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清容身邊的管事媽媽。按照沈府的定例,小姐身邊有管事媽媽兩人,一等丫鬟兩人,二等丫鬟四人,三等丫鬟五人。不過從前在松江任上,沈老爺和董姨娘將勤儉持家貫徹始終。所以清容身邊的管事媽媽也就許媽媽一個,并上四個翠總共五個人。四個翠都是七、八歲大的孩子,論理清容這么小,許媽媽不應(yīng)該這般本末倒置,畢竟清容才是她的主,而柯姨娘身邊也是有管事媽媽的。
這個時候許媽媽選擇留下來給柯姨娘看藥,那可不就是有問題。
清容猛然想起來,這個許媽媽還是她被抱去董姨娘那里配給她的呢。若許媽媽是董姨娘的人,那可真是不能留她了!
想了一路,抬眼已經(jīng)到了太太的正房。每日晨昏定省,清容必定是第一個到。進(jìn)了正房門,屋子里一陣暖風(fēng)撲面,空氣里帶著橘子的甘甜味。清容被這熱風(fēng)撲上臉,額上立刻沁出了汗珠子。
屋里守著的大丫鬟白蘭一見是清容,滿臉堆笑,熱情的上前道:“五姑娘來了?!彼f著忙上手幫清容解著斗篷,看了浮翠一眼,隨口問道:“許媽媽怎么沒跟著五姑娘來?”
清容聽她這樣問,心道正好,忙接話道:“許媽媽在給柯姨娘看藥。”
她這樣說,自要惹得白蘭納悶。
梁媽媽是五姑娘的管事媽媽,看藥這種小事,自然有二、三等的丫鬟去辦。五姑娘身邊可就這一個媽媽!
白蘭已是十七、八的大人,一直是太太身邊最伶俐有眼色的。
她覺得奇怪,繼續(xù)套清容的話,“柯姨娘身邊連個看藥的人也找不著?怎的搶姑娘身邊的管事媽媽去做這種事?!?br/>
清容見白蘭肯多問,曉得她是起了疑。
這沈府內(nèi)宅除了柯姨娘傻乎乎的在狀況外,只怕其它人全都處于草木皆兵的敏感時期。所以無論她今天說什么,白蘭都會把這些話一五一十的告訴給林夫人。
“我們從松江出來,姨娘就病了。一直都是許媽媽在管柯姨娘的藥?!鼻迦菡f著,露出擔(dān)心的神色。
“不知道姨娘得了什么病,董姨娘請的大夫都說姨娘是累的,可我也沒覺得姨娘平日里累著了。她還不如許媽媽和浮翠她們累呢!我也沒見許媽媽和浮翠成天吐啊吐的。董姨娘她們也沒有天天吐呀吐的。今天姨娘在院子里罰跪還跪出了血,可是姨娘的膝蓋沒有破呀!”清容絮絮叨叨的說著,一副很費(fèi)解的樣子。一邊說,一邊悄悄留意了白蘭的神情。
她要傳達(dá)的意思很明確:
首先,柯姨娘從松江出來就一直不舒服,這不舒服的癥狀除了吐啊吐以外,今天還有出血的癥狀,但絕不是因?yàn)榱P跪膝蓋磨出了血。
其次,董姨娘請的大夫都說柯姨娘是累的,但作為一個下九流出身的戲子,成天有人伺候也沒折騰到什么程度居然累到吐,這不合理。
再者,許媽媽作為她的管事,手長到一直在管柯姨娘的藥,這有問題。
白蘭帶著一副Get到陰謀的神情,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多問清容什么,轉(zhuǎn)頭領(lǐng)著人進(jìn)了暖閣。
清容也長長的吐了口氣,反正她是把搞倒董姨娘的梯子遞給夫人了,至于接下來要怎么辦,就看夫人是精是蠢啦。
入夜,下了一天的大雪漸漸停歇。沈府各處落鎖熄燈,準(zhǔn)備安寢。清容躺在自己的屋子里,聽著窗外風(fēng)吹落雪,心中頗有些緊張期待。
縱然對這位夫人不甚了解,可她總覺得白蘭會第一時間把她說的話重復(fù)給夫人。除非夫人是蠢到家了,才會放著柯姨娘不管。否則,為防夜長夢多,今晚必定有動靜。
