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寂寂空庭獨自涼

    其實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場夢而已，是他，刻意給自己營造的夢境，正因為不曾有人走進(jìn)破壞夢境，所以他無力還給自己些許清醒。

    高陽比他清楚，卻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在門外徘徊多久才能鼓氣勇氣走進(jìn)去。只因她知道，此時此刻，他厭惡任何人闖入，厭惡任何人打破他刻意營造的假象。

    良久后，高陽在門外輕聲嘆息，伸手推開雕花殿門。抬眼看見，那個人仿若神像般佇立在大敞的窗前一動不動，風(fēng)卷衣襟，烈烈?guī)эL(fēng)的卷揚(yáng)。

    在不知情人眼中，他恍若在緬懷多年前逝去的賢良皇后，抑或在追憶自己過往的崢嶸歲月，再或思量千秋家國大業(yè)。

    更漏聲聲，點點滴滴送入耳中，襯托他高大蕭索背影，有著說不出的隱秘。

    孤寂的夜色里只有高陽一人知道，其實眼前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天下人對帝王心事的誤解。

    黑衣為尊，不是對先皇后的追憶，是父皇曾對某人許下的蒼白允諾，素冠多年，也不是對先皇后的緬懷，也不過是因為失去了某人疏于打理，上朝時面對朝臣淡定從容，下朝后周旋后堂笙歌燕舞，更不是因為缺了先皇后諫言后的自暴自棄，只不過是想忘記曾經(jīng)有某人陪伴的歡快日子。

    所有，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證明那個流傳京內(nèi)外開國帝后伉儷情深傳說，只不過是大家臆想。

    從來，都不曾有過情深的帝后，他們只是一對平淡若水的陌生夫妻。

    高陽咬緊嘴唇，臉色慘白。他，大概從未真正愛母后吧……

    “父皇！”高陽俯身叩首，透過額頭佩飾的瀲瀲珠玉望過去正是他那雙穿了許久的破舊鞋子。

    金線繡就的九五之尊龍首翹昂，隱忍蟄伏在玄色錦緞上，桀傲的俯視天子腳下蕓蕓蒼生。難怪他不舍得丟棄，世間怕是再沒有能貼符當(dāng)今皇上氣度的繡品，想必也是某人親手所做。

    李世民聞聲驀然回首，面色凝重，在看見高陽面容時蒼老的面容露出極少見的慈愛笑意。

    那是他十幾個兒子，甚至連太子承乾殿下都不能輕易獲取的笑容，平日里冷肅如父皇連最為平淡的問候都不肯多說一句給他們聽，卻獨獨對高陽例外。

    “這么晚了，你還過來做什么，身邊怎么也不帶個宮人跟著？”李世民步出窗戶下的陰影，孤單單站在高陽面前，他抬手輕輕摩挲她耳邊發(fā)鬢，就像她小時候偶爾偷看過的那樣，曾有個女人也承受過他同樣的寵溺。

    “明天房家就來與父皇要人了，父皇現(xiàn)在看起來倒是沒有丁點兒難過的樣子，是不是覺得終于送走了愛惹禍的高陽，父皇覺得心頭輕松許多？”高陽嘟嘴站起身，避開他的掌心，掃掃裙擺上的塵土，然后擰眉繞著他偉岸的身子走上一圈，用手指掐住鼻子厭惡的說：“父皇還不聽御醫(yī)勸慰偷偷喝酒，行狀委實可惡。”

    大不韙的話高陽說得一向順口，也沒有其他公主皇子們慣有的驚恐和懼怕。

    父皇對她的肆意任性從不惱火，因為大唐朝堂上上下下盡人皆知，于曾馬踏天闕一統(tǒng)河山的皇上威嚴(yán)下，唯有高陽公主是例外的。

    是的，高陽公主可以在皇上面前得到很多例外。

    高陽公主可以佇立于皇上身后聆聽朝政，不必畏縮回避，高陽公主可以于任何時辰求見禁宮，不必費(fèi)事通稟，高陽公主可以以公主身份封地屬國，不必拘泥祖制史訓(xùn)，高陽公主甚至還可以點兵臺親選駙馬，不必恭候利益交換。

