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四十四）
高勁松回到武漢已經(jīng)三天了，可這三天里卻沒有一樁讓他順心的事情。
首先是他的轉(zhuǎn)會出現(xiàn)了波折。陜西天河在周一下午就向武漢雅楓提出了轉(zhuǎn)會邀請，他們?yōu)楦邉潘珊屠顣粤趾嫌嫵鰞r三百五十萬遭到拒絕。雅楓明確表示，這兩名球員只能單獨出售。這原本就在他的料想之中，算不得什么事，當初李曉林把陜西天河的這種捆綁式轉(zhuǎn)會告訴他時，他就不看好結(jié)果。事實證明他沒有看錯，即便他們倆已經(jīng)鐵定要轉(zhuǎn)會，程德興依然不想讓他們倆呆在同一家俱樂部。況且陜西天河的出手并不比四川宏盛大方多少，兩相比較之下，程德興大概更希望自己去四川。
可接下來的事情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周二上午，武漢本埠的一家報紙在連續(xù)幾則球迷共同關(guān)心的轉(zhuǎn)會旁邊，又刊登了一段消息，據(jù)“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雅楓俱樂部高級官員”說，陜西天河在“某位年青隊員”的轉(zhuǎn)會問題上，有不正當?shù)母偁幨侄?，“陜西天河俱樂部罔顧該隊員還有合同在身的事實，在沒有經(jīng)過雅楓俱樂部允許的情況下，私自同該年青隊員接觸，可能還附帶了豐厚的物質(zhì)條件”，結(jié)果就造成“使得該年青隊員情緒不穩(wěn)定，在訓練和比賽中的狀態(tài)起伏較大”。雅楓俱樂部對這種違反足協(xié)相關(guān)規(guī)定的轉(zhuǎn)會操作手段“表示出極大的憤慨”，同時也強烈譴責陜西天河這種“違背體育精神”的行為。最后，這位官員表示，雅楓俱樂部將把事件經(jīng)過如實向足協(xié)匯報，并且保留采取進一步措施的權(quán)利。
周三上午，兩家全國性的足球刊物就同時刊登了消息，武漢雅楓已于頭一天正式向足協(xié)提出處罰陜西天河不正當轉(zhuǎn)會操作的申請；足協(xié)在分別向兩家俱樂部求證且開會討論之后，向陜西天河提出警告，同時開出了一張兩萬元的罰單。
也就在同樣的一份報紙上，還有關(guān)于今年夏季轉(zhuǎn)會市場的種種消息，就在“轉(zhuǎn)會市場動態(tài)”的頭一段，陜西天河、四川宏盛和省城明遠三家俱樂部同時求購武漢雅楓的十二號高勁松的事情便赫然在目。
拿到當天報紙的許多讀者都在納悶，這個同時被三家俱樂部追逐的叫高勁松的家伙，他到底是誰，怎么突然之間就成了搶手的香餑餑？
也有湖北球迷在破口大罵高勁松忘恩負義。要沒有武漢雅楓，誰知道你高勁松是哪顆蔥？你才剛剛踢出點名堂，就惦記上另攀高枝？武漢雅楓是缺你吃還是短你穿了！還有球迷就胡亂冒酸話，認為武漢雅楓就不該把高勁松捧起來，象他這種人根本就養(yǎng)不熟……
這種話不單是在球迷里說，在雅楓基地里也有人在傳，李曉林就聽見了兩三回。雖然他馬上就教訓那幾個不懂事的家伙管好自己的嘴，可他也拿這些話無可奈何。
更讓人憂慮的是，武漢雅楓只認可了陜西天河轉(zhuǎn)入李曉林的想法，對高勁松的轉(zhuǎn)會邀約提也沒提，西安方面幾回電話打過去找到雅楓的高級管理人員詢問，答復都是千篇一律的“這事不急”，說完就掛電話。
別人當然不急，可高勁松不能不急，這兩天他腦袋里隨時隨地都揣著自己轉(zhuǎn)會的麻纏事，吃不好也睡不好。但是他再急又有什么用呢？他總不能親自打電話給程德興，讓主教練給個說法。而且他還不能把自己內(nèi)心的焦慮和緊張流露出來，每天的訓練也不敢拉下——這個節(jié)骨眼上要是再讓有心人挑出什么毛病，也許他就是不想去四川宏盛都由不得他。