清容的小屋子里極靜,偶有滴漏的聲音和著浮翠均勻的呼吸聲。清容盯著帳頂,半點(diǎn)睡意也無。
直到二更的鑼聲響了,院外忽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清容知道,她可以睡個安穩(wěn)覺了。
第二日,大約六點(diǎn)鐘,清容很準(zhǔn)時的睜了眼。
自打一歲會走以后,她基本就告別了想睡睡、想醒醒的自由日子。
二十一世紀(jì)那些穿越小說里的大家閨秀,睡到自然醒,無法無天,作天作地那是純扯。反正她穿過來的這個版本,就是天亮起床、天黑差不多就要睡覺了。
她們盡管是沈府千金,可每日都要去夫人處晨昏定省盡孝道。
從前在松江董姨娘對她們也是嚴(yán)格要求,不準(zhǔn)姨娘們把姑娘們養(yǎng)懶了。就算到了冬天日頭短,她們也不能賴床到七點(diǎn)鐘??傄缙鸢雮€時辰、一刻鐘。
浮翠聽見床上翻身的聲音,小小聲道:“姑娘您醒了?”
清容還是迷迷蒙蒙的,聲音軟軟的“嗯”了一聲。浮翠小聲道:“昨兒個晚上夫人身邊的江媽媽和蔣貴家的來了,臨走的時候說是夫人免了今日的晨昏定省,讓姑娘跟著柯姨娘呆在院子里就好。”
清容明白,夫人只怕眼下正一心想著對付董姨娘,哪有空理會他們這些小的?
“昨兒個晚上怎么了?”清容只怕自己昨天太過顯眼,所以強(qiáng)忍著好奇心放棄了柯姨娘屋里的現(xiàn)場直播。
浮翠十分積極的向清容匯報道:“姑娘,昨晚上江媽媽連夜把許媽媽給帶走了,把湯媽媽撥給了柯姨娘,又讓柯姨娘身邊的袁媽媽頂了許媽媽的缺。以后就是袁媽媽伺候姑娘您了?!备〈湔f完,忍不住自言自語地碎碎說道:“也不知道許媽媽犯了什么事,突然把湯媽媽安到了柯姨娘這里,也不曉得安得什么心!”
清容默笑,能安什么心,當(dāng)然是不放心柯姨娘了,生怕在沈老爺出差期間,柯姨娘出了什么差錯,讓人坐收漁利。
“就這些?沒有別的事了?”清容轉(zhuǎn)念想起浮翠似乎沒有提到柯姨娘懷孕的事。
浮翠搖了搖頭道:“沒有了?!?br/>
清容有點(diǎn)猶豫了,這不把柯姨娘懷孕的事公之于眾是幾個意思?
等用過了早飯,清容這個疑慮很快被夫人給打破了。
夫人叫了專門伺候她的吳大夫來了小院,一看之下就瞧出了柯姨娘有孕三月。因著憂思勞累,胎像很是不穩(wěn)。
原是夫人昨天晚上心急的先把許媽媽按住,保護(hù)好人證物證,今早上才來得及找大夫核實(shí)。
夫人尚不知道柯姨娘是不是被害,便能當(dāng)機(jī)立斷,麻溜兒的出動了。這令清容倍感欣慰,夫人還算精明,可以指望她和董姨娘一斗。
此時,沈家三房正房里點(diǎn)著水沉香,絲絲縷縷的青煙自獸首香鼎中溢出。
林夫人闔目仰在暖閣的炕上,兩邊丫頭拿著紫檀木的小槌,極輕的幫著林夫人捶腿。江媽媽與白蘭侍立在暖炕旁,仔細(xì)的聽林夫人示下。
“董氏都乖覺二十來年了,難道出去這六年還能讓她轉(zhuǎn)性兒出息了?”林夫人面露輕蔑,嘴唇微抿。
江媽媽道:“那許婆子是這么招的,已經(jīng)咬死……”
“單聽她說有什么用,看診的大夫怎么說?”董氏打斷了江媽媽的話,另問道。
白蘭道:“之前來看診的大夫是專給姨娘看病的,伺候董姨娘也有些日子了。再者,五姑娘說之前……”
林夫人輕“哼”一聲,慢悠悠地打斷了白蘭,“董氏是傻子?”
