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苡仁：“這兩把么？謝謝?！?br/>
    “你要走？嗯，好，不早了?！?br/>
    “沒關(guān)系，送送你。我正好想吃蘋果，順便下去買點?！?br/>
    “哦？這是石榴啊，我說皮怎么摸著這么滑呢。”

    “這是一塊的錢嗎？我還以為是張五十的。不好意思啊，小姐，麻煩看下這張是多少的？”

    “真不用……對了，你剛才說18樓的按鈕是第幾排哪邊的來著？”

    “辛苦了，提著這么重的箱子又讓你上來一趟，我給你削個蘋果吧?！?br/>
    “呵呵，以前還以為自己閉著眼都能用這種刀削蘋果的，沒想到現(xiàn)在真的看不清了連刀鋒刀背都分不出來。”

    “……”李超越放下水果刀，遞過去一只削好皮的蘋果：“許哥，你真能自己過嗎？師母她……沒來照顧你嗎？”

    他母親沒來，當(dāng)然是因為許苡仁臨走前的一句話挑戰(zhàn)了父親的權(quán)威了。現(xiàn)在許長平在家指不定怎么吹胡子瞪眼，母親在旁邊打圓場說和氣話兒呢。

    許苡仁面不改色地啃了一口蘋果：“怎么不能？學(xué)?？扉_學(xué)了事情多，我每天打電話報個平安就行了?！?br/>
    “還報……你剛才削個蘋果皮都差點兒切到手了啊。”李超越欲言又止，忍了又忍，才問，“你……你自己怎么吃飯？”

    許苡仁“咔擦咔擦”地嚼著蘋果，在腦內(nèi)臨時杜撰著自己的規(guī)劃：“樓下有超市，買個面包，起得早了包子鋪也有熱的，還能喝個粥?！?br/>
    “什么？！你怎么能吃面包？還包子？外面包子除了皮都是油，你不知道?。磕阏Σ话涯阕约撼粤四?？”李超越劈手把他蘋果搶過來，“拿來拿來，別吃了，跟我說說你今天都吃了什么？”

    “就那些唄。”許苡仁不以為意地拍拍手，把嘴里的蘋果嚼嚼咽了下去，“哦，晚上下館子了，還是你帶我去的——你不是說我胰島功能正常，能隨便吃了嗎？”

    “我的哥，那你也不能這么吃啊，”李超越氣急敗壞，“這么說吧，你肌腱斷裂又接上，呸，我這說的什么話。我重新說，比如一個人做完搭橋術(shù)，理論上能改善心肌血液供應(yīng)，但是能和原來原裝的一樣嗎，肯定得注意點是不是……不不，這個也不對，我不是說你以后就是瓷器了，我的意思是，你至少得給胰島功能一點鞏固的時間吧？怎么能讓一個新生嬰兒干搬磚扛沙的重活兒啊？”

    許苡仁抽了張濕巾，淡定地擦擦手：“哦，這樣啊，你怎么不早說?！?br/>
    “怎么可能沒早說，我沒說謝里爾也應(yīng)該說了?！崩畛街鄙匣鸬嘏闹嘲l(fā)扶手，“你把他開的醫(yī)囑拿來我看看，他要是沒給你寫明白，看我回去不削他?！?br/>
    “我找找吧?！痹S苡仁起身回房，假模假式地在書桌附近翻了翻，氣定神閑道：“好像找不到了呢。你幫我看看紙簍里有沒有？”

    “你至少也看一遍……聽人念一遍再亂放吧?！崩畛秸驹谂P室門口急得幾乎要跳腳，“脫衣服，我看你標(biāo)記器?！?br/>
    許苡仁立刻啞了火：“……”

    之前在研究基地時，周圍杳無人煙冰天雪地，似乎能把人的雜念盡數(shù)凝結(jié)，野生動物的繁殖期都比別的地方的短幾個月。李超越或是埃爾維斯要看標(biāo)記器示數(shù)，他覺得無比正常，能夠配合自然，一說脫衣服，他就心無旁騖地脫了躺下——可是此時此地，換做在紅塵人間氣息濃厚的臥室里，氣氛就顯得異樣了，好像有許多奇怪的念頭和回憶，未經(jīng)允許就開始旁逸斜出。

    兩個人，一張床。這怎么能……脫衣服？

    “快點脫?！崩畛酱叽偎澳阋蔡蛔⒁饬??！?br/>
    許苡仁真心誠意地說：“……我現(xiàn)在感覺挺好的?！?br/>
    “你arf的時候還跟我說你挺好的呢，我走了兩分鐘你就暈倒了?！崩畛阶吡诉M(jìn)來，“躺床上，我看看?！?br/>
    “……”許苡仁百口莫辯，他當(dāng)時自我感覺明明是想睡個回籠覺才睡著的。

    他身上穿了件休閑襯衣，外面是套頭的羊絨衫，這個衣服從上往下解扣解不到標(biāo)記器的位置，只好從下往上掀，幾乎要把整個衣服掀起來。

    “再往上點，衣服擋光了。”許苡仁躺在床上，李超越單膝跪在床邊，自言自語地俯身撩起衣擺道，“你這床太矮，看不清啊?！?br/>
    許苡仁：“……是你擋光了。拿手機(jī)照個亮?！?br/>
    李超越掏出手機(jī)打開手電筒，許苡仁仿佛聽見了什么熟悉的聲音“滴”地一響：“你……”

