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中旬，肅王府家將白寧奉肅王之命，晝夜兼程，將廣寧府知府徹查整理聞戡都罪證的卷宗送抵京城，月末即返。
這場由貪吞賑災(zāi)錢款牽扯而出的私通謀逆案拖泥帶水的翻滾數(shù)月，終于潦原浸天的涌上了朝堂金階。
趙謙來生死不明的被大理寺藏了半月有余，到底是沒挨過刑訊，十余年間經(jīng)手的金銀錢款招認(rèn)**成，半數(shù)與各地地方官員牽扯相連，半數(shù)事關(guān)聞戡都私通奴兒司往來的諸多罪行，然而京中六部以上卻連只言片語都少，裝瘋賣傻得不甚高明。
金吾衛(wèi)付杭先行抵京呈稟了聞戡都通敵謀反的罪證，洪光皇帝震怒得一掌斷了半張龍案待到趙謙來的供詞與聞戡都十余年前借剿匪一事隱瞞通敵實情的卷宗一同上稟，龍椅上那位直接掀了另一半凄慘殘缺的龍案，責(zé)令六部至地方自上而下徹查到底，斷不可姑息養(yǎng)奸。
地方官員藉此緣由裁撤株連了多半，下獄罷官罪至抄家，京中戶部吏部刑部但凡與此相關(guān)的官員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等著領(lǐng)罪原本老老實實招供的趙謙來卻開始耍起了心眼兒，仗著大理寺卿虞淇等著他坦白實情就開始作妖，前一刻頭疼后一刻屁股疼，上了老虎凳索性直接裝暈，孰料前來診治的太醫(yī)竟遭人收買欲要奪他性命，一遭邁進(jìn)了鬼門關(guān)，半死不活的只能勉勉強(qiáng)強(qiáng)的喘氣兒。
遼東都指揮使司副都統(tǒng)聞戡都私通奴兒司敵軍，意圖扣押朝廷欽差，斬殺金吾衛(wèi)，以剿匪之名草菅人命，數(shù)罪并處，由玄衣衛(wèi)親自前往廣寧押送罪臣枷鎖回京。聞氏一族難逃罪責(zé)，從犯張風(fēng)鳴原本罪責(zé)難逃，卻因呈稟了藏匿于京城錢莊的罪證以功抵過，萬濯靈得以抄家免死，然子嗣親眷終生不得入朝從仕。
朝中陰云密布轟然雷響，漫天的雨瓢潑的落在地方，京城卻壓著層層的黑云，似乎悶著一場破天的驟雨，又似乎狂風(fēng)席卷，轉(zhuǎn)瞬間即可煙消云散。
戶部查封清剿的鑄錢廠和私運(yùn)的金礦如同沉石入水，只激起了淺淺的波紋就無人再提起，冬月未盡，便徹底靜默無聲。
兵部姜陽姜尚書因著當(dāng)年大肆縱容剿匪招惹了一片血海仇債一事，被皇帝遷怒著扣了俸祿下了責(zé)罰，這糊涂蟲竟還極不識趣的想要借此機(jī)會往遼東都司安插人手，被皇帝哭笑不得的以不懂事為由順帶手賞了二十棍，趴在府里歇了菜。
兵部無人再敢造次，憲王尚且管不得封地兵權(quán)之事，就連秦守之秦相爺也沒敢頂風(fēng)惹事。洪光皇帝捧著肅王未提鄢將軍半句的折子琢磨了三日，終是一手拍板，把鄢老將軍遺孤鄢渡秋一手提到遼東都指揮使的二品軍職。
此番安頓既為懲治聞氏，亦是為安撫開國重臣，明面上寬寬綽綽的把遼東都司的兵權(quán)交付出去，卻又因著聞戡都謀逆一事下了明旨，特遣玄衣衛(wèi)攜兵部監(jiān)軍到四方守境走了一遭，兵權(quán)明放暗收，自此成為定局。
皇帝聽聞金吾衛(wèi)回稟時還有些意外，歷來不卑不亢軟硬不吃的肅王竟難得沒梗著他那一身該死的風(fēng)骨，識時務(wù)的一聲沒吭，甚至連動兵的意思都沒表露半分。
今年寒氣來得尤為凄厲。
京城席卷了整月的冷風(fēng)，洪光皇帝方從寧貴妃那兒的暖閣回來，尚且沉淪在親情愛戀之中，偶然聽花公公提了一嘴肅王府家將要趕往廣寧府回稟的消息。
許是早朝時見了太子昭王裘襖加身，皇帝難得對他這身處苦寒之地的四皇子動了惻隱之心，心軟的賞了兩件兒狐裘，讓昭王送到肅王府去，托著小家將以生辰禮給肅王送過去。
