn)了湖里。
“山松……山松……”
是誰？！是誰在喚他的名？
山松努力想睜開眼睛，可周遭是湖水的壓迫，可笑的是一個樹精竟然還要呼吸，口鼻被灌滿湖水，他漸漸失去了知覺。
一個聲音激動的響起，“山松，你看我今日從林大人那處得來了一個寶貝，說是從哪處大廟求來的，可以保平安，保心神安定，保尸身不化。”
另一個聲音很是無奈，“說了不收賄賂的，你怎地還拿了來？這么個小玉勾當(dāng)真有那么厲害嗎？不過是那大人為了騙你受賄，故意編出來誆你的罷了，你收了東西哪有不辦事的道理，還不快還回去！”
“就這一次嘛，就一次好不好？好不好嘛？山松大人？山松大爺？”
一片嬉笑之聲從湖底傳來。
那人悲戚的模樣，那人撒混打潑的模樣，那人喝醉酒的模樣，那人生氣的模樣，那人最后被火吞噬的模樣……
“我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下沉之中，山松只覺得有人攬住了他的腰，帶著他往上游去。官猶豫了，山松卻是半個字都未曾聽進(jìn)去，聲音略略有些顫抖，“他說的是真的嗎？你當(dāng)真殺了她們？”
官不理會他，只對著芪氏最后一人說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應(yīng)，只要你放了他?！?br/>
“呵，放了他？說得輕巧，你當(dāng)初放了誰呢？”
山松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扯著嗓子喊道:“回答我！她們當(dāng)真因了你的緣故，才死的么？！”
月禾本是默默縮在角落，此刻也忍不住站起身來冷嘲熱諷道:“他本就是個冷血的人，殺幾個人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么，他不回答你，不過是因為心虛罷了。”
“你閉嘴！不是我殺的?！?br/>
官的眼前是那晚燈火通明，芪氏母女紅著眼看他帶著人走進(jìn)走出的搬東西，她們哀切的問了老爺?shù)淖镄校僦徽f了其罪當(dāng)誅，那位母親眼里閃著淚光，抱起孩子就投了井。
“但確是因了我的緣故才死的?！?br/>
山松笑了笑，有什么滾燙的液體流入了嘴角，“既是如此，那也沒什么好問的了，你確實不冤，這也不是什么誤會。”
“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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