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季的草原上，缺少食物的時候，鷹是會吃狼的。

    它們會在草原上空徘徊許久，認(rèn)準(zhǔn)一只受傷或落單的狼，然后猛地俯身飛撲，用利爪鉤住獵物柔軟的后頸。爪子施力深陷，血肉迸出，等到獵物吃痛轉(zhuǎn)身，獵手的另一只利爪就會毫不猶豫地，捅進(jìn)狼的眼睛。

    桓帝坐在上首，面容沉靜，唇角夾帶一絲難以掩蓋的戲謔笑容。眉目銳利，一如原上鷹隼。

    他用手指輕輕敲著青瓷茶杯，饒有興致地開口說話，順便期待著即將發(fā)生的一切事情。

    一定會很有趣，而且收獲頗豐。

    因?yàn)樗墨C物已經(jīng)落了單，流著血，被捅瞎了眼睛，與此同時，卻還懷揣著守護(hù)同伴的無知妄想。

    “東陵君，你要知道，你現(xiàn)在是在求我，求我救他。求人的時候，這樣站著，是不行的?！?br/>
    宮云息幾乎是毫無猶疑地就跪了下去，脊背躬的很深，神情淡然，看不出一點(diǎn)叛色。

    在這樣的情境下，她第一次發(fā)覺斬風(fēng)月的好處。

    她發(fā)覺自己不需要所謂的堅守和尊嚴(yán)，也不會有被欺侮過后的痛苦和不堪。她可以像一具吊著線的木偶那樣任人擺布，也可以像一桿精稱那樣，將一切人事算作秤砣，然后利落地倒向更重要的一邊。

    她的一個秤盤上，放著一個名字。她或許對這個名字已經(jīng)不大有感覺，對這個名字代表的那個人也不大有感情，但她總歸要記得發(fā)生在他們之間的那些事情：記得一起看過的日月風(fēng)雪，山川水石，記得庭院里擎著尾巴叼走魚干的野貓和賴在樹杈上不肯走的開敗了的花，也記得那些縈繞耳畔的溫柔問候，俏皮玩笑，賭氣嗔罵和抵命誓言。

    消失的或仍未消失的，流走的或即將流走的，與他有關(guān)的回憶有若千鈞之重，九州五岳無以為抵。

    所以無論秤盤另一邊被押上何等籌碼，她大概都可以欣然接受。

    “陛下要臣如何證明才肯出兵珞伽，直說就是?！?br/>
    “東陵君執(zhí)掌六司大權(quán)在握，向我證明你本無心權(quán)勢，我就信你?！?br/>
    “怎么證明？”

    “無兵者無以為敵，無兵無權(quán)，即證?！?br/>
    “臣的調(diào)兵令在宗九手里，陛下想要，也只好去亂葬崗多費(fèi)番功夫了?！?br/>
    “哼……區(qū)區(qū)八千愚兵，可換不來將軍府替你涉險賣命?！?br/>
    “那陛下，是打算要臣的東陵君位了？”

    “不是朕要。宮大人該明白，當(dāng)初玄陽王設(shè)立三君，是為了褒獎三大宗族的戰(zhàn)功?？扇缃癜倌赀^去，該獎的早就獎夠了，該賞的也賞清了，朕實(shí)在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天下，要被別人日日染指窺伺。朕一心破除舊統(tǒng)，奈何朝中總有老骨頭不從，宮大人幫朕一把，明日自請退位出朝吧?！?br/>
    宮云息扯起唇角笑笑，低下頭從腰上解了那塊雕刻著“東陵尊度”的金色令牌，余憑已在一旁立了許久，此時才敢猶豫著伸出手，接過令牌沉聲道句，

    “得罪了?！?br/>
    計謀花樣再多，刨根尋底，目的都是一樣的。

    無所謂得罪不得罪，值得不值得，違廟堂之愿也好，做家門之恥也好，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也無退路，一切籌碼，都要接受。

    “陛下滿意了？”

    “原本是滿意了，”

    桓帝將令牌拿在手里，細(xì)細(xì)摩挲，一雙眼睛斜睨著她，

    “可多虧貴妃思慮周全，昨日又提醒朕了一件事。貴妃怎么想的，不妨也說與宮大人聽聽?！?br/>
    “是?！?br/>
    澹臺季在椅子上柔聲應(yīng)了，站起身微微福禮，又軟著腰坐了回去，

    “東陵君雖明日就要退位，今日還是當(dāng)?shù)闷鸨緦m這一禮的。本宮聽聞大人府上有天下名酒醉太平，心癢許久，一直有意尋飲一番。恰巧再過三月就逢年關(guān)，有不少吉利日子，不如擇一天，請本宮去喝宮大人的喜酒?！?br/>
    澹臺季開口，必定不會有什么好事。尤是她強(qiáng)作出的那副柔若芙蕖風(fēng)情萬種，又在惡毒之上平添笑料。

    “季貴妃的話，我聽不明白?！?br/>
    “聽不明白，本宮就解釋給你聽。你的忠心陛下雖證了，延陵君的忠心可還無從求證呢。你明日退位出朝百般委屈，延陵君回來難保不跟陛下討說法。那陛下下血本才救回來的人，不就成了歸山之虎？男人的心思，本宮多少懂一些，只有延陵君對你沒了忠心，才是真正對陛下忠心。陛下，臣妾說的對不對？”

