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天像是蓋了一個巨大的秘色瓷罩子，一片蒙蒙的光亮。翠華堂大殿里已聚滿了良家女。她們頭梳單刀翻髻，身著綠地碎花襦裙，惶恐而又興奮地站在宏大的殿宇之下，緊張地期待著即將到來的一切。
“楊昭儀到——”
隨著一聲通報，大殿內(nèi)瞬時安靜了下來。眾人低頭垂首，退避兩側(cè)。楊辰緩步而來，身后裙裾曳地，發(fā)出窸窣的聲響。江祿一襲正三品內(nèi)侍官服飾，手執(zhí)拂塵跟在她身后。
楊辰上座，殿內(nèi)眾良家女生疏地俯身行禮：“拜見昭儀娘娘。”
剛?cè)雽m就這么懂規(guī)矩，定是有人囑咐過的。楊辰瞥了江祿一眼，江祿頂著一張臉笑得燦爛。
楊辰淡淡道：“都起來吧?！?br/>
“謝娘娘?！北娏技遗娂娬酒鹕?。
楊辰掃視大殿，緩緩道：“宮內(nèi)為人處世的道理，想必昨天江公公已經(jīng)同你們說過了?！?br/>
江祿仍是一臉笑模樣，低頭立在一邊。
“可我要告訴你們，你們和宮里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同。她們的生存道理，未必同樣適用于你們?！睏畛降f道，“你們進入宮廷，不是為了成為嬪妃，而是要為內(nèi)廷效力。中庸之道和明哲保身不會成為你們升遷的助力，只有真正賢能者才會得到重用。你們要做的，不是用容貌和姿色取悅皇帝，而是要用你們的才干和能力，說服整個朝廷?！?br/>
殿內(nèi)靜到了極處，眾人似乎都被楊辰這一席話所震懾，一時都忘了言語。許久，忽然又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謹遵昭儀娘娘訓示。”
眾良家女方才如夢初醒，隨聲說道：“謹遵昭儀娘娘訓示?！?br/>
楊辰點點頭，看了江祿一眼。江祿會意。上前說道：“今日起，每日寅時晨起，寅時三刻至后殿用朝食，卯時入內(nèi)文學館修文，巳時回殿用午食，午時憩，未時入尚儀局學習禮儀，酉時回翠華堂用夕食，戌時回房就寢?？啥悸犌宄?？”
“是?！?br/>
楊辰望著殿中這二十五個女子，心中不免憂慮。這些人中。又有多少可堪大任呢？心里微微嘆了口氣，頓覺前路漫長。
轉(zhuǎn)眼又快到八月十五了，今年太平公主要在太液池旁的蓬萊殿大宴皇親國戚。好在宴會訂在中午舉行。晚上的時間便空了出來。楊辰一早就在盤算著偷偷出宮，和家人共渡一個團圓節(jié)。
十四晚上，楊辰將最后一批奏表整理完成，手捧著離開紫宸殿，往中書省而去。今夜月色晴好。雖然不及十五那般清輝耀耀，卻也有著將圓未圓時那一點綽約的風韻。她的心情不錯，步伐也輕快許多。巡查的金吾衛(wèi)都已經(jīng)認識她了，遠遠看見只是點點頭，不再盤查。
中書省大殿內(nèi)黑漆漆的一片，竟連個值守的官員都沒有。楊辰取出鑰匙開門。借著月光將奏表放在桌上，轉(zhuǎn)身走出去，給大門落鎖。再抬頭。卻見不遠處尚書省主事大殿仍舊亮著燈。
尚書省分為六部，除刑部外都坐落在主事大殿周圍。五座樓宇如同厲鬼，森然包圍著正中的主殿。楊辰推了推門，大門是從里面栓著的。她想了想，還是抬手叩門。