    如此多的豐渥優(yōu)待讓高陽公主越發(fā)恃寵生驕，策馬揚(yáng)鞭縱橫鬧市，藐視朝臣嗤笑權(quán)貴，卻無人膽敢奏本參劾。

    皆因為，長孫氏門楣顯赫為眾北方氏族之首，寒族百姓尤以長孫氏尊崇。高陽的母后長孫皇后更是舉世稱頌的賢良女子，她既是隨父皇馬踏天闕的伴侶，也是恭儉端直的六宮表率，更別說朝堂上權(quán)重之臣是與當(dāng)今皇上歃血為盟的長孫后親兄弟長孫無忌。

    所以，至長孫皇后薨逝后，高陽得到與其他公主相比更多的封賞，而高陽也執(zhí)意將眼前從父皇身上獲取的一切厚愛歸功于她那個溘然長逝的賢良母后。

    絕不是因為那個女人……

    李世民低頭凝視著高陽，貪戀的視線許久許久不曾離開。今晚的他與往日不同，凝視過后，眼角笑起的皺紋伴隨著花白的鬢發(fā)讓人心頭抽痛。

    “高陽，你真的很像你的母親，連倔強(qiáng)時的眼神都一樣?！彼剖窃趬糁袊艺Z癡癡說道。月色閃過眼底竟有些淚光隱隱蕭索而凄涼。

    誰能想，曾經(jīng)揮劍南下的偉岸男子如今已坐擁天下，風(fēng)雨不曾侵蝕他的豐功偉績卻被歲月磨成了滄桑落拓的老懦病夫。

    強(qiáng)忍淚水，高陽伸出手摸著父皇鬢角的銀絲，禁不住傷感。

    高陽第一次窺見父皇如此難禁的悲傷，母后薨逝時，他也只是拍拍手背安撫她釋然離去，不曾流露絲毫不舍與悲慟。

    許是，他是真的寵愛她吧，如尋常慈父般竭力壓制對即將離別子女的憂思。畢竟，明日她即將出嫁，父皇身邊也少了此生最后的歡愉。

    李世民頹然身子，拖著孤寂，挪步行至榻邊，低頭拍拍身邊的空位召喚高陽：“來，高陽，坐下?！?br/>
    高陽呆呆的跟過去，沒有坐在那張廢棄的龍榻上，只是伏下身去靠著李世民的雙膝跪坐，萬般不舍的把臉枕在父皇的膝蓋上，想掩飾滿臉淚痕。

    見狀，李世民蒼老的面容似有些安慰，又有幾分愴然，孤寂哀傷的他用手指刮去高陽面頰上的淚水，一下，一下……

    他說：“你和你母親又有些不同。她一生都不會流淚，痛苦時，悲傷時，歡喜時，憤然時，哪怕連離去那刻都不曾流淚過，而你敢哭敢笑，敢喜敢怒，給個棍子能打到天宮去，不似她半分。唉，也不知，是不是父皇寵壞了你，你這等性子待朕百年以后身后沒了仰仗又該怎么辦？”

    高陽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凄楚，父皇的話語似是在交待自己身后事，浸透傷感愴然，她一時間心中巨痛無法自抑，眼前剎那模糊氤氳竟泣不成聲。

    李世民他疼惜摩挲高陽痛慟的臉頰，貪婪的看個不停，目光認(rèn)真專注，仿佛要把高陽的俏麗容顏深深印刻在腦海中，永世不忘。

    他忽而笑了，揉搓高陽的頭頂寵溺道，“別哭鼻子了，你可知，公主要有公主的威儀。若你平日里行止有你母親十之一二儀態(tài)，朕也不必?fù)?dān)憂百年之后你的處境了。”

    “母親她……”這兩個字本是高陽不甘愿的稱謂，可是苦苦壓抑多年的疑問終遮掩不住，沖動脫口而出：“那個女人是我母親嗎？”

    李世民低頭看著高陽，昂起的緋色臉龐竟像極了許久不見的她，不禁錯了神，喃喃道：“你的母親是生來屬于天闕的女子，她生也好，死也罷，一步都沒有從太極宮紅墻金瓦中走出去過，一步都沒有。世人皆說手握生殺予奪，隨夫君揮師南下登上皇位的長孫氏是曠世的脂粉英雄，他們卻不知，你的母親才是真正的生于天家，逝于天家的女子，她一生尊貴，從不自賤，哪怕是國亡宮傾，也能毅然保留天家風(fēng)范，不曾懼怕一分?！?br/>
    他的話語中透露著太極宮內(nèi)不為人知的秘密，而其中情孽必定是九轉(zhuǎn)曲折的。

