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姜崇詩從幽州快馬加鞭到達(dá)皇城的時候是兩日之后，正好又遇上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

    如今算起北周的皇室血脈，姜崇詩算得上是最近的旁系，這也是會請他來皇城的原因之一，而另一個原因，則是他在諸位郡王當(dāng)中實(shí)力最強(qiáng)，除去已經(jīng)死去的魏王姜崇書，其他人都遠(yuǎn)不及他。

    同和王姜崇詩一起到的還有和王妃姚氏——這位姚氏與太后姚氏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關(guān)系十分親近。但諷刺的是，如今她們一人是王妃將來會成為皇后，而另一位則已經(jīng)是太后了。

    且不談和王進(jìn)京之后安撫了眾臣，主持了京中大局，和王妃與太后見面之后，卻是借著佛堂禮佛的時機(jī)相談許久，久別重逢的姐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站在權(quán)力最頂峰的兩個女人，也有著同樣的目的。

    太后是姚氏，將來的皇后也是姚氏，姚氏這個大家族已經(jīng)站在了權(quán)力的風(fēng)口浪尖，哪怕皇室也得避其鋒芒——只是她們所謀，一定不是暫時的風(fēng)光，而是將來。沒有哪個朝代能天長地久永不消亡，北周也是同樣如此，但將來北周將變換的姓氏，仿佛已經(jīng)呼之欲出。

    “沒想到我們姐妹倆多年之后重逢，竟是在這樣的情境之下?！碧鬁睾偷匦χ?，面上的表情格外寬和。

    和王妃恭敬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的確不曾想過會是這樣。殿下這些年可還好么？”

    太后扶著女官容氏慢慢起了身子，踱到窗邊站下，推開了窗戶，北風(fēng)迫不及待地從外面擠進(jìn)來，溫暖的室內(nèi)頓時多了一絲冷意。“這些年么，不過如此?！彼@樣說著，目光看著外面的皚皚白雪，仿佛有許多話都被她咽下，沒有說出口來，“你呢？這些年你在幽州可還好？和王對你可還好？”

    和王妃走到太后身側(cè)，溫和地笑了起來，道：“在幽州自然是舒心的，那兒沒有皇宮里那樣多的規(guī)矩，自然是自由放任，無所拘束。和王為人寬厚，并不是難以相處的人，這些年過來我與他之間算得上是融洽?！彼斐鍪秩ダ蟻砟巧缺煌崎_的窗戶，抬眼看向了太后，兩人目光相對，仿佛也如數(shù)十年前一般心意相通，“魏王已經(jīng)去了，你也為你的孩兒報(bào)了仇。從今以后，便是要為了自己而活了?！?br/>
    聽著這話，太后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聲音中帶出來幾分哽咽：“是，從今以后便是為著自己而活了?！?br/>
    和王妃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只覺得手心一片冰涼，沒有一絲溫度?！澳阄医忝脗z同在皇城，不會有人再敢輕舉妄動?！彼恼Z氣堅(jiān)定，又十分從容，“魏王多行不義，他落得那樣的下場是報(bào)應(yīng)。從前先帝在的時候，與梁國簽訂盟約，約定好了不會對平民泄憤，但魏王一意孤行，還連累了殿下與圣上，他最后被火燒死，一定是連上天都看不下去了?！毙攀牡┑┑恼Z氣，讓人覺得一切仿佛冥冥之中早有注定，與任何人都沒有關(guān)系。

    太后看著和王妃，她有著與她相似的面容，卻比她更多幾分神采，并沒有太多的愁容慘淡。

    “我與殿下多年未見，今日說了這么多，還請殿下不要嫌棄?！焙屯蹂砷_了她的手，從容地后退兩步。

    太后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道：“若和王妃無事，不如在宮中陪我住幾天吧！”

    正如和王妃說的那樣，她如今已經(jīng)能這樣來安慰自己。不可否認(rèn)的是，魏王姜崇書的意外，太后也在背后出了一臂之力。她是不相信小皇帝的死全然是梁國人的報(bào)復(fù)，哪里來那么多的巧合，正好遇到了那樣烈性的女子——烈性的女人早就死光了，活到現(xiàn)在的都是膽小懦弱的，她們不敢反抗，也不敢去死。

    如若不是姜崇書的刻意安排，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意外。所以在她知道宮中那群樂師匠人謀劃的時候，暗暗地推了一把，最后才有大火燒起來的時候人們沒法第一時間找到姜崇書的事情。那群樂師匠人所圖謀的到底是什么，她根本就不在意，那群人手無縛雞之力，也沒法做出什么大事來。況且皇帝去世，宮中這些樂師匠人都可以作為殉葬，她不用去擔(dān)心這群快要死的人。

    雪越下越大，到了晚間，萬籟俱寂的時候，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了落雪窸窸窣窣的聲音。

    阮齊端坐在屋子里面，面前擺著一架琵琶，上面有古樸的花紋，看起來年時已久。伸出手去抱起了琵琶，右手輕輕地拂過那五根弦，發(fā)出了毫無意義的音樂聲。

    他讀過前朝詩人寫下的《琵琶行》，也知道前朝時候五弦琵琶風(fēng)靡，盛行不衰——但到如今，已經(jīng)沒有人會五弦琵琶，多數(shù)人只會用四弦。他偶爾讀起了前人的樂譜，向往著那盛世榮光，也會想著若有朝一日他死了，這五弦琵琶是不是也會隨著他的死亡，而絕跡于世。

