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初春即沒有春寒料峭的冰冷,更感覺不到如花般溫煦。眼看春分在即,手上的現(xiàn)金越花越少,錢小雷暗自告誡自己,這樣的日子必須盡早結(jié)束。
按理說,錢小雷可不是一般人,身懷多項絕技,三十出頭的年紀,正宗理工科科班出身,正是出彩兒的年紀??上а?,時運不濟,諸事不利,最后弄得孤家寡人一個,除了父母親留下的一套老房子之外,一無所有。
眼看著親戚朋友一個個房子、票子、車子、妻子、孩子“五子登科”,自己心下雖然也不是特別在意,但夜深人靜之際,內(nèi)心深處也隱隱生出幾絲失落……
這一天正值周三下午兩點多,股市快要收盤了。大盤成交量還那樣兒,沒有放大,也沒有收縮,錢小雷股票池中所選五支股票橫盤一個多月了,賬面上還虧著三千多塊錢。
看這架式,四月份的生活費也要泡湯了。
四點多了,錢小雷耐著性子做好股票記錄,他心里清楚,越是這種時候,股市越是有機會,有時候,炒股也拼耐心。股市大火的時候,反而弄不到多少錢。
錢小雷不依賴電腦軟件的記錄功能,他有一套自建系統(tǒng),每個交易日結(jié)束,他都會根據(jù)自己的實際需求,把股票軟件上相關(guān)的數(shù)據(jù)進行簡單的處理,然后記錄在自己的小系統(tǒng)之中,這個小系統(tǒng)是獨立于炒股軟件之外的。
簡單地把家里收拾了一下,雖然是單身,錢小雷家中始終保持著井井有條的生活秩序,這一點,受益于小雷的母親平素良好家教。查看完天燃氣開關(guān)、拔了電源插頭、關(guān)好所有門窗、帶上手機和鑰匙、背上隨身的小挎包,鎖好門,錢小雷朝著舊南貨市場的方向信步而去。
舊南貨市場是民國時期的稱謂,沿用至今。此間現(xiàn)在是一家舊貨交易市場,經(jīng)營范圍大致和著名的琉璃廠類似,古玩、字畫、玉器、舊式家具、舊書、瓷器……只要來歷清楚、手續(xù)齊備,都可以在這里交易。
偶爾也有銷贓的,但是市場里管得嚴,不好出手,久而久之,交易環(huán)境還是相當干凈的。南來的北往的客人逐年增多,儼然成了中國北方一個不大不小的交易中心,人氣旺盛?,F(xiàn)如今雖說不能和前幾年相比,整體生意尚可。
錢小雷是這里的???!
“小錢,最近怎么見不著你人了,在哪兒發(fā)財呀?”剛剛走進市場側(cè)門的錢小雷就聽到身后有人打招呼。
“榮叔好,發(fā)哪門子財呀,快餓肚子了……”錢小雷扭身回頭看到身后一位六旬上下的老者沖著自己打著招呼。
“呵呵,這話說得,如果你都餓肚子了,我們不得喝西北風(fēng)去呀……”來者被市場里熟客稱為榮叔,原本是本市最大的工藝品制作公司--“宏正”的老總,退休之后,于此間開店設(shè)鋪。因此人門路眾多,人際關(guān)系復(fù)雜,加之眼力過人,時不時幫人們“鑒寶”,久而久之,就成了舊南貨市場的風(fēng)云人物。
錢小雷對于眼前這位榮叔始終抱以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他知道此人一年從市場內(nèi)外或明或暗所取之利絕對在六位數(shù)之上,甚至更多。小雷很少和他打交道,只是這位榮叔心知錢小雷是個高手,時不時有意拉攏,無奈錢小雷志不在此間,加之不喜歡這人皮里陰陽、袖里乾坤那套,二人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快走到舊書市場那塊兒時,二人分手,各奔東西。
書攤周邊沒什么人,周六周日人相對會多一些,錢小雷四下看了看沒什么特別的,正準備去別處,西北角老椿樹下一位攤主一件玩意兒引起了小雷的注意。
攤主是一生面孔,四十上下,衣著潔凈,不城不鄉(xiāng)的,看氣質(zhì),象是打工一族。身邊還有一個七八歲樣子的小男孩正趴在板凳兒上寫作業(yè),看樣子似乎是一對母子。
攤面上擺出來的舊書大多是線裝手抄本,款式是舊款,但東西全是新制的,量也不大,詩辭散文字帖居多,中間夾雜也有舊式畫冊,也是做舊的新制之物。
眾多書冊之中有一套舊款的《史記》,最上面壓著書本怕風(fēng)吹亂的物件引起了錢小雷的注意,看樣子應(yīng)該是老年間駝隊所用的駝鈴,看上去有些份量,壓得書本中間陷下去一塊。
“我能看看嗎?”錢小雷手指著那駝鈴模樣的物件問道。
女攤主沒言語,微微點了點。兩眼盯著錢小雷,疑慮之中透著幾分戒備之意。
錢小雷取物在手,果然有些份量,應(yīng)該是駝鈴,通體呈醬紫色,包漿自然,不象是特意做舊之物,關(guān)鍵是份量合適,駝鈴這東西不能太重,否則平添駱駝負擔(dān)得不償失;也不能太輕,不然鈴聲啞澀起不到遙相呼應(yīng)的作用。