    能讓鐵騎南下踏平舊日河山的父皇如此稱贊的天家女子究竟會是何等模樣？

    高陽雖好奇，卻仍會因談?wù)摰氖悄莻€女人而漠然無謂，仿佛父皇所說不過是個與她無關(guān)痛癢的人，如同她骨血里也從未有過那個女人尊貴融灌，無干無念。

    也難怪高陽會冷意如此，過去十三年來她從未于那個女人身邊成長，隱約記得唯一一次相逢也是在宮門縫隙中狐疑一瞥，那女人慣于漠然，從不愛撫關(guān)切也從不肯多看高陽一眼。

    高陽抱怨到長孫皇后處，長孫皇后便悵惘笑笑安撫她，她說那女人韶年芳華時本是前朝公主，國破家亡，尊榮覆滅，豈一個慘字能說得清？如此一來，行事作為難免驕縱乖張些，多次囑咐高陽莫要放在心底，此人需另眼看待。

    可不知道為何，高陽對那女人有些厭惡，甚至可以說是無比的憎恨。

    那個女人絕色容貌不笑已能攝人心魄，所以朝堂重臣無不稱她禍國妖媚。

    聽說父皇待她，已遠(yuǎn)遠(yuǎn)超出榮辱相伴的長孫皇后，想必也是為了她的魅色迷惑忘記糟糠妻女。

    高陽如今已不記得那女人樣貌，唯聽得她唇上攝人心魄的嫣紅，是恭謹(jǐn)賢淑母后從不敢用的妖艷胭脂色，她的鬢釵永遠(yuǎn)熠熠閃光，她的羅裙永遠(yuǎn)迤邐拖曳，母后趕追千里亦永遠(yuǎn)不會有她風(fēng)華氣度。

    高陽，當(dāng)然知道她其實就是自己的母親。

    縱使宮人在父皇警誡下對隱秘過往無比小心避諱，但無意間的竊竊耳語，高陽總難以逃開假裝不聞。她也曾悄然去查過史官撰寫的歌功頌德的史書，偏這些能堵住眾生悠悠之口的傳世絹帛上沒有那女人的坎坷過往，她只能偏信流傳于坊間的信誓旦旦。

    她是個骯臟的女人，高陽想。

    兄妹逆?zhèn)?，叔嫂通奸，昔日亡國公主竟在新君膝下淫語承歡，本性的她難道還會是九天仙女不成？

    為她，昏聵觴帝面對三十萬重兵壓境面不改色，撕碎討伐文楔。

    為她，父皇寧可背負(fù)弒兄殺父的罪名，不顧眾臣反對接其入宮。

    如此紛呈經(jīng)歷，讓高陽怎么還能相信詭那個艷如花的女人就是生下自己的母親，亦是父皇口中尊貴無比的天家女子？

    是的，高陽不信。

    所以高陽寧可親昵地尊稱故皇后為母后，對那個女人一輩子都無法爬上的后位頂禮膜拜，也不愿對她流露出絲毫仁慈親昵。

    高陽不屑稱呼那個女人為母親，永遠(yuǎn)都不屑。

    窗外的風(fēng)雪轉(zhuǎn)眼間又大了些，呼嘯之下連殿內(nèi)的燭光也開始撲朔搖動。菱花窗來回扇動，帶得掛鉤咣當(dāng)作響，空曠大殿內(nèi)的兩個人仍寂靜無聲對視。

    李世民見高陽心中恨意深種，仿若見到相似熟悉面孔，她臨別時，也是如此蹩眉懷恨。

    他心中有些恍惚，對空蕩蕩的大殿盡頭自言自語，“只怪朕當(dāng)年年輕氣盛，以為抓在掌心才能留下你。早知是此結(jié)局，不若放了你，至少今時今日你仍能活在人世，哪怕不在朕的身邊，知你活著已是幸?！彼L吁口氣，不住的喘息：“我知你一生恨我，憎我，若是我現(xiàn)在去找你，怕你也是不能原諒我吧，來世……”說到此處他默然的看高陽，目光漸漸迷離凄然：“來世，我一定不去找你，你大可無憂無慮的做一輩子公主，嫁人生子，夫妻和順，直至安穩(wěn)終老……”

