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遠方菽田間的土路上,只見風塵滾滾,一匹駿馬疾馳而來。在那幫府兵稍愣神的功夫,馬就到眼前了,跳下一官衣男子,一臉正派嚴肅地走過來。
被押著跪在地上的審食其一瞧,一口氣懈在地上:救兵終于來了。
來人正是沛縣獄掾曹參大人,一過來,眾兵就列隊站好聽候差遣了。
曹參大致一瞧,抹了抹汗,看看天,熱得受不了的樣子……這種明顯浪費時辰的動作,馬上被審食其捕捉到了,圍觀者也感到了,都大喊:“大人,可憐可憐這個生孩子的女人吧,大家都是娘生爹養(yǎng)的,誰沒有作難的時候!”
曹參這才裝著剛看到呂雉的樣子,問道:“民婦,能走嗎?”
呂雉含淚,“大人,就半刻鐘功夫,民婦一定能走!求大人開恩,今天秋收,按規(guī)矩是祭拜豐收和老天爺?shù)拇笕兆樱笕,給民婦半刻功夫,祭祀老天,老天會保佑大秦和始皇帝陛下萬萬年!”
然后伏頭在地。
鄉(xiāng)鄰們一看,也趕緊下跪祭天。
曹參轉眼看看兵士,“等會兒吧,今天日子特殊,大秦朝廷也需要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既然今天是秋收,大家不妨給老天爺個面子!
“曹大人,好說,好說,誰敢得罪老天爺!庇谑且粠捅σ舶察o下來。
于是呂雉撅著臀部,使著勁,感覺下身都麻木了,終于噗一聲,然后一聲響亮的孩子“哇——”,內心松了口氣,心道:我就是死,也死的安心了。
但府兵們對這個哭聲響亮的新生兒很警惕,也想帶走。
曹參一擺手,“污穢!趕緊回去交差。”
于是呂雉剛生的孩子就在土窩里哇哇哭個不停,終于在曹參的掩護下,被丟棄路旁。
呂雉鮮血淋漓被兵士拖走了,像拖死人那樣,血在地上隨腳流了兩行。她垂著頭,嘴唇發(fā)白,用僅有的一絲力氣,從亂發(fā)里看著鄉(xiāng)鄰們,請你們救救我的孩子啊,趕緊去抱抱他啊,大嫂,求你…….
但,府兵沒走遠,大家都不敢走近。呂雉很害怕孩子有意外,慌恐地看著越來越遠的鄉(xiāng)鄰,終于,看到了同樣頭發(fā)凌亂的審食其,他看著自己,表情哀傷。
呂雉想哭,想說話,卻說不出聲,只能用悲傷眼神看著他:請把我的孩子,送到我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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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雉醒來時,感覺渾身疼痛,睜開眼睛,恍惚中看到自己在一所黑色大房子里,一縷陽光從小小的窗戶里投進來,印在地板上;陽光對面,坐著幾個嚴肅的官爺,兩邊站著兇神惡煞般的府兵。
這一定是在審訊自己了。恍然中,看到曹縣令離開了官座,他身旁的縣丞補了空位?磥,曹縣令倒底顧念世交之情,不忍看她,借故躲了。但秦律嚴苛,且不徇私,這是沒法躲的。
她輕輕低下頭,看到了水,頭發(fā)上還落著水珠,是一桶冷水澆了自己。那自己什么時候昏死過去的?
“大膽犯婦,劉季落草芒碭山沼澤,聚眾造反,你可知情?!”縣丞厲聲質問。
呂雉搖搖頭,艾艾道:“民婦不知!
“不知?鞭笞!”
呂雉驚恐中,就看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刑吏拿著長鞭奔自己來了,還沒反應過來,叭一聲,感覺背上火燒火燎,鮮血崩流!
她慘叫一聲,本能在地上像動物一樣亂爬一陣,指甲深深犁進硬土里,指甲崩裂也沒覺到痛,只想躲過第二鞭。但又聽叭一聲,鞭稍落在自己腿處,將衣服抽爛,生生抽出一道血溝,相連的血肉隨鞭粘走……
只兩鞭,呂雉便趴在地上不動了。
縣丞皺了下眉,道:“不經(jīng)打,才兩下!
曹參小聲道:“這女人剛生過孩子!
監(jiān)察御史馬上道:“孩子呢?”
曹參小聲:“捕捉犯婦時,犯婦受驚嚇,早產(chǎn)在路上,孩子不足月,哭了幾嗓子,被狗叨走了。沒追上狗。”
此時呂雉又被一桶冷水澆醒,比身上疼痛更甚的是聽到自己孩子被狗叨走,立刻瘋魔起來,嘴巴張到極大,歇斯底里地嚎叫:“我的孩子……”
縣丞顯然不勝其擾,一擺手,第三鞭子又叭一聲過去,呂雉痙攣般直接滾撲到墻角,縮成一團,抖著肩膀慘無人道地嚎叫:“大人,求速死!求速死——”
縣丞也是本地人,本能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御史。秦朝御史本職是監(jiān)督秦律執(zhí)行,本身不受縣令管轄,自有體系垂直管理,所以,縣令縣丞也不敢枉私。
御史冷笑道“想死?沒那么容易!打!”