錢小雷一上手就拈個七七八八。手指伸到駝鈴內(nèi)側(cè)輕輕探查,手感溫厚,沒有毛刺。調(diào)整角度,可以看到里面有紋飾、文字,其中一個“雁”字清晰可辨,呈金文大篆體,看樣子應(yīng)該是晉商駝隊所用,應(yīng)該值些小銀兩。
一邊揣摩著駝鈴的真?zhèn)?,一邊以眼角余光觀察著女攤主,錢小雷沒有看出太多不同尋常之處。女攤主一臉的戒意,不象是裝出來的,顯然干這行時間不久,不象是那種明賣舊書,實則是賣駝鈴那種掛羊頭賣狗肉騙子生意。如果是那樣,女攤主應(yīng)該是故意裝出不經(jīng)意的樣子才對。
“這東西應(yīng)該不止這一幅吧?”錢小雷試探著問。
“這是小孩兒爺爺家的東西,我也不清楚有幾個?!迸當傊髅鏌o表情,似乎心情不佳。
“能倒倒手嗎?”錢小雷問道。
“那得問我家那口子,我不作主,我只賣書。”女攤主看小雷有要的意思,面露喜色。
不大一會兒,那寫作業(yè)的孩子小跑著把他爸爸叫來了,四十五六樣子的一個貌似憨厚實則非常精明的中年男子。
“你能出多少?”中年男子直奔主題。
“單個,我不要,這東西應(yīng)該成套。”錢小雷答道。
“那算了,我就這一個?!敝心昴凶优ゎ^就走,倒是十分干脆。
看著沒戲,錢小雷沖女攤主點點頭,轉(zhuǎn)身上別處再看看。今天的書市冷清得很,轉(zhuǎn)了半天,一本象樣的東西也沒有看到。錢小雷權(quán)當閑逛。整天趴在電腦前,也不是個事兒,人呀,每天都得活動活動不是?呵呵。
玉器、瓷器、銅器、字畫……依次簡單轉(zhuǎn)了轉(zhuǎn),沒有什么特別的東西,錢小雷感到有些無聊,在一個老熟人開的書畫門面間里小坐了一會兒,閑聊幾句,準備打道回府。
出了舊南貨市場,錢小雷沒有馬上回家,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市場南面小側(cè)門悄然又進了舊南貨市場,離剛才那書攤二百多米的地方錢小雷停了下來,找一處不引人注意的樹蔭下站著,仿佛等著什么事情發(fā)生。
不大一會兒,不出錢小雷所料,一位極瘦且高的中年男子領(lǐng)著榮叔來到剛才那書攤前,榮叔和那女攤主談著什么,又過一會兒,女攤主的丈夫快速跑來,沒有交談幾句,榮叔交錢取走了那幅駝鈴。極瘦且高的中年男子也朝另外一個方向慢步離去。
錢小雷微微一笑,心想:“這個趙啟榮永遠也改不了這毛病,寸利必取呀?!?br/>
榮叔本名趙啟榮,“鑒寶”的本事一般般,行外的心眼兒倒是不少。
他知道錢小雷看東西的眼力比自己可強太多了,明著他也不和錢小雷討教,更不會和錢小雷分紅,只要錢小雷一進場,他就會安排他的人暗處盯著,只要錢小雷看過的東西,這些人都會記下來,然后一一匯報給趙啟榮,然后趙啟榮會仔細研究那玩意兒,只要感覺還可以,十有八九都會當場買下來,然后再找人賣到外地從中牟利。
一來二往,錢小雷就看出此間的門道,前幾年,小雷也故意長時間看一兩件不對的東西,然后拍屁股走人,趙啟榮出錢拿到東西后長期出不了手,他也沒看出是錢小雷是在耍笑他,心下只是自作聰明地以為錢小雷那是沒看上,自己會錯意了。之后就找更精明的人盯錢小雷,察言觀色,看錢小雷是真看上了,還是認出東西不對。
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哪個行當都有趙啟榮這號人,這也是種生存之道!
那個極瘦且高的人出了市場東門直接回了家,錢小雷知道他十有八九是回家收拾東西下鄉(xiāng),于是在長途汽車站售票廳守著這主兒。
果不其然,瘦高個兒二十多分鐘后出現(xiàn)在長途東客站售票大廳排隊買票。錢小雷暗自好笑:“這個趙啟榮弄點兒錢也真不容易,行事倒是快得很,呵呵。”搞清楚瘦高個要去的地方之后,錢小雷離開了售票大廳打道回府。
瘦高個要去的地方是離錢小雷所在省城大概一百二十幾公里的西則侯,可是那書攤兩口子明明一口的夏江口音,而夏江是緊臨錢小雷所在省份一個外省小縣城,離省城有七百八十多公里。而且這兩個地方都不屬山西,那駝鈴明明是晉商所用之物,而且又不是名貴之物,異地交易少有差價而已,這個趙啟榮真是貪呀,呵呵??礃幼?,那書攤兩口子也是滿口假話,這二年的人呀,呵呵。
之后的幾天,股票不死不活的,成交量一直上不去,不漲不跌的,k線也走得窩窩囊囊的,收盤之后,錢小雷就去舊南貨市場轉(zhuǎn)轉(zhuǎn),看看能不能碰上瘦高個兒,估計最多三天,他也該回來了!
錢小雷對駝鈴倒也沒怎么在意,只是對瘦高個兒的行蹤興趣大增,尤其對那書攤兩口子好奇心大起,小雷想弄明白,這二年人的心機到底有多深?。?!
這一天中午,股票收市的時間,瘦高個兒風(fēng)塵仆仆地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