    李世民的聲音低啞沉重，每一句都說得斷斷續(xù)續(xù)，恍恍惚惚。哀傷至極的他讓高陽心中突然浮起些許好奇，好奇那個讓他顛倒神魂的女人，那個能讓違背綱常的父皇相信命運(yùn)來世的女人，究竟憑借怎樣勾人心魄的手段籠獲了父皇。

    也許，她和外面那些傳聞中的妖冶女子并不相同？

    “高陽，退下吧，明日還要早起出宮?！崩钍烂褚姼哧柌谎圆徽Z，以為她是疲倦了，勉強(qiáng)露出慈愛笑容安慰道。

    此刻，霜染的發(fā)絲凌亂垂落于鬢角，映襯著他早已疲累的雙目，越發(fā)讓高陽心中酸楚。她也不肯與他分辯，默默俯身叩拜，又再次起身輕輕停在他的面前端量他赤紅的雙眼。

    終于，高陽鼓足勇氣，顫抖著伸出手指撫過父皇泛著酒味的冷硬嘴角，心中涌起莫名的哀慟：他的唇，那女人是否也曾如此貪戀輾轉(zhuǎn)過，他是否也曾對她的親吻流連難忘？

    高陽的話語已然脫離了思量，沖口而出：“若是來世，你不再找她，你怎知她是否無憂無慮？是否安然終老？你可舍得她孤單單一人等你終生？”

    李世民的眉頭頓蹙，驚異女兒大膽舉動的同時，更是愕然她的瘋言瘋語。他張開雙臂緊緊鉗制住高陽雙肩，滿心疑惑，只想把眼前這個女人真實面容看個清楚。

    她究竟是他的寶貝公主，還是日夜夢縈不肯入夢的她，他似乎已經(jīng)老昏到無力分辯。

    望著父皇痛慟淚眼，高陽不覺再度淚流滿面，甚至連剛剛不久前說過的話也回憶不起。

    究竟是那女人看父皇太可憐，所以借她之口來幫他解脫？還是她被父皇的那番癡心話語說到怔怔瘋魔，只想用言語來緩解他壓抑心底多年來的愧疚？

    高陽不知道，高陽也不想知道。

    其實，有情人的余生悲傷已是對過往甜蜜回憶最好的祭奠，他和她都不需要高陽的真實存在。

    她的一笑一顰始終存于他心中，他則永遠(yuǎn)沉浸在她遺留的回憶中無力自拔。

    高陽想，也許，自己該還給他們最后的清靜。

    所以高陽掙脫父皇的雙手禁錮，一步步走出陰暗濕冷的廢棄大殿。不曾回頭，她卻知曉父皇的目光還在望著自己的背影，片刻都不舍得離開。

    他一定將她誤以為是那個女人。

    風(fēng)卷裙裾有些濕冷，高陽細(xì)細(xì)撫摸袖口冰冷水痕淡淡含笑，這淚痕究竟是誰遺落的已不再重要，因為邁過殿門時，她似乎聽見父皇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對自己自語：“原來，你一直在等朕……一直，在等朕……朕欠你那么多，還不起了，還不起……”

    語聲縈繞耳畔，猶如從天邊遙遠(yuǎn)傳來，幽幽嘆嘆，帶著遲到大半生的頓悟，終說出口。

    高陽扶著殿門回頭，望見身為九五之尊的父皇，第一次蜷縮在龍榻上像個后悔不已的孩童，低低抽泣。

    萬頃宮殿一夜之間染白屋檐，雪色勝景，沿兩儀殿至承天門，宮人內(nèi)侍以數(shù)百丈碎金紅毯鋪就出宮道路。

    寅時，高陽盛裝叩拜父皇跪辭，房遺愛身披絳紫朝服亦隨在身后。見兩人在下方拜別，李世民高坐兩儀殿斑白的胡須眉梢掛滿了無限喜氣，朗聲大笑。

    殿外喜樂喧天，百官齊齊喜賀，至典儀罷，高陽拖動鮮紅嫁裳由房遺愛攙扶起身，百余名身著喜裳宮人隨兩人步下玉階，宮門外停放鎏金瞿鳳鑾駕，車駕六駿皆為通體赤紅，送嫁高陽是太極宮前所未有的公主規(guī)儀，由此亦可知，今日離別的人是大唐帝王心中最為珍貴的公主。

    滿目白雪厚重清冷，唯高陽身上嫁衣紅艷色彩惹得所有人驚鴻。金冠蓮裳，珠幔寶蓋，兩隊宮人簇?fù)硇氯艘宦非靶?，兩邊守候百官紛紛抬頭贊嘆。自二十年前那一場盛事后再未曾見過有女子堪以隨意回眸奪人心魄。