白寧因著兄弟周子城家喪之事晚了半日出城，臨行前與幫著老管家整理禮單的昭王殿下撞了個正著今年肅王府禮單輕減了許多，昭王殿下卻是照例親自過來替他這遠(yuǎn)在遼東的親弟弟打理整頓，除了皇帝賞賜的兩件狐裘，又悉心備了一把名匠親制的長弓，說是來年秋獵時若有機(jī)會，兄弟二人務(wù)必要下場比試。
兄友弟恭的話夾裹著廣寧的冬雪一同轟然落下，肅王拍了拍小家將的肩頭雪，笑了笑，沒吭聲。
嚴(yán)月初一，鄢渡秋率親兵折返將軍府整頓，邁進(jìn)將軍府大門時已是日暮，孰料步子剛落下，就被小梁小齊架著胳膊抬到被包了場子的涵翠樓，熱熱鬧鬧的給肅王殿下過生辰。
銀甲披身的鄢渡秋稀里糊涂的就被董夜涼從后門拖上了樓，換下盔甲，套了件董姑娘新做給他的衣裳，溫存片刻，又暈暈乎乎的被拽到了廚房。
鄢將軍瞧著廚房里的雞飛狗跳有點(diǎn)兒傻眼，“……不是要給殿下過生辰嗎？這是做甚么？”
董夜涼摩挲著他掌心磨傷成繭的疤痕，見他無措，便輕笑著把提前叮囑廚房師傅煨的一塊牛肉塞給他，柔聲道，“溫大人和岳小將軍都說肅王殿下許多年沒好好過過生辰，楊姑娘提的主意，說是一人給殿下做一道菜慶生，知道你沒準(zhǔn)備，偷偷給你徇個私，切了這個端過去就成?！?br/>
肅王殿下這會兒正坐在正位之上，一邊兒跟著戍邊有功的大功臣招呼了一聲讓他隨意落座，一邊兒兩不耽誤的翹著二郎腿嫌棄溫二公子炒出來的那盤烏漆墨黑的雞蛋殼炒雞蛋。
溫二公子據(jù)理力爭，先說甚么君子遠(yuǎn)庖廚，又說他炒了一盤菜還燙壞了一件兒衣裳，心意難當(dāng)，愛吃不吃。
好歹是份兒心意，肅王殿下冒死嘗了一口，差點(diǎn)兒沒被齁的背過氣。
小梁小齊老早就捧著兩盤張嬸兒做的餃子過來蹭吃蹭喝。岳小將軍旁的不會，嘣了幾盆米花，獻(xiàn)寶似的分了一小把給自家殿下，然后就抱著宋來音四處亂跑，米花灑了一地，剛因著浪費(fèi)糧食被言歸寧好一番揍，帶著小丫頭頂著蜜桔站在墻根兒反省。
酒樓里一片亂七八糟的熱鬧。
諸允爅被蒸騰的酒氣熏紅了眼。水汽盡頭，楊不留捧著一碗手搟的長壽面笑盈盈的迎過來，一根長壽面細(xì)長勻稱疊了滿碗，綴著金色的油花和翠色的蔥花，臥著一枚極漂亮的雙黃蛋。
尸山血海萬丈深淵亦不足為懼的殺伐之人，竟在這氤氳的煙火香氣里輕而易舉的潰不成軍。
諸允爅自懂事時起就對生辰之日沒什么念想。
年幼無知便罷，自能堂堂正正出入宮門時起，他這生辰宴席便成了了無意趣的應(yīng)酬，避猶不及。幼年時還有機(jī)會能混上一口母妃親自做的吃食，可待到年長些許，寧貴妃便斷然不可為了皇子再入庖廚。再至后來束發(fā)從軍，軍營里更是容不得那些個矯情的講究，多是含混著過到年關(guān)才記起生辰這件事，跟廚娘討一碗糊成一坨的湯面補(bǔ)上，就權(quán)當(dāng)是慶生了事。
肅王殿下捧著一碗面感動得一塌糊涂，心里卻念叨著，兩相一比，鎮(zhèn)虎軍的廚娘手藝竟然差到如此慘絕人寰的地步。
吃了長壽面，這一桌酒席才當(dāng)是正式敲鑼開了場不過滿桌子的菜能吃的沒幾盤，大伙兒挑挑揀揀的填飽肚子便敞了懷的喝酒。酒過三巡，幾個十多歲的少年郎就組團(tuán)兒趴下會了周公，抱著酒壇不撒手。
諸允爅想起早年在京城當(dāng)閑散王爺時玩兒的行酒令，幾個回合折騰下來，就把鄢渡秋和宋錚倆人灌得目光渙散，腳底下像是踩著棉花，晃晃悠悠的把趴在桌子上睡覺的岳小將軍扔到桌子底下，語重心長的念叨著沒邊兒的話。
宋錚喝到了頭，摟著諸允爅的脖子喊了兩聲“妹夫”就栽了跟頭，被滴酒未沾的溫如珂死豬似的拖到一旁醒酒。
鄢渡秋抱著酒壇子痛哭流涕，“四殿下……你打我吧……你罵我吧……”
