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哭了,我很久沒這么流淚了,我在銀行里肆無忌憚的哭了起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我哭得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孔東城和沈秋顏沒辦法,只能把我拉了出去。
我不知道蕭爸是怎么省吃儉用留下的這三千塊錢。我也終于明白了當(dāng)初我的叛逆為什么會讓他這樣厭惡,為什么當(dāng)初他這么擔(dān)心我和混子們來往。擔(dān)心我走上所謂的邪路。
我終于明白了,他早早的為我存號了上大學(xué)的錢,雖然不多,他就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把這個當(dāng)成了一種夢想和期盼。
生病期間,他只字未提這一筆錢,為什么?!他明明可以用這三千塊去做手術(shù),去治病,他卻只字未提。而且他也不知道,這幾年,大學(xué)的學(xué)費不斷增加,如今已經(jīng)不是三千塊就能解決問題那么簡單了。
他真傻。
我心里不斷的說:“他真是世界上最傻的爸爸……”然而,每次在心里重復(fù)一遍,我的心就更加傷心幾分。
最后,我被沈秋顏帶回了她家里,她不讓我再回去自己家,她怕我看見那些東西之后更加的傷心。沈秋顏讓我去洗干凈自己,說或許洗個澡會清醒一點,也舒服一點。我沒有期待那么多,按她的說法做了之后,依然沉默著,回到了她家客廳的沙發(fā)上,慢慢睡著了。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記不清楚那個年紀自己會做一些什么夢了,我只記得,我那天睡得很不好,雖然是自己睡著的,但腦袋里亂七八糟,什么都有,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居然發(fā)現(xiàn)我還在流淚。我怎么都不會知道,蕭爸的事情會讓我觸動那么大。
醒來的一刻,我看見沈秋顏坐在我身邊,她搬了一張小凳子,傻傻的坐著,弓著身子,抱著腿,下巴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小孩子似的看著我。
那凳子確實很矮,讓我感覺她像是坐在地面上一樣。
我說:“你這是在干什么?”
“等你醒來啊。”她說。
我說:“幾點了……”
沈秋顏說:“十二點多了,凌晨了……”
我說:“這么晚了?你還沒吃飯?!?br/>
沈秋顏說:“你不是也沒吃嗎?我叫了兩份快餐,已經(jīng)用微波爐熱了好多次了,都已經(jīng)不好吃了?!?br/>
我說:“你應(yīng)該先吃的啊……”
沈秋顏搖了搖頭,說:“你這樣子,我怎么吃得下飯?”
我閉了閉眼,一陣心疼,說:“秋顏,現(xiàn)在,我好像就只剩下你和孔東城兩個親人了……”
“是啊……你覺得孤獨嗎?”沈秋顏說。
我說:“我不覺得孤獨,我只是覺得自己是個混蛋,當(dāng)初我如果不做那些事,如果能多忍一忍,或許就不會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被刁金貴他們打一頓算什么,被欺負又算什么,現(xiàn)在我忽然覺得,那個時候如果……如果我不是那樣的話,如果我走的是另外一條路的話,可能就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嗎?”
沈秋顏沉默了一會兒,說:“那要你這么說,我也是個大混蛋……”
我說:“你……為什么……”
沈秋顏說:“當(dāng)初把你逼上這條路的,我也有份啊。起初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可以整治刁金貴,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可以把他們引出來單練,而那天正好發(fā)現(xiàn)你被他們欺負,而且也覺得你……怎么說呢。我一開始覺得重點班都是逆來順受的慫貨,可是那天我卻看見你給了刁金貴一拳,雖然被打卻一直不低頭。我就覺得……你,你可以……可以利用……”沈秋顏微微低下了頭,過了好一會兒,又說,“如果非要說你選擇這條路是選錯了的話,那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zé)任,刁金貴欺負你,他有責(zé)任,我利用你,我也有責(zé)任。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大舅、秦哥他們,哪一個沒有責(zé)任?”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又沉默了很久,才說:“對,我們都有責(zé)任,可能我們都錯了,我就不應(yīng)該做這些事,或許我也不應(yīng)該認識你,不應(yīng)該去當(dāng)什么紅棍,如果是那樣,我的家就不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也就不會……”
沈秋顏打斷我,又說:“你看起來總是那么堅定,但心里卻總是在動搖。沒錯,就像你大舅說的,但凡能做好人,誰愿意去做一個壞人呢?我都勸過你不止一次了,你還是這樣想。如果當(dāng)初你沒有選擇這條路,真的一切都會更好么?如果刁金貴真的用煙頭燙了你呢?如果我們12班這幫人真的整天欺負你呢?就算你不混,陳偉要欺負你,要算計你,要把你踢出重點班,你還不是一樣要被踢出來?”