    朝陽似火，融盡晨風(fēng)中夾帶的清冷雪絲，深宮內(nèi)苑琉璃墻瓦似已變得再渺小不過，李世民駐足在兩儀殿前憑高眺望，才發(fā)覺原來囚禁一生的宮闕竟是如此容易離開，甚至無需以死相拼，甚至無需以江山托付。

    玉階下，高陽俏麗回頭向他張望，眉目依舊，容色依舊，

    他卻有些怔怔，眼前的高陽似乎又變成了鈿額回眸的升平。他見過她身著嫁衣時的模樣，彼時她需嫁與李建成，逶迤沿地的烈烈紅裳奪他心魄，至今難忘。

    今日，又見同樣鮮紅的嫁衣，他仿佛已記不清升平的模樣。模糊的，只剩下傲然雙眼，以及臨別是蒼白的嘴唇。

    世間最難，莫過于以笑掩哭，時間最慟，莫過于自以為牢牢記得，卻回憶不出心中所念人的容顏。

    高陽身后送嫁的華蓋寶扇簟近鑲寶皆是公主出嫁前所未有的越矩典儀，他，只想償她一個諾言。

    又一個十年過去，他終有機(jī)會能夠兌現(xiàn)自己的承諾。

    可惜，人卻不再是那個人。

    高陽身后喜裳宮人列為兩隊排列，左右手持八寶宮燈尾隨之前行，步履緩緩，似被厚雪絆住離去的腳步。宮門外?？康镍P輦鑾駕，靜靜恭候公主走出，間或有兩聲嘶鳴也被內(nèi)侍迅速勒住。

    李世民有些累了，一夜思念，一夜回想，今日需做出笑容目送高陽離去，目送她的離去，萬分艱難。

    儀仗威嚴(yán)肅重，鼓樂喜樂歡慶，冬日寒風(fēng)凜冽不曾吹散宮闕滿堂愉悅，高陽一身嫁衣位于宮人隊列前端，裙尾蕾鳳繡裙拖漫數(shù)丈，皆由宮人托起裙邊，由銀光素色的皚皚雪上滑過，帶走所有屬于這座宮闕的回憶。

    儀仗前行至承天門門口，高陽駐足在碩大宮門前俏皮回首，李世民雙眼已見不到她的笑容，小聲詢問身邊內(nèi)侍：“公主在做什么？”

    那內(nèi)侍低聲回稟：“大約是公主不舍皇上，正在與皇上告別?！?br/>
    李世民會心一笑，緩慢抬起手，向高陽方向擺動，示意她可以離開。

    高陽最后一次俯身施禮，隨即轉(zhuǎn)身與房遺愛由承天門出，紅裙逶迤，直至她行至鳳輦前方，裙尾才由宮門拖出落地。

    李世民駐足在兩儀殿前，嘴角始終含著慈愛的笑容，若當(dāng)年他也能若此平心靜氣送她離去......

    猝然，他如坍塌的山峰向后仰去，周邊隨侍的內(nèi)侍頓時驚慌叫出聲來，他們根本無力擎住頹然倒下的蓋世帝王。

    百官惶然，宮人驚呼，喧天鼓樂戛然停止，高陽聞聲回首，毫不避諱儀態(tài)奔回承天門內(nèi)，一重重宮門再度關(guān)閉，將開啟另一段關(guān)于囚宮的故事……

    常聽母親說，她有盛世難尋的美貌。十四歲入宮，拜從姨母淑妃楊氏所賜能入宮陪伴大唐開國帝王，那個傳說中馬踏隋朝江山四海皆為臣服的偉岸男子。

    只是入宮久了，人從不曾見到，被關(guān)在寂寞庭院獨自望穿宮門，偶爾有人經(jīng)過，也多是宮人內(nèi)侍來送飲食用度。

    她不耐，便尋來其中夾金穿蝶的紅影綃做了疊疊曼曼富麗的長裙，一個人穿在身上欣賞。宮人內(nèi)侍見此顏色無不面露戰(zhàn)戰(zhàn)兢兢神情，語含半句提點她，此色從十多年前已無宮人膽敢使用，當(dāng)今皇上后宮除高陽公主無人可擅以紅裳示人。