諸允爅像是比他清醒一些，只笑著捧著鄢渡秋的臉拍了兩下，“鄢大哥喲……我打你做什么？”
鄢渡秋聞言一抹臉，想拖著凳子挨得離肅王近一些，腳下卻絆了凳子腿兒，搖搖晃晃的就滾到了地上，被董夜涼伸手?jǐn)v了一把，踉踉蹌蹌的跪到諸允爅腳邊，痛陳往事一般哭訴，“大哥知道你這么多年受苦……要不是為了保我的命……你……怎么會被太史令扔到軍營……”
擰了手帕出來的楊不留聞言一怔，扭頭看向諸允爅，滿臉酒氣的人竟也白了一瞬臉色，“鄢大哥……這事兒，你聽誰說的？”
楊不留沉下臉色，抬眼示意董夜涼散了無關(guān)的人回后院休息，又悉心關(guān)了門窗，這才聽得堂中這喝得不認(rèn)爹媽的哥兒倆，合著臉色不善的溫如珂重新念叨起這樁陳年舊事。
原來肅王殿下并非全然是因著游手好閑，方才被溫仲賓扔到東海受教訓(xùn)。
六年前玄衣衛(wèi)便奉圣上旨意走過一遭廣寧，所為何事不得而知，秦守之秦相爺卻似為此事而動，頗為上心，與兵部戶部兩位侍郎相約一酒樓商討，欲以鄢渡秋的性命相抵替他們洗脫罪名。
肅王殿下好巧不巧的正聽了兄長的推薦，同平日里胡打胡鬧的友人在秦相爺?shù)母舯诤院：龋劼牬搜员阏讨肿硪怩吡饲叵酄數(shù)木谱?，玄鐵匕首蹭著秦守之的頸側(cè)飛過去，咬牙切齒地跟秦守之撂了狠話，“你敢動鄢大哥試試！”
這一番鬧騰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就連龍椅上那位也聽了風(fēng)聲，好整以暇的等著看，尚是少年身板兒的肅王能翻起什么風(fēng)浪。
一位無權(quán)無職的小王爺，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爺，雖無人敢貿(mào)然表明立場，卻已是高下立現(xiàn)。
諸允爅這一個爛攤子砸出去，明面上滿不在乎的嚷著甚么“公道自在人心”，可彼時他也不過是個還未拔起身量的少年郎，打碎了牙也只能哆哆嗦嗦的硬往肚子里咽。
末了還是溫仲賓拿著家規(guī)戒尺把肅王殿下抽了一頓，不知終是如何周旋，總歸是把人扔到了東海，姑且暫無性命之難。
那樁需要鄢渡秋一命相抵的暗查之事亦不了了之，直至如今，聞戡都罪證翻出，才知道原來多年前險些被翻到臺面上的重罪，竟是私通反叛。
鄢渡秋早些時日并不知情，甚至還納悶，肅王殿下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扔進(jìn)了行伍。待到三年前他回京述職，方從昭王殿下口中得知此事詳情然他尚未來得及同肅王說上話，北境便鬧翻了天，諸允爅義正辭嚴(yán)的請領(lǐng)帥印，自此一別，就是整整三年。
鄢渡秋話音未落，身子一歪又倒在地上，僅剩下那么點(diǎn)兒清明還惦記著身上這件兒新衣裳，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撣了撣灰，陡然一歪，掛在董夜涼的身上就起不來了，“殿下你說……你說咱們從戰(zhàn)場上……九死一生都過來了……他憑什么……憑什么還要這么算計你……抓著你不放呢……”
鄢渡秋在山隘關(guān)口苦了月余，一遭尋得了滿腹苦楚的去處，車轱轆話沒完沒了的說。董夜涼隱約聽得出其中要害，生怕這位將軍一不小心捅出什么窟窿，連哄帶勸的把人架上了樓。
早早趴了睡的幾位少年郎滿臉口水的爬起來，尚且醒了幾分醉意，忙忙活活的幫忙搭手收拾滿屋子的殘局，一步三晃的散了伙。
亂七八糟的熱鬧一朝散去，只余下亂七八糟的殘骸。
