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珍看著盧子婳并未等到納蘭容若回來便如同丟了魂一般的失望而去，又看到納蘭容若手拿大氅焦急的匆匆尋人而來，心中酸澀難以用言語表達(dá)，只悄悄的將身形隱到回廊柱子晦暗的陰影里面。

    當(dāng)一心渴望的幸福還未真正得到便無力阻擋的逐漸遠(yuǎn)去，嫉妒就想是淬了毒的蛇信子，絲絲吐出，層層剝離，直露出人內(nèi)心深處最迫切的欲望來。顏珍突然覺得，現(xiàn)在的自己很陌生，但是，她卻連仔細(xì)思考這種陌生從何而來的時間都沒有。仿佛是黑暗中的一葉扁舟，風(fēng)浪再大，她也只能奮力向前，辨不清方向，惟有相信，事在人為。

    納蘭容若，我守在你身邊這么多年。自我懂事開始，你就是我生命的全部信仰。我可以不在乎你有三妻四妾，可以不在乎側(cè)室的名分，可以不在乎日日向你的妻子敬茶侍奉。但是，我唯獨(dú)不能容忍的是，我在你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地位，更加不能容忍，你情意綿綿心心念念的都只有她盧子婳一個人。

    康熙九年，冬，華北、華東、華中等地連降大雪，黃河至龍門段皆凍，淮河更是堅凍兩個月，湖北大冶等地，凍餓死者甚眾；河南開封一帶，井冰，道路多凍死者；江西南昌等地，行人多凍死；安徽懷寧等地，凍餒死者甚眾；江蘇盱眙等地，民多凍死，鳥獸入室呼食；山東臨沂等地，人多凍死，威海，行人死者無算，屋內(nèi)亦有凍死者。

    昏暗暗的宮燈燭光投射在高大的朱紅宮墻上，光影交錯，鬼魅一般迷離。入了夜的紫禁城，失了白日的恢弘氣度，顯得滲人的陰冷異常。

    前幾日的雪下的極大，每天都有宮女太監(jiān)不停歇的清理宮道上的雪，如今只剩下薄薄的殘雪，被壓成一道道的雪轍，夾雜著無數(shù)雜亂無章的腳印。

    本來已經(jīng)到了宮中下匙的時辰，養(yǎng)心殿里卻是反常的燈火通明。端著補(bǔ)湯和甜品前來伺候萬歲爺?shù)膵邋鷣砹艘徊ㄓ忠徊?，卻都被李德全擋了回去。他望著階梯下方款款而來的身影，嘆了一口氣，唉，又來了一位。

    “煙于見過李諳達(dá)。”來著不是孫煙于，又是哪個？

    “這么夜了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煙主子。今兒萬歲爺有緊急的奏折需要處理，怕是這一晚上都不得歇了。外面天寒地凍的，煙主子還是回宮，早些安置了吧？”

    孫煙縈今日特意精心準(zhǔn)備而來。她的臉上畫了精致的妝容，帶著海棠花色步搖，迎著這一地的白月光，當(dāng)真是我見猶憐。天氣極冷，她身上披了一件雪白色的狐裘氅衣，正是前幾日康熙賞賜給她的那一件?？刹痪褪沁@件獨(dú)一無二的氅衣，引得宮中好幾位娘娘不停的稱贊呢，都說皇上果然是真心寵愛她的。

    思及至此，孫煙于心中的信心又平添了幾分，“還煩勞諳達(dá)給通報一聲，煙于深知皇上政事繁忙，可是即便再忙，也要顧及著萬歲爺?shù)纳碜硬皇?？?br/>
    李德全心中嘆息了一聲，這后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家世和美貌兼?zhèn)涞呐?，缺的只是一顆七竅玲瓏懂得進(jìn)退，又不被他人花言巧語的奉承蒙蔽了的心。

    這位煙主子在此屆秀女之中家世并不十分出眾，位份也不算高，只是個小小的答應(yīng)而已?？墒牵齾s在這一屆眾多品貌出眾的秀女中，脫穎而出，最先得到萬歲爺?shù)膶檺?。竟然，比那佟佳氏的更先一步。本以為還算是個能飛上枝頭的，可是，如今看來，竟也是擺脫不了恃寵而驕的性子，怕是以后的路···難說啊。

    李德全心中考慮了諸多事情，面上卻不動聲色，“煙主子可是莫要為難奴才了，萬歲爺早先就已經(jīng)發(fā)了話，任何人不經(jīng)傳召，均不得進(jìn)入養(yǎng)心殿內(nèi)?！崩畹氯?dāng)了這么多年的太監(jiān)總管，自然是知道何為圓滑，生怕孫煙于心中記恨，若是為了這一點(diǎn)小事留下了心結(jié)，日后，她萬一得了勢，終究是個不好相與的絆子。

    李德全又道：“現(xiàn)在，朝中多位肱骨大臣都在養(yǎng)心殿內(nèi)和萬歲爺議事呢，主子此時前去，恐怕多有不便?；噬线@幾日為政事憂心得很，煙主子此番體貼萬歲爺?shù)暮靡?，若是撞到萬歲爺?shù)臍忸^上，非但不能讓皇上舒心，卻因為朝堂上棘手的事情遷怒到煙主子您的身上，倒是得不償失了。”