門內(nèi)一陣腳步。繼而便是落栓的聲音。木門打開，崔湜披著外袍站在門內(nèi)?？匆娝⑽⒁徽骸霸趺词悄?？”
楊辰一笑，現(xiàn)在還在這兒的，除了他也沒別人了。
“你怎么還不回家？”楊辰走進來。
崔湜將殿門關好，說道：“還有些事沒辦完?！?br/>
外面秋風微冷，殿內(nèi)倒還算暖和。楊辰將披風解下，望著盡頭桌案上堆放的文案冊書，秀眉微蹙，說道：“那也不能這么不要命啊，尚書省除了你沒有做事的人了么？你……”
楊辰話沒說完，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崔湜從身后環(huán)著她，下巴放在她的頸窩，短短的胡茬扎著她的肌膚，刺刺癢癢的。
“你該回家好好休息?！睏畛降穆曇舻土讼氯ァ?br/>
“家里黑燈瞎火的，連個人都沒有，回去做什么?！贝逌洂瀽炚f道。
楊辰一笑：“不是還有阿毛么？”
“小孩子不算數(shù)。”崔湜道。
他的手扶著她的雙臂，手心的溫度隔著三層絲麻透過來，灼燙著她的肌膚。崔湜突然就放開了她，自己踱步到一邊，說道：“明天我旬假?！?br/>
十日一旬，休假一日。這一次的旬假正好趕在八月十五。
“明天下午，會有一輛馬車停在玄武門外?！贝逌涋D(zhuǎn)過身，說道，“會有一個絕美的女子從宮門走出，登上那輛馬車?！?br/>
“女子就女子，還絕美。”楊辰白了他一眼，“是誰？”
“你不知道？”崔湜一笑，“就是甘露殿的楊昭儀啊。”
楊辰一怔，隨即笑道：“哦？那楊昭儀上車要做什么呢？”
崔湜走到她面前，低聲說道：“那馬車會帶著她走啊走，走到一個地方?！?br/>
“什么地方？”
“一個風景如畫四季如春的地方。”崔湜就好像看見了一樣，瞇著眼睛說道，“有一頂轎子停在那兒。她就上了轎?！?br/>
“然后呢？”楊辰含笑。
“然后就走啊走，又到了一個地方?！贝逌浀馈?br/>
“哦，又是什么地方呢？”楊辰問。
“一個風景如畫四季如春的地方?！贝逌浺荒槆烂C，“有一架步輦停在那兒，她就上了輦。然后繼續(xù)走啊走……”
楊辰忍不住笑起來，一拳打在他肩上，說道：“別賣關子了！”
崔湜捂著肩膀，說道：“就又到了一個風景如畫四季如春的地方。有花，有酒，有月亮，還有我。”
他灼灼望著她，說道：“明日中秋，我們一起過吧。”
楊辰微微一窒。低下頭，竟不敢看他的眼睛。
“明日……我出不去?！彼吐曊f道。
“啊?！贝逌浹壑虚W過一絲落寞。他直起身，淡淡一笑，道：“無妨，以后時日還長?！?br/>
他轉(zhuǎn)過身，半張臉都籠在燈光的陰影下。楊辰的心忽然很慌，她再也克制不住，低聲說道：“明天我要出宮陪我家人。”
崔湜的背影一僵。楊辰抬頭望著他，說道：“我已經(jīng)把他們接回來了，就住在長安。因為怕人發(fā)現(xiàn)了多生事端。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彼D了頓，低聲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崔湜回過身，眼中盡是溫暖的笑意：“好啊?！?br/>
.