他不想去四川宏盛，哪怕宏盛派來和他接觸的副總經(jīng)理兼技術(shù)顧問把話說得天花亂墜，他也沒有起過要去四川宏盛的絲毫念頭。事情明擺著，宏盛如今身陷降級漩渦無力自拔，他不愿意陪著宏盛一起墜落；況且宏盛現(xiàn)在的戰(zhàn)術(shù)指導思想更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宏盛那位外籍主教練堅持的全攻全守高速進退恰恰是他的軟肋，他怎么敢去趟這道渾水？
他也不愿意去省城明遠。毫無疑問，在追逐他的三家俱樂部當中，明遠的名氣最大，實力也最強，他們的豪華陣容在全聯(lián)賽十八家俱樂部里都能排進前三；明遠的目標也遠比四川宏盛還有陜西天河更高，從建隊的第一天起，明遠的目標就是聯(lián)賽冠軍，他們有這個決心，也有這個能耐——這支今年剛剛參加甲a聯(lián)賽的球隊如今以凈勝球的微弱劣勢而屈居排行榜的第三，與第一名的差距只有三個積分；而且省城還是他的第二故鄉(xiāng)，他在那里生活了很長的時間，熟悉那里的一切……但是這些都不能讓他不顧一切去投奔明遠——那支球隊里有名有姓的球員實在太多了，光現(xiàn)役國腳就有三四個，哪怕是那位被明遠拿出來和他作交換的邊前衛(wèi)，也是聯(lián)賽里成名好幾年的家伙。他要是去了明遠，天知道幾時才能有上場比賽的機會。他總不能把自己的運動生涯耗費在看不到盡頭的板凳上吧？不過明遠還是有他向往的東西，比如聯(lián)賽冠軍那耀眼的光環(huán)……說實話，當明遠的老總在電話里向他提到冠軍的可能性時，有那么一個時刻他真真實實地動了心。聯(lián)賽冠軍呀，多么響亮又多么令人驕傲啊……可回過頭來他便想明白一件事，即便他去了明遠，明遠也如愿以償成為聯(lián)賽冠軍，他也不可能把這個冠軍拿出來向別人炫耀——他好意思告訴別人，他是躺在別人的功勞薄上揀了個冠軍么？
他不敢去四川宏盛，也不愿去省城明遠，陜西天河就是他唯一的選擇了。
可現(xiàn)在看來他和陜西天河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這些惱人的事情也讓他很難在訓練中打起精神來，大多數(shù)時候，他都是心不在焉地跟著年輕的隊友們做動作，也不和人搭腔說話。好在青年隊的教練能理解他的心情，沒有讓他參與分組對抗，不然很難說他會不會在對抗中出什么紕漏。
現(xiàn)在就連他自己都能覺察出自己的問題了。但是他又無法控制住自己。他心里隨時都象揣著一盆火，毛毛糙糙地看什么都不順眼，總想摔打點東西。他甚至還因為腳踝上的老毛病和兩個隊醫(yī)大吵一架，要不是有機靈的小隊員趕緊找來李曉林，興許在氣頭上的他還會干下更出格的事情。即使是這樣，他依然被俱樂部勒令賠償隊醫(yī)室里被他打壞的物事，總計五百七十六塊……
“別急，陜西天河那邊正在想辦法，事情還沒到無法解決的地步，雅楓不過是想多要幾個錢而已……”
同樣的話，李曉林在過去三天里已經(jīng)不知道說過多少遍，越說越?jīng)]有底氣，如今連他自己都厭煩說這些蒼白無力的安慰話。
他坐在沙發(fā)里沉默了好半天，最后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只好說道：“要不，咱們下午出去走走，找個地方散散心？”
高勁松搖搖頭，拒絕了李曉林的提議。所謂“找地方散心”不過是好聽點的說法，實際上就是出去吃喝一頓再找兩個小妞胡天胡地一番。他原本就對這種事情沒多少興趣，現(xiàn)在更沒有這份心思。
魏鴻林推門走了進來。
李曉林只說了一句“我先過去了”就走了。他都沒和魏鴻林打招呼。