    她自是不悅，憑一介外聘公主如何能干涉宮闈？心中負(fù)氣的她越發(fā)將此紅裙天天穿著，直至萬壽壽誕。

    那一日依舊冬日凜冽，冰凌壓垂樹枝，她一身紅衣佇立在青衫碧襖中格外不能融合。萬壽壽誕歷來素儉，除與宮眷相慶，廟堂朝臣皆不許入內(nèi)。無絲竹管樂，無歌伎舞者，參與壽誕宮眷也不能擅笑多言，默然與皇上過壽。

    李世民病體初愈，人斜在紫檀龍榻上望盡下方素面女子，面無表情。

    人人皆道他與長孫皇后恩愛甚篤，羨煞世間女子。只因長孫皇后貞觀十年抑郁而終后，后宮所選妃嬪以長孫皇后為模，各個素衣淡眉，文采盛極又頗敢諫言，例如徐惠徐充容等人。若非長情纏綿又何至若此？

    唯武媚并非如此想。她信，能手握天下江山的人必然不會僅沉溺墨守，能執(zhí)掌蒼生性命的人必然不會喜歡仁善平和，皇上心中所愛應(yīng)是能與他并肩笑看江山如畫的女子，能嗅聞權(quán)力氣息掌控社稷全局的女子。

    奈何武媚所處位份注定連帝王眼目也無法進(jìn)入，心中狂妄臆想也只能獨自吞咽，被淹沒在端莊儀態(tài)外表之中。

    筵罷，后宮人與皇上賀壽，武媚隨后宮眾人緩緩拜倒，瀲瀲珠玉青綠藍(lán)灰中，乍現(xiàn)一簇紅艷，并不難發(fā)覺。李世民神色有一絲恍惚，突然問道：“那是誰又越矩了？”

    跟隨多年的內(nèi)侍見狀慌忙命武媚上前，后宮眾人無不掩唇待看她的笑話。早入宮的妃嬪悉數(shù)聽過宮人教誨，凡襲紅跳脫者結(jié)局均被發(fā)放北宮。遂，乖覺的她們?nèi)雽m便速做一身碧色宮裝確保自安。這武媚果然大膽，居然敢越矩冒犯龍顏，想來，結(jié)局已然注定。

    武媚上前跪倒在龍榻前，倔強(qiáng)的她并不叩首認(rèn)錯，李世民不滿武媚御前失禮，蹩眉沉聲，“將她送去北宮?！?br/>
    武媚聞言立即不忿昂首道：“為何皇上要將嬪妾送至北宮？是要囚禁嬪妾一生嗎？”

    李世民愣住，原本眼底蘊(yùn)藏的怒氣剎那不見蹤影，他出神打量眼前女子，許久，許久，四周宮眷無人膽敢揣測圣意，只是顫抖著趴伏在地。

    大殿內(nèi)一片寂靜，唯有他顫聲開口：“你怕朕囚禁你一生嗎？”

    武媚轉(zhuǎn)眼想想，絕美面容上又露出笑意：“不怕，因嬪妾還有其他辦法離開?！?br/>
    原本落在明黃軟墊上的手指猛地一顫，他怔忪：“還有什么辦法？”

    見皇上神情異樣，她也露出前所未有的認(rèn)真，鄭重凜然面容回答：“以死求生！”

    四個字出口身后宮眷無不倒吸口冷氣，更有徐充容向前跪爬幾步，小聲駁斥：“武才人，你妄言了。”

    李世民微微瞇起眼，對武媚娘的容貌又打量許久，嘴角微微上揚(yáng)：“小小年紀(jì)居然懂得以死求生，好，朕就留下你了?！?br/>
    她識字，雖沒有徐充容那般絕世文采，卻也懂得朱砂筆握在手中的分量。他教她批閱奏章，兩儀殿上唯有她可以佇立帝王身后聆聽圣訓(xùn)。有人腹誹：他當(dāng)她是隨侍宮人端茶倒水，她卻不如此覺得，帝王眷顧已如此厚重，何必單憑他人非議否定自身？

    她喜歌舞，他卻并不喜歡。每每歌舞，他常蹩眉厭棄，只因擅歌失了尊貴端莊，他問她：你看哪個天家女子喜歌善舞？為博帝悅她忍了所有興趣，從十四歲開始學(xué)做宮闕中最尊貴的女子，開口言辭，舉手移步，悉數(shù)按高陽公主學(xué)來，不消兩年已無人能從她舉動中察覺卑微出身。壯志雄圖于她是多年后千古史冊的記載，從那時起她再不是一名中徒留姓氏的女子。