    “哎呀，你這數(shù)據(jù)還真挺好的嘛！餐后一小時十個點，說不定比我還低呢，兩小時后再看看吧?！崩畛接挚戳艘粫海牧怂鼈?cè)清脆地“啪”一聲響，“行了，起來吧。”

    許苡仁感覺他家空調(diào)溫度開得太高了，正對著床，吹得他臉上一臊。

    他趕忙放下衣擺，岔開話題：“說了沒事。我蘋果呢？”

    李超越坦然道：“我吃了啊。”

    ……買了一大兜蘋果，他要吃不會自己再削個嗎？

    許苡仁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介意一個已經(jīng)被吃掉大半的蘋果的去向，只感覺腰上剛才被他拍了一把的地方長了這么多年第一次受到檢閱，至今有點緊張，臉也更熱了。

    李超越單腿盤坐在了他床邊，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許哥，有點矯枉過正哦。”

    許苡仁：“什么？”

    “沒什么啦?！崩畛缴炝藗€懶腰，“我走了，你自己注意點，別亂吃東西?！?br/>
    許苡仁：“等等。不是說兩小時后還要看標(biāo)記器？”

    李超越：“哦，那……”

    “住這吧?！痹S苡仁起身整了整衣服，道貌岸然地說，“住幾天也行，住到你那不‘冷’了也行?！?br/>
    ——醞釀了半個晚上終于說出了這句話，他卻覺得更加緊張。

    看不到李超越的表情，可怎么也聽不到他的回應(yīng)？難道自己說遲了？

    可不是么，又不是十幾歲的孩子一時意氣離家出走，因為沒錢又想找地方住，只好挨著個的朋友問——他這么大的人，肯定是好不容易找了個自以為關(guān)系鐵的朋友才開了口，卻還被人考慮了一晚上才答應(yīng)，放誰誰都心里不舒服。

    ……剛才那頓不會是“我敬你多年來關(guān)照”，割袍斷義的散伙飯吧？

    許苡仁本來還只是有點后悔，現(xiàn)在立刻要繃不住，恨不能請人裱個“兩肋插刀”的橫幅掛在自己床頭時時自省。

    他幾乎要去抽屜拿放大鏡看李超越的表情了，這才聽到沉默的那人猶猶豫豫地開口說：“這都沒出‘三九’呢，還要冷好幾個月?！?br/>
    “那就住幾個月?！痹S苡仁大喘一口氣，跟查完考試成績一樣如釋重負(fù)，“明天把你東西都拿來?！?br/>
    ——新人要融入一個圈子肯定需要一些時間，更何況一個他這樣年輕且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研究員？他個性鮮明，充滿活力和未知的可能，大大咧咧的性格有諸多棱角，被現(xiàn)實打磨起來一定異常痛苦。

    在沈醫(yī)大研究所的時候還有徐教授幫他說話，身邊有同學(xué)給他幫襯，到了聶氏則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比他資歷高經(jīng)驗多的前輩比比皆是，誰和他也沒多一層的關(guān)系，想說得上話難于上青天。

    他又沒有權(quán)勢任何背景，別人要真想擠對，豈不是易如反掌？

    并非才華橫溢、卓爾不群的人都能施展抱負(fù)，要從一個社會關(guān)系里牟利必然要遵循其中的規(guī)則，不說玩得轉(zhuǎn)，至少也要通曉其中關(guān)節(jié)。至于人際關(guān)系相處差勁的、屢犯別人忌諱的，很有可能自己葬送自己前程，這樣的實例比比皆是，馮唐李廣，阮籍嵇康，懷才不遇的，一耽誤就是一輩子。

    這和青春期的叛逆少年一樣，必須有人正確引導(dǎo)，疏通負(fù)面情緒，積極應(yīng)對才行。

    許苡仁這廂思慮重重，腹中籌謀著長篇大論；李超越倒是撥云見日，彈簧似的一躍而起：“哎喲，怎么好意思白住啊，要不我給你削個蘋果？等我先把行李放屋里??！”

    許苡仁：“……”

    過了一小會兒，李超越去而復(fù)返，提議說：“你剛吃完飯，別吃水果了，增加腸胃負(fù)擔(dān)。我看你就是嘴閑，我跟聊會兒天唄，你就不想吃東西了。”

    許苡仁靜靜地抬起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自他回國以來，家人對他說話小心翼翼得過了頭，把一切從前開口閉口談?wù)摰脑掝}一刀切，母親生硬地聊起某菜一斤幾塊，哪個牌子的冷鮮肉更好，衣服洗了怎么曬兩天還沒干；父親也不再拿別人家誰兒子升職了，女兒結(jié)婚了的事來和許苡仁比較，心不在焉地“嗯、嗯”應(yīng)聲。

    可越是故意避開醫(yī)院學(xué)校之類的話題，其實就越顯得不自然。再加上父母又婉拒了歷屆學(xué)生們的來訪和親戚們的走動，跟往年春節(jié)相比，這幾日許苡仁過得頗有些門前冷落鞍馬稀的味道。

    誰知如今一個李超越，三言兩語竟能抵得上除夕夜的萬家燈火和爆竹震天，幾句話就讓他把年重新過了一遍。

    許苡仁的手狀似隨意地往桌上一搭，指尖敲了敲——那是他母親把他之前散落在各屋的書收整而成的，足有厚厚幾摞。

    他這些年來韋編三絕未曾松懈，不過是為了別被這小子甩下太遠(yuǎn)，隨時能答得上他一句話。

    許苡仁淡然應(yīng)道：“哦，聊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