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陳陣和楊克蹲在狼窩旁邊,心事重重地望著狼崽。陳陣說:我真不知道咱們能不能把它養(yǎng)活養(yǎng)大。以后的麻煩太大了。楊克說:咱們收養(yǎng)小狼,好事不出門,壞事行千里。你等著吧。現在全國都在唱“打不盡豺狼決不下戰(zhàn)場”。咱們這倒好,居然認敵為友,養(yǎng)起狼來了。陳陣說:這兒天高皇帝遠,誰知道咱們養(yǎng)狼。我最怕的是畢利格阿爸不讓我養(yǎng)狼……
楊克說:母牛早就回來了,我去擠點『奶』,小狼準餓壞了。陳陣擺擺手說:還是喂狗『奶』,讓伊勒喂,母狗能喂虎崽,肯定就能喂狼崽。陳陣把狼崽從狼窩里拎出來,雙手捧在胸前。狼崽一天沒進食了,肚皮癟癟的,四個小爪子也冷得像雪下的小石子。此刻它又冷又怕又餓,全身瑟瑟發(fā)抖,比它剛被挖出狼洞時候萎靡了許多。陳陣急忙把小狼崽揣進懷里,讓它先暖和暖和。
天近黃昏,已到伊勒回窩給狗崽喂『奶』的時候了,兩人朝狗窩走去。原先他倆用大雪堆掏挖出來的狗窩,早就讓寒流前的暖日化塌了,新雪又不厚,堆不出大雪堆。此時的狗窩已經挪到蒙古包右前方的干牛糞堆,干糞堆里有一個人工掏出的小窯洞,洞底鋪著厚厚的破羊皮,還有一大塊用又硬又厚的生馬皮做的活動門,這就是伊勒和它三個孩子溫暖的家。楊克用肉湯小米粥喂過了伊勒,它便跑到自己的窩前,用長嘴挑開馬皮門,鉆了進去,盤身靠洞壁小心臥下。三條小狗崽立即找到『奶』頭,使出了吃『奶』的勁。
陳陣悄悄走近伊勒,蹲下身,用手掌撫『摸』伊勒的腦袋,盡量擋住它的視線。伊勒喜歡主人的愛撫,它高興地猛添陳陣的手掌。楊克扒開一只狗崽,用一只手捏著伊勒的『奶』頭擠狗『奶』,另一只手握成碗狀接『奶』,接到半巴掌的時候,陳陣悄悄從懷里掏出小狼崽。楊克立即把狗『奶』抹在狼崽的頭上背上和爪子上。楊克使用的是草原牧民讓母羊認養(yǎng)羊羔孤兒的古老而有效的方法。楊克和陳陣也想用這個方法讓伊勒認下這個狼崽兒子。但是狗比綿羊聰明得多,嗅覺也更靈敏。假若伊勒的狗崽全部被人抱走或死掉,它也許會很快認下這個狼子,但是它現在已有自己的三個孩子,所以它顯然不愿意接收狼子。狼崽一進狗窩,伊勒就有反應,它極力想抬頭看它的孩子。陳陣和楊克只好采用軟硬兼施的辦法,不讓伊勒抬頭起身。
又冷又餓的小狼崽被放到伊勒的『奶』頭旁邊,當它一聞到『奶』香,一直蔫蔫裝死的小狼崽,突然像大狼聞到了血腥一樣,張牙舞爪,殺氣騰騰,一付有『奶』便是娘的嘴臉原形畢『露』。小狼崽比狗崽出生晚了一個半月,狼崽的個頭要比狗崽小一圈,身長也要短一頭。但是小狼崽的力氣卻遠遠超過狗崽,它搶『奶』頭的技術和本事也狠過狗崽。母狗腹部有兩排『奶』頭,『奶』頭有大有小,出『奶』量更是有多有少。讓陳陣和楊克吃驚的是小狼崽并不急于吃『奶』,而是發(fā)瘋似的順著『奶』頭一路嘗下去,把正在吃『奶』的狗崽一個一個擠開拱倒。一時間,一向平靜的狗窩像是闖進來一個暴徒劫匪,打得狗窩狗仰崽翻,『亂』作一團。小狼崽蠻勁野『性』勃發(fā),連拱帶頂,挑翻了一只又一只的狗崽,然后把兩排『奶』頭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全部嘗了個遍。它嘗一個,吐一個;嘗一個,又吐一個,最后在伊勒的腹部中間,挑中了一個最大最鼓,出『奶』量最足的『奶』頭,叼住了就不撒嘴,猛嘬猛喝起來。只見它叼住一個『奶』頭,又用爪子按住了另一個大『奶』頭,一付吃在碗里,霸住鍋里,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惡霸架式。三只溫順的胖狗崽,不一會兒全被狼崽轟趕到兩邊去了。