“或許有些話我不該說,但我還是想說……可能這就是你的命運,不是每一個人說要好好生活就能好好生活的……既然都已經(jīng)選了這條路,你還后悔什么?能回去嗎?”沈秋顏有些生氣了,說,“就算以后你頭破血流了,就算以后我們都要為這些付出代價,但有什么好后悔的,都已經(jīng)走了這條路了,回不去了,不是嗎?!”
她站起來,說:“我認識的蕭凌不是現(xiàn)在這樣的。你可以哭,在我面前哭,沒有什么,哪怕我有時候開玩笑說你撒嬌,你在我面前撒嬌,在我面前示弱,這都沒有什么。我是你的女人,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但你不能消沉下去,你還不懂嗎?你怎么會又說那種話呢?你在銘德還有那么多兄弟,他們沒有你不行,我沒有你,更不行!我們走那么多所謂的彎路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不被欺負。你現(xiàn)在這樣,誰想踩你一腳都可以,你想過沒有?!”
沈秋顏說了許多話,我一直沒有回答,最后她問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沒有回答,看著天花板,她又說:“你如果一直這樣的話,我就真沒有辦法了!”我聽出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思,我聽見她離開的腳步聲。
難道她也對我絕望了。
過了一會兒,她再次從樓上下來,扔給我一床毛毯,說:“今晚你別上來睡了,下面比較涼,你多加一床毛毯吧!”說完她反身離開,過了不久,我聽見她重重關(guān)上房門的聲音。
我忽然苦笑了一聲。
從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大概就是個做混子的料。小時候看港片《古惑仔》,我也向往過做那樣的人,但是又隱隱的有些害怕成為那樣的人,因為他們總是面對刀光劍影生離死別?,F(xiàn)在我真的成了這種人,也真的面對了生死和離別的場面。我才發(fā)覺,我不是什么做混子的料。
或許全天下根本就沒有誰是做混子的料,我們都是被逼上了這條路的。
而當(dāng)我們被逼上這條路,揮出第一棍、砍出第一刀之后,就注定了我們要在這條路上走很久很久,有人是幾十年,有人是一輩子。
我再次閉上眼睛,我知道這次我傷到沈秋顏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里,她很少對我發(fā)火,尤其是像今天這樣,幾乎沒有過。
我翻了個身,面向沙發(fā)里。
我感覺身邊空蕩蕩的,平時睡在宿舍里還不會有這種感覺,畢竟沒什么好期待的,就只是我一個人而已。而在這里,沙發(fā)雖小,但我明知道沈秋顏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卻沒辦法抱住她,那種寂寞則來得很突然。猝不及防。
我嘆了口氣,盡量讓自己不再想這一切。
根據(jù)殯儀館的提議與我的同意,蕭爸的尸體三天后就要火化了,而我參加完他的葬禮之后——或許根本沒有什么葬禮,他的墓是最便宜的,除了刻了個名字以外什么都幾乎沒有——我就要返回銘德去了,放假的這段期間我必須呆在銘德。
雖然我這個時候消極沉淪,但我清楚,有些未盡的事情,我必須努力去做,而且可能還要在這條所謂的“彎路”上走很久很久。
我對自己說:就讓我休息兩天吧,兩天就好……
最近我遇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多得讓我這個17歲的家伙有點兒無法承受。
第二天早上,當(dāng)我醒來的時候,我卻忽然發(fā)覺有人在我身后抱住我,我慢慢翻過身來,居然是沈秋顏,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她已經(jīng)擠到了我身旁。
她不是不要我和她躺在一起么?我心里想著,卻又不敢吵醒她,只好呆呆的看著她,一直到她迷迷糊糊的醒來,含糊的說了一句:“不要……不要以為我是舍不得你才下來的。是你自己踢被子,半夜被子老是掉在地上,為了防止你著涼,我才下來守著你的……”
我一時啞然,沈秋顏又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說:“你……你不許動,不許吵我,在我完全睡醒之前不許碰我……”
我說:“好……可是你,你既然不讓我碰你,還把我的手拉過去枕著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