江媽媽和白蘭知道林夫人的性子,但凡是她心里有了眉目的事,別人說一百句也沒用,全得按照夫人的心意走,于是倆人全都默默不語。
“董氏親自管著這樣的事,那柯氏但凡有什么不虞,還不是她脫不了干系。像你們說的,那許媽媽是從她屋子里出去,這數(shù)月里的大夫也都是她找的。她敢做手腳?”董氏十分自信自己的洞察力,又道:“董氏安分了這么些年,我說不是她。保不準(zhǔn)就是那姓趙的小妖精在后面上躥下跳的算計人!柯氏出了事兒誰倒霉,我躲不掉,難不成董氏就能全身而退了!”
江媽媽忙點(diǎn)頭附和道:“夫人說的是!那這事兒咱們讓許媽媽和那大夫改口指證趙姨娘?”
林夫人睜開眼,抬手阻住了給她仔細(xì)捶腿的小丫鬟,道:“改什么口,那大夫是外人,咱們家也不能把那大夫抓進(jìn)來上刑拷問。剩下那一個許媽媽,她能做得什么數(shù)?要怪也只能怪你們,捉賊拿贓,贓呢?藥渣子和東西是一個兒都沒剩,如今這些都是咱們的猜測罷了。等老爺回來,抓一個許媽媽出去,屁用沒有!”林夫人說著,便覺肝火大動,極氣這些人行事無能。
江媽媽猶猶豫豫的道:“那這件事就只能過去了?!?br/>
林夫人冷笑,道:“那五丫頭同你說了什么?到時候照樣在老爺跟前說一遍,我都能疑心的事兒,我就不信老爺一點(diǎn)兒疑影都沒有。在回來的路上就有不妥的,那是跟我半點(diǎn)兒關(guān)系都沒有的。不過既出了這事,無論董姨娘在里面唱的是個什么臉兒,我總要再試她們一試的?!绷址蛉苏f到這,吩咐白蘭道:“你把話透出去,就說我準(zhǔn)備翻過年把年紀(jì)大的哥兒移出去,想請老爺把這些姐兒都接到身邊撫養(yǎng)。先扔出個試金石,分辨分辨忠奸?!?br/>
江媽媽與白蘭應(yīng)了,便各自出去行事。
接下來的數(shù)天里,老太爺和老太太加上夫人及沈家各房紛紛向柯姨娘發(fā)來了賀電,藥材、美玉等一禮物,不一而足。
期間,董姨娘親自前來,送上了誠摯的歉意,以及親切又熱情的祝福,希望柯姨娘好好養(yǎng)胎。
趙姨娘來轉(zhuǎn)了一圈兒,進(jìn)行了一波陰謀論的洗腦,婉轉(zhuǎn)叮囑柯姨娘小心夫人。
衛(wèi)姨娘將自家兒紙滿月的小衣服送給柯姨娘,表示美好祝愿,并靜坐飲茶半刻。
柯姨娘被瞞孕,險些小產(chǎn)的事兒好像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夫人不僅沒對董姨娘下手,倒是正房隱約傳出要把姨娘們的孩子都收歸夫人撫養(yǎng)。
清容滿頭黑線,夫人,你跑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