兩人看得目瞪口呆。楊克驚大了眼睛說:狼『性』真可怕,這小禿崽子連眼睛還沒睜開,就這樣霸道。怪不得七條狼崽就數它個大,想必在狼窩里它對它的兄弟姐妹也六親不認。
陳陣卻看得興致勃勃又陷入沉思,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思索中醒來,又想了想說:咱們還真得好好看吶,這里面啟發(fā)人的東西太多了。我看,這個狗窩,簡直就是世界歷史的縮影和概括。我剛才忽然想起魯迅先生的一段話,他認為,西方人獸『性』多一些,而中國人家畜『性』多一些……
陳陣指了指狼崽說:這就是獸『性』……又指了指狗崽說:這就是家畜『性』?,F在的西方人,大多是條頓、日爾曼、盎格魯?薩克遜那些游獵蠻族的后代。古希臘古羅馬的高度文明發(fā)展了一兩千年以后,他們才像猛獸一樣地從原始森林中沖出來,搗毀了古羅馬。他們的食具是刀叉;他們的食物是牛排、『奶』酪和黃油。因此,現在的西方人身上的原始野『性』和獸『性』,保留得要比古老的農耕民族多得多。一百多年來,中國家畜『性』當然要受西方獸『性』的欺負了。幾千年來龐大的華夏民族總被草原游牧小民族打得丟人現眼也就不足為怪了。
陳陣『摸』了『摸』狼崽的頭繼續(xù)說:『性』格不僅決定個人的命運,『性』格也決定民族的命運。農耕民族家畜『性』過多,這種窩囊『性』格,決定了農耕民族的命運。世界上四大文明古國全是農耕國,那三個古文明早就滅亡了,華夏文明之所以沒有滅亡,不光是因為它擁有世界上最大的農業(yè)兩河流域——黃河和長江,養(yǎng)育出了世界上最龐大的人口,使得其他的文明不太好啃動和消化掉。還可能由于草原游牧民族對中華文明的巨大貢獻……不過,這個關系我還沒有完全琢磨透,在草原呆了兩年多,我越來越覺得這里面大有文章……
楊克點了點頭說:看來養(yǎng)狼除了研究狼,還可以研究研究人『性』、狼『性』、獸『性』和家畜『性』,在城市和農區(qū)還真沒這個條件,頂多只能看看人和家畜……
陳陣說:可是人『性』家畜『性』不跟狼『性』獸『性』放在一起對比研究,肯定研究不出什么名堂來的。
楊克笑道,沒錯。看來養(yǎng)狼的第一天就大有收獲。這條狼崽咱們養(yǎng)定了。
狗窩里的『騷』動,小狗崽被狼崽欺負所發(fā)出的委屈的哼哼聲,使伊勒更加懷疑和警惕起來,它極力想撐起前腿,擺脫陳陣的控制,看看窩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陳陣擔心它認出狼崽,把它咬死,便死死按住伊勒的頭,一邊輕輕叫它的名字,哄它撫『摸』它,一直等到狼崽吃圓了肚皮才松開手。伊勒扭過頭,立即發(fā)現窩里多出了一個小崽,它不安地挨個聞了聞,很快就聞出了狼崽,可能狼崽身上也有它的『奶』味,它稍稍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想用鼻子把狼崽頂走,并極力想站起來,到窩外光線亮一點的地方看個究竟。