曹參聽了倒松了一口氣,就怕隨口說出梟首、絞殺、腰斬、磔刑、車裂、剖腹、棄市、烹刑等等中的任何一個,呂雉都不可能再活到明天。
又一鞭下去,呂雉那剛生過孩子的身子骨,又爛泥般癱倒在墻角里了,以跪著的姿勢,頭臉朝地,杵進泥水里。
又一桶水潑上去。呂雉只是蠕動了一下,小聲嚶嚶著。
再一鞭下去,嚶嚶聲也沒了。
再一桶涼水潑過去,刑犯室里,快成水澤了,但犯婦卻沒醒來。
曹參小聲道:“大人,不會打死了吧?”
縣丞嘖著嘴,“這呂家的千金小姐,就是不經(jīng)折騰啊!
御史也煩了,“那明天吧!
曹參趕緊道:“大人,吃酒去!這房間里的味道唯實不好聞。”
曹參此時唯一懊惱的,是沛縣主吏蕭何不在,早先被泗水郡看中治理民生的才能,升遷至郡衙任小吏去了。他一個獄掾(管理監(jiān)獄的官吏,相當于現(xiàn)在的典獄長。原屬蕭何的下屬),官職不夠,說不上話,也沒可商協(xié)之人。否則,當年夏侯嬰被鞭笞一百多下,都沒傷筋動骨,到呂雉這里,三五鞭就能送命。這都是哥幾個背后運作的結果。
呂雉再度醒來時,已是黑夜中,還以為到了閻王殿,心道,死就死吧,死了干凈,死了就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了......孩子,你是男是女啊,娘對不起你!正嗚嗚痛哭,忽然感覺背上火燒般疼痛。這種痛,提醒她,仍活在人世。
沒死還活著有什么勁啊,這樣下去,被打死是遲早的事,若早一天死晚一天都是死,不如早一天,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第二天,呂雉又被兩個獄卒一邊架一個臂膀給拎進了昨天的行刑室,她的腿一直耷拉著,好像斷了。人像死狗一樣被丟在房間中央,正好一窗的陽光照著她,她竟還能抬起頭來,看到自己周身圍著蒼蠅….流血太多,血垢到處粘滯,天氣又暖,于是渾身發(fā)出刺鼻異味,只一夜間,蒼蠅圍著她要下蛆了。
估摸著,今天再受鞭笞會把犯人直接打死?h丞回眼望御史大人,征求意見。
御史直接建議道:“肉刑吧!
秦朝肉刑是一種殘廢犯人肢體的嚴厲刑罰,四肢和各突起,想剁哪一塊剁哪一塊。在男人中,像宮刑,黥刑(臉上刻字)都包括。以前是用來懲罰奴隸的。
呂雉畢竟是沛縣巨富呂家的長女,又與曹縣令有私交,雖不能忤逆秦律,但在可選擇范圍內,像與劉季有交情的曹參都不忍心,沒交情的縣丞也不愿做得太狠,免得將來不好交待。于是,縣丞向御史商議道:“廢其腳趾,如何?”
曹參隨即點頭,“左一只腳廢一只,右一只腳廢一只,可好?”
御史點頭,“執(zhí)行!”
于是呂雉站著,被兩個府兵摁住,一個專職肉刑的小個子刑吏過來,手執(zhí)閃著寒光的銳利小刀具,退去呂雉破爛的鞋子,寒光快速閃過,左腳中間一趾生生給割去,血隨即冒出。
那刑吏馬上捏住呂雉的腳碗,纏著麻布,捆緊了。再割另一個腳趾時,呂雉都沒看到,一桶水再次淋下,才看到刑過了,那刑吏正彎腰撿地上自己血淋淋的腳趾……
她突然慘笑起來,今天割趾,明天割腿么?真的,老天爺,行行好,收了我吧,不想活了,此生無可戀,所有愛與恨,到此歸土……然后用盡全力掙脫府兵,一頭向墻上撞去——只聽噗通一聲,她像個布袋一樣給狠摔在了地上。
忘記了,腿上還綁著繩索……
第三天,呂雉再次給拖進來時,兩腳腫得已不能站立。她認了命,低垂著頭,就是腰斬,也能從容接受了。
“犯婦,劉季現(xiàn)在何處?若從實招來,免你今天皮肉之苦!
呂多想知道那個殺千刀的在哪里啊,但絕望地搖了搖頭:“大人,民婦確實不知!
“來人,扔水里!”
所謂扔水里,就是水刑,把犯人綁起來,像搖木桶一樣,搖到水牢里的深井里,讓你泡著,淹著,即使是六月天,也能給你凍個半死……
于是呂雉剛生產(chǎn)第三天,就給扔進了水牢。那水井深幽辟陰,終年不見天日,冰涼浸骨,只半刻功夫,呂雉覺得自己作為女人之身,給摧毀了…….
再給扔回牢里時,一直到后半夜下半身的知覺還沒完全恢復過來。唯一的好處是,一直血肉模糊的身體都給泡干凈了,泡得皮肉腫白,如僵死的蛆蟲。
呂雉絕望地心道,絕不可能再撐過明天了。如果娘家再不想辦法,只能給自己收尸了……但即使娘家把所有錢財都拿出來,也未必可行,劉季造反乃是最不可恕的死罪,只連坐了自己一人,應該是已開恩了吧。
劉季,你欠我的,如果我死了,你欠我一條命,如果我活著,你欠我半條命…你這一輩子也還不清了!你個挨千刀的熊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