楊不留抬手在拔直了身子端坐在原處的諸允爅眼前晃了兩下，被他逗趣兒似的一把抓住腕子，軟軟的貼在她掌心親了一下，又歪著腦袋用他那張被醉氣醺得熱騰騰的臉頰蹭了蹭，笑瞇瞇地調(diào)戲道，“敢問姑娘年方幾何？閨名又是什么？可許了婚配？”
楊不留還沒來得及冒出頭的羞赧登時變成了哭笑不得，他這身板兒溜直倒像是清醒，眸子里卻早就醉成一灘楊不留笑著嘆了口氣，不疼不癢的在他臉上捏出了指痕，架著他的胳膊把人扛到了樓上客房。
諸允爅喝醉了倒是乖巧聽話，由著楊不留擰了手帕擦臉擦手，見她端著水盆轉(zhuǎn)身要走，便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揪著她的袖口說甚么也不撒手，黏黏糊糊的低聲道，“你是我的，不能走。”
楊不留怕被他拽翻了水盆，忙穩(wěn)步站住，擱在一旁，無奈地笑著哄道，“好好好，我不走，小殿下乖乖上床睡覺，好不好？”
諸允爅大抵是被這稱呼觸動了過往塵封已久的念想，他歪頭看著楊不留，眸底漾起近乎幼稚的笑意，不由分說地便把人扯到床沿坐好，乖乖巧巧地枕在她腿上躺好，揪著她的袖口，拉著她的手?jǐn)[在他的胸口，晏晏的笑著，“……拍?！?br/>
楊不留憋笑憋得快瘋了。
這人喝醉時驟生百態(tài)，有像宋錚那般喝醉了就開始攀親戚的，有像鄢渡秋那般痛陳往事的，有像楊謇那般大著舌頭掰扯人生道理的，亦有像言歸寧那般醉了酒就笑，笑累了就睡的。
肅王殿下這般乖巧的……實在是太有趣了。
但他面子上乖巧歸乖巧，手卻不老實，一會兒捏捏她的指尖，勾纏許久，一會兒又掀起眼皮輕柔地將手指穿插纏繞在她垂落肩側(cè)的發(fā)間，藥香曖昧的沉淪在酒氣的深淵。
諸允爅低低地笑起來，眸色深沉又輕佻的落在楊不留的唇齒之間。
楊不留近乎癡迷一般垂眸望著他眼尾的淚痣，閃閃爍爍了半晌，鬼迷心竅似的俯身，吻在了他眼睫末端。
諸允爅被她親得一愣，傻乎乎地盯著她，片刻之后突然狡黠一笑，食髓知味似的想要把這姑娘扯得離他近些，手上卻沒輕沒重的抓著楊不留的頭發(fā)，猛地使勁揪住就不松手，差點(diǎn)兒把楊不留揪得眼淚都飆出來。
楊不留哭笑不得的在他撅得老高的嘴唇上狠勁兒一拍，拽著頭發(fā)氣急敗壞道，“……你給我撒手！”
肅王殿下使了半天的勁兒也沒能一親芳澤，反倒被打了一下，委委屈屈的癟著嘴從她腿上滾了下來，團(tuán)成一團(tuán)兒把臉埋在被子里，甕聲甕氣道，“二師娘說話不算話，說好了若是你不嫁給我，以后生了妹妹就把她許給我的……還不讓親……”
楊不留揉著被揪得生疼的頭皮迷糊了一陣兒，愣是從他這胡說八道的只言片語里拼湊出一個肅王殿下幼年鐘情于她未孕娘親的逗趣故事。
方苓大抵也是被這方能把話說利索的小殿下纏得煩了，才許下這么個沒邊兒沒沿兒的諾，哄他開心。
肅王殿下含混憋屈了那么一句話就沒了動靜，楊不留湊近一聽，竟是睡熟了。
她無聲的笑了笑，緩慢地扯開悶蓋在諸允爅臉上的被子，把人囫圇個兒的包成了繭蛹，頗為滿意輕手輕腳地離開。
肅王殿下行伍時那點(diǎn)兒習(xí)慣沒能被宿醉擊垮，五更方過就暈暈乎乎的爬起來，先同董姑娘因著醉酒失態(tài)之事道了謝又致了歉，捧著熱乎乎的醒酒湯灌了半碗，抬眼瞧見昨夜里跟他痛哭流涕的鄢渡秋忍不住笑起來，在彼此肩上輕錘了一拳，那些凄苦的往事便當(dāng)是就此翻了篇。
許久未醉，肅王殿下倒是頗有些回味，他隱隱約約的回想了半晌，驟然在楊不留攙他上樓那段兒斷了片兒還斷了個一干二凈。
肅王殿下如雷轟頂。
……他沒干甚么非禮輕薄的混賬事兒吧？
楊不留打了個哈欠，斜挑著眉梢看他，不輕不重的哼笑了一聲。
“混賬事兒？說夢話想娶我娘算嗎？小殿下小小年紀(jì)時便如此志向高遠(yuǎn)，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