陳陣馬上又把伊勒按住,他必須讓伊勒明白主人的意圖,希望伊勒能接受這個事實,只能服從不準反抗。伊勒別別扭扭地哼叫起來,它似乎已經知道窩里多出來的一只小崽,就是主人剛剛從山里抓回來的狼崽,而且主人還強迫它認養(yǎng)這個不共戴天的仇敵。草原狗不同于內地狗,內地狗眼界狹窄,沒見過狼和虎,給它一條虎崽,它也會傻乎乎地喂『奶』認養(yǎng)??蛇@里的草原是狗和狼搏殺的戰(zhàn)場,母狗哪能認敵為友。伊勒幾次想站起來拒絕喂『奶』,都被陳陣按住。伊勒氣憤、煩躁、難受、惡心,但它又不敢得罪主人,最后只好氣呼呼地躺倒不動了。
在草原上,人完全掌握著狗的生殺大權,人是靠強大的專制暴力和食物的誘『惑』將野狗訓成家畜的。任何膽敢反抗主人的狗,不是被趕出家門,趕到草原上餓死凍死或被狼吃掉,就是被人直接殺死。狗早已喪失了獨立的獸『性』,而成為家畜『性』十足的家畜,成為一種離開人便無法生存的動物。陳陣替伊勒深深地感到難過。與此同理,在人類社會,如果專制鎮(zhèn)壓的力量太強大,時間又太久,人群也會漸漸喪失人『性』中的獸『性』,而逐漸變?yōu)榧倚蟆盒浴皇愕捻樏?。順民多了,雖能民族內部的統治也順利了,可是一旦遭受外部強大力量的入侵,這個民族就喪失了反抗能力,或者俯首稱臣變成異族的順民,或者被徹底頃毀,變成后人考古發(fā)掘的廢墟。多少燦爛輝煌的農耕文明,現在只能到歷史博物館去看了。
狗窩漸漸平靜下來。伊勒是揚克陳陣喂養(yǎng)的第一條母狗,在它的懷孕期、生產期和哺『乳』期,他們始終對它關懷備至,好吃好喝好伺候。因此伊勒的『奶』水特足。在別人抱走了幾條狗崽后,它的『奶』水更是綽綽有余。此時多了一條小狼崽,伊勒的『奶』水供應,也應該不成問題。三條狗崽雖然被狼崽擠到瘦『奶』頭的地方,但狗崽們也慢慢吃飽了。小狗*潢色崽開始爬到狗媽的背上脖子上,互相咬尾巴叼耳朵玩耍起來??墒抢轻踢€在狠命地嘬『奶』。陳陣想,在狼窩里,七只狼崽個個都是小強盜,搶不到『奶』就可能餓死。即使這條個頭最大的狼崽,也未必能敞開肚皮吃個夠。這回它來到狗窩,可算有了用武之地,它一邊吃,一邊快樂地哼哼著,像一條餓瘋了的大狼撲在一頭大牲口上生吞活咽,胡吃海塞,根本不顧自己肚皮的容量。
陳陣看著看著就覺得不對頭,一轉眼,狼崽的肚皮大得快超過胖狗崽的肚皮了。他趕緊『摸』了『摸』狼崽的肚子,嚇了一跳:那肚皮撐得薄如一層紙。陳陣擔心狼崽真的會被撐破肚皮,便急忙握住狼崽的脖子,慢慢拽它,可是小狼崽竟然毫無松口的意思,竟把『奶』頭拽長了兩寸,還不撒口,疼得伊勒咝咝直叫。楊克慌忙用兩手指掐住狼崽的雙顎,才掐開了狼嘴。楊克倒吸一口冷氣說:牧民都說狼有一個橡皮肚子,這回我真信了。陳陣不禁喜形于『色』:你看它胃口這么好,生命力這么旺盛,養(yǎng)活它好像不難,以后就讓它敞開吃,管夠!
陳陣從這條剛剛脫離了狼窩的小狼崽身上,親眼見識了一種可畏的競爭能力和兇狠頑強的『性』格,也由此隱隱地感覺到了小狼身上那種根深蒂固的狼『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