中秋的宮宴一直持續(xù)到下午才結(jié)束。楊辰獲準離開的時候，太平公主正帶著一眾皇親在太液池渡舟。支應了一天，楊辰卻一點都不覺得累，忙不迭地洗臉更衣。期待著晚上和家人團聚。
回家的東西她早就準備好了。兩匹素色綢緞給姨娘，一雙白銀點翠雙股步搖加一匹彩緞給英娘，還有兩貫銅錢給允兒，照顧家里吃穿用度。楊辰特意換上了一身月白底水云紋羅裙，頭上斜簪一支珠花，對鏡而照。仿佛還是十五歲那年的樣子。
一切都準備得當，楊辰便坐在窗前等天黑。這次為了出宮，她是硬著頭皮把宋雨晴和楊雪霽的邀約都推了。她看著日影一寸一寸西斜。最后隱沒在大明宮層起的金色屋檐之后，感嘆一個時辰竟然能過得如百年那么漫長。當夕陽消失，只剩漫天霞光時，內(nèi)侍省的馬車終于出現(xiàn)在了角門外。
夏公公幫著將東西搬上車，楊辰又最后囑咐了周穆兒一遍。方才登上車駕。馬車由安上門出宮，經(jīng)朱雀大街。拐了七八道彎，穿過四五個里坊，終于在街角停下來。旁邊另停著一輛密簾馬車。
“怎么才到？”崔湜掀開車簾。
“出來晚了。”楊辰說道，“快搬東西?！?br/>
夏公公和車夫都忙著卸貨裝車。崔湜伸出手：“你先上來?！?br/>
楊辰扶著他的手登上車駕。一進車廂就吃了一驚。車廂里堆得滿滿當當，崔湜蹲坐在一罐粟米上，沖著她笑。
“你這是做什么？”楊辰蹙眉問道。
“過節(jié)總不能太寒酸?！贝逌浾f道。
楊辰蹙眉：“你這……太過了吧?！?br/>
“不過，不過?！贝逌浝谏磉叺拿坠奚献?，說道，“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是些必備之物?！?br/>
車簾掀開，楊辰攜帶的貨物被堆上來，兩個人徹底沒了放腳的地方。
崔湜滿面紅光，似是比楊辰還激動，高聲道：“出發(fā)！”
車夫一聲鞭響，滿車瓶瓶罐罐丁玲桄榔。
車裝得太滿的直接后果就是，到了地方兩個人誰都沒辦法下去叫門。最后是車夫叩開了門，和楊允一起把前面的東西都搬進院子，楊辰和崔湜才能順利下車。
“阿姊，飯都做好了，就等你們了?！睏钤屎φf道。楊辰應了一聲，正在考慮該怎么介紹崔湜的時候，忽然聽楊允非常自然地叫了一句：“姊夫?！?br/>
楊辰頓時愣在那兒，楊允卻已經(jīng)繼續(xù)搬東西去了。崔湜噙著一絲得意的笑，拉著楊辰便往屋里走去。
大廳內(nèi)桌子已經(jīng)支了起來，四周擺著五張高足座椅。羋氏坐在上首，英娘正在一邊挺著肚子布置碗筷。楊辰走入房中，喚道：“姨娘。”
“我的兒回來了。”姨娘含笑道。
“老夫人?！贝逌浀皖^下拜。
“哎，六郎也來了?？熳??！绷d氏含笑說道。
六郎？楊辰眉頭微蹙，連她都不知道崔湜在家中的排行，怎么姨娘就喚得這么親切？不對，這里面肯定有事兒！
“請阿姊，姊夫凈手。：英娘捧來兩塊手巾。楊辰接過來，說道：“你快別忙了，坐下吧?！?br/>
英娘應了一聲，便在楊辰左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羋氏含笑說道：“英娘已經(jīng)顯了身子，怕窩著了，今日都換了高足座椅。六郎莫要見怪?！?br/>
高足坐具是極不上臺面的。楊家名門貴族，自然在意這些。
崔湜點頭道：“老夫人，都是自家人，不必這么客氣?！?br/>
羋氏含笑點頭。楊辰心里一嘆，果然是官場上混久了的，收買人心的速度比誰都快。
“英娘這身子可還方便嗎？”楊辰低聲說道。
英娘笑了笑，道：“方便。就是這孩子不老實，總是突然就踢我一腳。”
“是么。”楊辰一笑，低頭看著她隆起的小腹，心里又是好奇又是歡喜，還夾雜了幾許復雜情緒。
“這肚子，一看就知道是男胎。”羋氏含笑道。
“才不是男孩呢?！睏钤室呀?jīng)進了門，英娘忙站起身洗好手巾幫他凈手。就聽楊允說道：“該是個女孩，像阿姊就好?！?br/>
“就你知道?！绷d氏隨是嗔語，卻面含笑容，“好了，都來坐，咱們開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