    當(dāng)然，偶爾他也會忘記她。畢竟后宮妃嬪多如繁星，他固然獨寵她卻還記得自己的帝王身份。她想留有一名皇嗣做保靠的心思總是落空，他總賜她事后草藥不必留胎。似乎她對他只是年少時不曾得到的夢，如今到手反不知如何相待。她與其他妃嬪特別之處，不過在于敢穿紅衣，敢狂傲自負(fù)，似乎是偌大皇宮幾十載中最為特別的，卻不是誕育皇嗣的最佳人選。

    她有些不確定自己的猜疑。他真的并非從心底寵愛自己嗎？

    常聽說，她所受的寵愛即便連長孫皇后在世時也不曾得到過。當(dāng)年那個素衣淡然的六宮皇后，那個書寫十篇的女子，怎么會得不到夫君寵愛，抑或者怎么會憑借母族得不到帝王寵愛？

    不敢深想，怕想多了，會觸及宮闈中最為隱秘的情事。

    有時，他愿撫摸她的臉頰，凝視她的雙眼，神情專注，也會說些少年輕狂時才會說出的情話：“朕奪了你的所有，便許你所有?！痹S給什么？又被奪走了什么？她聽得恍惚的話，仿佛雙足踩在軟綿綿的云中，渾身使不上力氣?？梢蛩麑檺鄣淖⒁曈种荒芮娜话参孔约?，許是眼前的帝王果真是在聊發(fā)輕狂吧，畢竟他青年時的夢必然都是破碎的。能踏上寶座的男子，怎會保留所有夢境，總是有些需要舍棄的。

    她以為他是真心，頑皮回答：“那嬪妾要了皇上的江山呢？”，可惜十幾歲的孩子如何懂得江山在帝王心中的重要，一句話輕易觸犯了龍顏，很快她又被幽閉在宮闕中不見天日。

    春日不堪辜負(fù)，空庭里間或也能見到他人。暖意熏染，柳曳花繁，動人景色簇?fù)頍o意走錯的少年男子出現(xiàn)在她眼前。你看我風(fēng)拂桃花面，青絲擾心弦。我看你溫潤凈如水，白衣素翩然。兩人對視驚鴻，隨即各自分開，待走到宮墻深處方才羞紅了臉問了身邊的宮人：“那人是誰？”

    “晉王治?！睂m人垂首回答。

    晉王。這封號似乎熟悉到骨子里，仿佛在數(shù)十年前她也曾認(rèn)識另一位只喜歡穿白衣的晉王?？尚?，回過神來的她抿嘴自嘲，算起來她至今也不過十七歲，怎落得數(shù)十年的思念？怕是春光耀暈了頭，怎覺得此人在夢中見過。

    若干年后，他終還是想起了她，確實在病榻前需她照顧。常常在夜里握住她的手，呢喃一些聽不甚清楚的話語：“來世，若有來世，你我是否還能再見？”

    一句衷腸說得她眼眶發(fā)熱，險些回答。不，不能回答。此刻宮眷朝堂如同被壓低了天際，連呼吸也困難許多。人人心中都在揣測名垂千古的盛世帝王怕是不久即將辭世，各自開始尋求庇護(hù)。晉王由長孫司徒保為太子，從姨母淑妃楊氏也開始與魏王恪書信頻往。德妃，賢妃，貴妃無不開始召回自己子嗣歸宮。

    唯獨她，只能靠自己謀一個出路，活下去。

    于是，在皇上病入膏肓?xí)r，她哭得最為痛慟，皇上清醒時，她笑得最為粲然，她知此生離了眼前帝王，一切盡毀，能在此時留得免死金牌最為重要。

    而，她在那日相逢的晉王面前則惆悵悲苦，惹人垂憐。畢竟，今時今日他已升為太子，若是他日能在太極宮為她預(yù)留一隅便是天大的庇佑。

    到底她還是在尋一種自保，論心中最為不舍的人，是那個最初給她寵愛的帝王。可惜暮色已近，即使終生惦念也不能如同徐惠般時時準(zhǔn)備隨帝王而去。花季繁夢，會醒的人才能存活。