魏鴻林也只當沒看見這屋子里少了一個人，就坐了李曉林剛剛坐過的沙發(fā)，問道：“我才來基地，就聽說你把隊醫(yī)室給砸了？”
高勁松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咧咧嘴，算是應(yīng)承了這個事。
最近發(fā)生的一連串事情讓兩個原本非常要好的朋友之間出現(xiàn)了很深沉的鴻溝，雖然他們都希望能夠彌縫這段裂痕，也各自做了一些努力，可他們誰也無法真正地做到這一點。
魏鴻林一時也找不到好的話題，神情有些不自在，坐在沙發(fā)里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半晌魏鴻林才總算說出一句話：“你姐姐一家，幾時能到武漢？”
“后天中午。”
“……等他們來了，一起吃個飯?！?br/>
“行?！?br/>
“……”
魏鴻林走了。
屋子里就剩高勁松一個人。
他耷拉著眼簾盯著魏鴻林忘在茶幾上的那盒香煙。他當然知道，魏鴻林來找他，肯定不會是為了邀請他姐姐姐夫吃頓飯。但是他不想知道魏鴻林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愿意讓他把話說出來。這倒不是說他記恨魏鴻林，事實上，直到現(xiàn)在他都很珍視他們之間的友誼——他們之間的隔閡只是暫時的，待他的環(huán)境穩(wěn)定下來，他們的友誼就會相過去一樣牢靠。他堅信這一點。但肯定不是現(xiàn)在。他現(xiàn)在不想再聽魏鴻林把那些蒼白無力的安慰話再說一遍。他現(xiàn)在最厭煩聽見的東西就是這些四邊不靠的扯淡寬心話。他只能用冷漠來攆走魏鴻林。要是魏鴻林有機會說出那些話來，他根本不敢保證自己會說些什么做些什么……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鬧，接連有好幾伙人大聲地說笑著走過。
他瞄了瞄床頭柜上的鬧鐘，現(xiàn)在是吃午飯的時候。
他坐在沙發(fā)里沒動彈。他一點都不餓。連他自己都有些奇怪，今天早晨他只吃了半個肉包子，還參加了一個半小時的訓練，然后在隊醫(yī)室里發(fā)了一通邪火，現(xiàn)在卻連一點胃口都沒有。
他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他抓起電話，看了看屏幕上顯示的數(shù)字。電話是從市區(qū)里打來的，號碼很陌生，而且他在武漢本地除了隊友和俱樂部里的幾個領(lǐng)導之外就沒人知道他的手機號碼，毫無疑問，這電話肯定是打錯了。他按下了拒絕接聽的按鈕。
屋子里又清凈下來?？蛇@份清凈持續(xù)了沒有半分鐘，手機的鈴聲就再次響起來。
還是那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他還是拒絕接聽。
可打電話的人竟然不依不饒地再一次撥響了他的電話。
這一回他有些光火了，準備給打電話的混帳一個教訓！
可電話接通沒等他開口，那邊的人倒先發(fā)了火：“你丫的再掛斷一回電話試試？！長本事了啊，老子的電話也敢掐？！……”
高勁松嘴一咧樂了，尋著話縫問道：“你怎么來武漢了？事先連個電話都沒有，我怎么知道是你？還以為是哪個無聊家伙在逗樂哩。”
“我都急得火燒屁股了，還有心思和你逗樂？”電話那頭的張遲說道，“趕緊過來，讓我看看你降到二隊養(yǎng)胖沒有！”
“你現(xiàn)在在哪里？”
“武昌火車站！快點來，我還沒吃飯！餓一早上了，就等你請客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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