    “對。貴妃解釋了這么多，宮大人無論如何也該明白了。宮大人要是不樂意，朕不介意受累擬張圣旨，賜你一樁姻親?！?br/>
    在親耳聽到之前，她絕不會想到堂堂一國之君，手段竟能陰狡到猥陋茍且的地步，倒也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陛下設(shè)這么大一個圈套，不過就是想要回執(zhí)掌六司之權(quán)。陛下要真是能殺了延陵君，早就把他給殺了，哪還能留著他來威脅我？”

    她說話的聲音已經(jīng)夾雜些微顫抖，站起身的一瞬間就有數(shù)不清的的暗衛(wèi)提著鐵槍沖上前來。鐵拳鉸鏈毫無章法，卻也沒能讓她重新跪回地上。

    “是個圈套又如何？你大可以選擇不救他，也可以反悔不交出東陵君位，只要你信他能靠一個人一把劍殺出重圍。”

    桓帝已經(jīng)懶得看她，反而轉(zhuǎn)過頭去看著倚坐一旁的季貴妃，口氣戲謔地問到，

    “你信嗎？”

    “臣妾不信。西南邊境二十萬鐵甲，臣妾不信，誰能有命活著回來。”

    對于殺掉顏青平，桓帝并沒有十足把握，所以才拖著不動手；

    可對于顏青平不會死，她更沒有把握，所以才會由此契機(jī)被桓帝威脅。

    賭局之中，不敢賭，就認(rèn)輸。而她是鐵定要認(rèn)輸了。

    全副武裝的暗衛(wèi)裹了她牢牢一圈，不知道有多少根鋒利的槍頭抵在她腰上，也不知道有多少雙手在鉗制著她。反正大家心里明鏡似的，明天就是一文不值的平民草芥，今日多欺侮幾分，也不會有什么報應(yīng)。

    宮云息發(fā)覺自己的人生中似乎從未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為了不跪在地上而被挾制出扭曲的姿態(tài)，如同被重錘無數(shù)次擊打至殘折的利刃。

    她低頭看看現(xiàn)在的自己，然后眨眨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早知道還人情債要受這么多苦，那她當(dāng)初才不會亂欠人東西，尤其不會，欠人真心。

    大約是過了很久，一個內(nèi)侍手托茶盤，從殿外恭恭敬敬地走進(jìn)來。

    桓帝開口請她入座，又令余憑給她奉茶，紅綢軟墊，青瓷茶盞，香苦茶煙氤氳四方，似乎剛才的一切爭執(zhí)，根本沒有發(fā)生過。

    “宮大人手里這茶，是季貴妃親自配的，說是與尋常之茶大有不同，用了三兩……什么來著？”

    “三兩荷葉，三兩白毫，三兩大青，浸山泉水一夜，次日與茉莉花瓣混蒸，第三日燃桃木烘干，即得?！?br/>
    澹臺季柔柔接話，語罷盈盈一笑，如落春光。

    “對，就是這幾樣。她還說宮大人極通茶藝，定要尋你品鑒。今日良機(jī)，不知宮大人覺得如何？”

    “……貴妃茶藝受堂庭宗師親傳，自然很好。”

    澹臺季原本正瞇著眼睛盯著她笑，聽到堂庭的名字，卻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柔柔的笑容也僵在臉上。

    宮云息將茶盞擱回案上，敷衍道，

    “可惜臣偏愛武夷花巖，不中意這個?！?br/>
    說罷拱手告退，轉(zhuǎn)身走出棲龍臺。

    心虛的得勝者總會逮住一切機(jī)會欺侮對手，可仍有生機(jī)的戰(zhàn)敗者，也未必就要橫遭擺布。

    直到她走的遠(yuǎn)了，負(fù)責(zé)送客的小太監(jiān)也已回轉(zhuǎn)殿內(nèi)合上殿門，又重新?lián)Q添燃短的燈燭，呼蘭桓仍坐在梨木椅上，他辛苦端持了一上午的運(yùn)籌帷幄已然消失不見，青瓷茶盞再無熱氣，緊蹙的眉頭卻仍未松開。

    回鷹河一役后春陵君的東六部幾乎易主，如今又成功扳倒東陵，本該是值得慶祝的事?？伤址置髦溃瑢m云息今日在他面前一副走投無路任人宰割的模樣，不過是用來與他周旋的把戲。她有的，宮氏宗族有的，遠(yuǎn)非一個東陵君位和八千府兵那么簡單。

    他是可以靠一時得勢，威脅她交出兵權(quán)，甚至委受姻親，可之后呢？之后又該靠什么？

    前幾日澹臺季曾問過他，既是想鏟除三君，為何還要讓延陵君從珞伽回來，直接重軍壓陣殺了他，再專心對付宮云息，豈不容易？難不成，顏青平真有本事殺出血路，宮云息又還有籌碼，能抗衡整個將軍府？

    他那時候覺得這問題很難回答，因?yàn)檎嬲拇鸢?，連他自己也不愿意聽見。

    顏青平說不準(zhǔn)真的不會死，可如若他死了，才更棘手。

    顧長生密報中提到的，宮澤留給她的無名軍隊(duì)，鳳棲梧手中的先帝兵符，玉玲瓏母家的外族姻親，還有傳聞里被顏氏勢力掌控多年的四大邊防軍，這些他無從尋找更無從下手的隱秘軍隊(duì)，如果因?yàn)轭伹嗥降乃溃ㄍū凰Y(jié)起來，真能抗衡整個將軍府也說不定。

    又或者說，根本不必抗衡。

    因?yàn)樗麄兙驮趯④姼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