    李世民馳騁一世朝堂，如何不知眼前的女子細(xì)微心思。他不曾揭她左右投機(jī)，亦不曾下令命她殉葬，畢竟她的眼眉，她的笑能在他彌留時刻陪伴已是蒼天所賜幸事，即便將大唐江山還給她又能如何？這里，原本就是她的。

    夜色漸濃，又是一年春日露重時分，太宗崩于翠微宮含風(fēng)殿。同年八月，葬于昭陵。

    她聞聽大行皇帝駕崩時的噩耗，剎那心肺絞痛，仿佛被人狠狠剜去心腸般難以忍受。她忽然憶起他曾喜歡撫摸她的眉眼，他還喜歡見她批閱奏章，那些寵溺隨帝王駕崩悉數(shù)帶走，她甚至還來不及與新晉帝王尋求一個終生允諾，便沒了從前一切尊榮。

    帝靈前，她被長孫無忌毫不猶豫的拖走，未有子嗣的妃嬪需送感業(yè)寺出家為尼。她開始恨了他，為何連一個皇嗣都不許她留作?？俊＜热唤o予盛世寵愛，為何不肯讓她活有尊嚴(yán)。

    后來日子久了，她漸漸忙于自保，真的忘記那個人是誰，也真的忘記他的眉目他的笑容。如一段隱埋在心底的傷疤，不能與外人看，也不能講與外人聽。

    尤其是在她成為新君妃嬪后。

    貞觀二十三年，高宗繼位，改年號永徽。翌年迎武氏入宮，永徽三年誕代王弘，晉昭儀二品。

    永徽六年，高宗廢皇后王氏、淑妃蕭氏為庶人，廢太子李忠為梁王，改立太子弘。

    同年，長孫太尉為許敬宗誣構(gòu)，削爵流放黔州，自縊而死。

    同年，立武氏為后，后宮所轄無不敬畏。

    顯慶五年，高宗風(fēng)疾，武氏參政，麟德元年，武氏于高宗身后垂簾聽政，世人皆稱呼“二圣”。

    上元二年，廢太子弘，改立次子賢，不久再廢，立三子顯為太子。

    永淳二年，高宗去世，中宗李顯即位，武氏為皇太后。

    嗣圣元年，廢中宗為廬陵王，立四子旦為帝，武后臨朝稱制。

    載初元年，武氏廢睿宗自稱圣神皇帝，改國號為周，定東都洛陽為神都。

    一身盛裝的她重新由洛陽回至長安，踏入太極宮，明潢色龍袍上所佩玉絳迎風(fēng)飄拂，她此生第一次推開他最為珍貴的棲鳳宮。傳說，此處只有皇帝才可以進(jìn)入。她如今身穿龍袍，所想知道的就是此處究竟隱藏了什么秘密。

    落敗的梧桐樹，迸裂的青石磚，似乎荒草蔓延生長，一名粗衣老嫗正蹣跚步履努力以袖擦拭殿上桌椅。

    老嫗?zāi)旮呓?，歷經(jīng)幾代后宮爾虞我詐茍活至今，只憑往昔一句承諾。如今高陽去了，太宗去了，與她承諾有關(guān)的人都已消失不見，唯留下這座宮殿，她仍能蹣跚堅守。

    老嫗抬起昏花雙目看清來人，手中絹布悄無聲息的掉落，整個人如癡傻般愣在夕陽余暉中。

    武氏瞇眼繞開老嫗，伸手將殿門推開，灰暗黑沉的大殿四周掛滿畫軸，畫軸上皆是神態(tài)各異的女子，只是描繪模樣似乎都是一人。她腳踏銷金磚一步步走過去，駐足仰望巨幅畫像，畫像上艷美女子似從哪里見過，臉頰輪廓，眉目神采，熟悉到根本無法逃避。

    這樣的容貌，世間少有。她似乎還記得姨母淑妃見到她時，所發(fā)出的感嘆，“你果然是美的?！?br/>
    忽然，她愣住，仿佛明白了所有內(nèi)情。想笑，唇角卻無力揚(yáng)起，想哭，眼中居然沒有淚意。前塵往事在腦海中一一鋪開，能夠回答她畢生糾結(jié)的最終答案，原在此地。

    伸出手，用力將巨幅畫像一一拽落，將這些印記命人燒毀。

    身穿帝王長袍的她沉色由大殿走出，停在宮門處回首，身后那一縷青煙隨風(fēng)而逝，裊裊直沖天際，仿佛已將所有真相帶離這座百年囚宮。

    帶離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