    “轉(zhuǎn)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diào)先有情?！彼嘈α艘宦?，將琵琶放下，然后聽到了敲門聲。

    起身去開了門，看到外面站著的高大男子，阮齊倒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欠身請他進(jìn)來。關(guān)上門，他引著那男子進(jìn)到內(nèi)室坐下，草草收拾了一下放在幾案上的琵琶與樂譜，然后帶著幾分急迫地開了口：“怎么會是你來？”

    那男子摘下了斗笠，順手放在旁邊，露出一張清俊的臉龐來，對著阮齊笑了起來，道：“我恰好因?yàn)榇笱├г谶@里無法南下，偶爾聽說了你們的打算，便自告奮勇來了。我周游四海，正好做這領(lǐng)路人?！?br/>
    阮齊愣了一愣，忽地一笑，道：“也好，你素有盛名，此番南歸，定能錦上添花?！?br/>
    男子毫不在意地?cái)[了擺手，道：“名聲皆是身外之物，我不在意這些?！?br/>
    “賀先生……”阮齊想說什么。

    男子按下了阮齊的手，滿不在乎地笑了笑，道：“不必如此客氣，叫我賀荊就好了?！鳖D了頓，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又道，“只是今日也許要叨擾你一晚，借你一個地方睡覺了?！?br/>
    見他這樣，阮齊忽然之間放松了許多，起身帶著他往客房走去，一面走一面說道：“我這邊地方小，只要你不嫌簡陋就好?！?br/>
    賀荊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跟在了阮齊身后，一邊用手把斗笠上的雪粒拍干凈，一邊接了話：“沒事兒，有地方休息就行啦，我一個大男人沒那么挑剔。我倒是好奇，你們怎么會那么相信一個女人？你們就不怕那個女人中途變卦，扔下了你們視為珍寶的玩意，與她心愛的男人走了？”

    阮齊被他的問題給噎了一下，回頭瞅了他一眼，見他一臉認(rèn)真的模樣，最后想了想才開口：“如柔嘉殿下那樣的女人，已經(jīng)不能用平常女人來量了。況且我既然托付給了她，便會相信她——若真的有朝一日那些書籍因?yàn)榉N種原因遺散，那也只能說是上天注定，不過我們畢竟已經(jīng)出過力了?！?br/>
    賀荊聽著這話，忽然壓低了聲音笑：“梁國的王淮王大人來了，這便是我問你的原因。王淮與柔嘉殿下曾經(jīng)有過婚約——我不以為柔嘉殿下見到王淮還能無動于衷?！?br/>
    阮齊沉默了片刻，最后停下了腳步，異常認(rèn)真地開了口：“就如你我所知道那樣，柔嘉殿下最好的結(jié)局是帶著那十五車東西回到梁國的國都，與如今梁國的圣上相認(rèn)，然后由梁國的圣上來安排她的終身。但凡她有一絲半點(diǎn)的理智，也知道現(xiàn)在如果與王淮相認(rèn)，便只有死路一條?！?br/>
    賀荊歪了歪頭，仿佛是被阮齊說服，也做出一副認(rèn)真的模樣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說的有理，是我太過草率了。”

    阮齊笑了笑，并沒有在意他說的那些，只繼續(xù)往前走，又說起來別的事情：“聽說賀先生也擅長琵琶，不知有沒有機(jī)會與您切磋一番？”

    “不敢說擅長?！辟R荊笑著說，“只是會而已，阮先生專精琵琶，我是不敢班門弄斧?！鳖D了頓，他又道，“我在詩詞上用心更多一些，當(dāng)年還想著要狀元登科，只是如今世道亂了，再無我這樣的文弱書生出頭之日。心想著不如棄筆從戎，說不定能闖出一番天地。”

    說話間已經(jīng)到了客房門口，阮齊請賀荊進(jìn)去休息，兩人便不再多說什么。

    這并不是他第一次見到賀荊，卻說說話最多的一次。從前在梁國舊都，賀荊就頗有名聲，據(jù)傳是文武雙全，琴棋書畫皆十分精通。他的父親賀疆是一代名將，到老了才有他這么個老來子，十分溺愛。后來賀疆在與北周的一戰(zhàn)中身亡，賀荊那時候才十五歲，因?yàn)閼嵑蘖簢实蹧Q定不抵抗南逃，而沒有跟隨其他人一起南下。那以后賀荊行蹤不定，漸漸地也不再有人記起。

    這次見到賀荊，阮齊忽然懷念起了從前在梁國舊都的日子，那時候仿佛歌舞升平，沒有任何煩惱，舉目全是繁華，身邊全是志同道合的友人，而不似如今，孤身一人，孤獨(dú)而沒有任何希望。

    重新在案幾前坐下，抱起了心愛的琵琶，彈起來一曲《涼州》，阮齊閉上了眼睛，一時間竟然也不知道心中到底是愁苦多一些，還是漸漸有了希望。

    琵琶一曲腸堪斷，風(fēng)蕭蕭兮夜漫漫。

    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別來三五春。

    他并非精通詩詞的人，卻不知為何想起了這樣兩句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