    孫煙于倒也還是個識趣兒的，見李德全如此苦口婆心的勸說，也不欲勉強(qiáng)，“既然如此，煙于也就不便為難李諳達(dá)了。到了這個時辰，想必萬歲爺也餓了，勞煩諳達(dá)將這補(bǔ)湯送進(jìn)養(yǎng)心殿。若是萬歲爺議事之后想進(jìn)點(diǎn)兒東西，再著御膳房去做，恐怕時間倉促，多少不合心意?！?br/>
    “煙主子真真兒是有心的了。吃食主子不用擔(dān)心，早就吩咐御膳房備下了各式小食。這補(bǔ)湯暫且先放在奴才這里，一定給煙主子送到?！睂O煙于現(xiàn)如今也是皇上寵愛的女人，總不能像之前來的常在答應(yīng)那般敷衍而過。

    孫煙于見此情形，多說無益，只能微微笑道：“多謝諳達(dá)。”

    正在孫煙于悻悻而去的同時，養(yǎng)心殿內(nèi)一片寂靜，燈燭的火苗一竄一竄的跳個不停，氣氛沉重，大臣均垂首立于桌前，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康熙猛地將手中的奏折用力摜到地上，還未待開口說話，下面眾多大臣已經(jīng)窸窸窣窣的跪了一地。

    “皇上請息怒。臣，罪該萬死?！闭堊锏恼菓舨可袝?，富察米思翰。

    “臣等罪該萬死，還望皇上保重龍體。”又是一陣附和的請罪之聲。

    “萬死？”康熙冷哼一聲，聲量又長了一倍，“若是你的死能救得了災(zāi)民，朕立刻將你拖出去午門，斬了?！?br/>
    “臣，賤命死不足惜，還望皇上保護(hù)龍體?！?br/>
    康熙怒火難消，強(qiáng)壓住聲音，沉聲道：“即刻責(zé)令戶部開倉放糧，發(fā)放棉衣棉物。其他各部，若有需要，皆需以賑災(zāi)為第一要務(wù)。此次天災(zāi)，自上而下，有故意隱瞞不報著，有為一己私利哄抬物價者，一律收監(jiān)候?qū)?，絕不姑息?！?br/>
    “皇上，臣有事請奏?！闭f話的仍舊是戶部尚書，富察米思翰。

    周遭的同僚都為他捏了一把汗，尚書大人果真是老眼昏花了不成？皇上這個時候正在氣頭上呢，竟然還敢進(jìn)言。

    康熙略顯不耐，“說。”

    “啟奏皇上，今年全國各地收成不佳，各藩王進(jìn)繳的糧食較往年都有所減少，加之，今夏水患的救災(zāi)所用，國庫糧草不足，恐不能應(yīng)付這一次如此大規(guī)模的雪災(zāi)?！?br/>
    富察米思翰話音剛落，只聽得乒乒乓乓一陣響聲，康熙已將桌上的奏折全部掀翻在地。一枚青花瓷的茶杯蓋兒，落在地上，滴溜溜的打了幾轉(zhuǎn)兒，叮的一聲，停在了富察米思翰的腳邊。

    “皇上息怒，臣等罪該萬死?！币槐姶蟪加质枪蛄艘坏?。

    康熙的語氣顯得異常疲憊，“國庫糧草的問題容后再議，賑災(zāi)之事不可再拖。富察米思翰？”

    “臣在?！?br/>
    “開倉放糧的事，就由你一手督辦。今兒也夜了，就先散了吧?！笨滴跎焓秩嗔巳嗝夹?，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的疼。

    李德全一直在殿外候著，見到諸位大人都退了出來，忙進(jìn)到殿內(nèi)侍候。

    他一進(jìn)來便看到康熙疲累的靠在軟榻上，雙眉緊鎖擰成了一個“川”子，便走上前，將孫煙于送來的補(bǔ)湯輕輕的放到書案上，“萬歲爺，這是孫答應(yīng)剛剛送來的補(bǔ)湯，奴才給您盛一碗，嘗嘗？”

    康熙的眼睛連睜都沒睜，輕哼了一聲，算是允了。

    他接過李德全手中的湯碗，喝了一口，嗯，味道還不錯。孫答應(yīng)？就是那個在御花園跳舞的姑娘？

    “朕記得，今年選秀還封了個孫常在？”

    李德全給康熙盛完湯，便跪在地上，收拾零零散散的奏章，聽到主子的問話，忙回道：“回萬歲爺?shù)脑挘f歲爺確實是封了孫府的兩位小姐，孫氏煙縈為常在，孫氏煙于為答應(yīng)?！?br/>
    孫氏煙縈？

    “上次殿選的時候，是萬歲爺親自點(diǎn)的孫常在?！?br/>
    康熙仔細(xì)想了想：因為早先在御花園見過孫煙于，隨后便寵幸了她，殿選只是走個過場，封了一個答應(yīng)。太皇太后的本意是，孫家一次被選中兩位進(jìn)入后宮，多有不妥。所以，原本是要將孫煙縈撂了牌子的。是他聽得孫煙縈的名字，多看了兩眼，確是那日在滿賓樓見到的人。他自己也不知為什么，竟不著聲色的拂了皇祖母的意，封了孫煙縈一個常在。

    康熙腦中不停的盤旋著雪災(zāi)的事情，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若是子婳在，不知道她會有什么獨(dú)到的見解？玄燁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笑，連一眾肱骨重臣都沒有什么好的解決辦法，她一屆小女子能有什么想法？不知道，她的表姐是不是和她一樣的七巧玲瓏心？

    李德全看到康熙嘴角微微上揚(yáng)，慍怒的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無奈，只當(dāng)是對孫煙于送來的補(bǔ)湯甚為滿意，便問道：“萬歲爺今晚是翻牌子還是歇在養(yǎng)心殿？”

    “嗯，今兒不翻了，去孫常在那里。”

    孫常在？不是孫答應(yīng)？李德全怔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吩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