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嫣伸出手，輕輕推開了她置于自己臉頰之側(cè)的手臂，目光清涼之中，尚帶著一絲隱秘的憐憫，

    “你不敢的?！?br/>
    “咯咯咯——”丁酩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用手指撫過服帖發(fā)鬢，笑的凌厲而又譏誚，“你憑什么說我不敢？”

    我的人生因?yàn)槟愣涞竭@般可悲可笑的地步，如今，我在這蒼茫的未央宮中已經(jīng)一無所有，也就無可失去，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張嫣凝視著面前因?yàn)榍榫w激動而顯得有些失控的女子，目光太息，仿佛是為了丁酩，又仿佛是為了自己，

    “因?yàn)椋胰缃耠m困在這石室里不知明日如何，你卻是要走出這石室的?！?br/>
    人是一種群居的動物。只要不能隔絕身邊的所有人，你的所作所為，便絕不是只關(guān)于你自己。

    如果她的下落只有丁酩一人知曉，丁酩便是在這兒殺了自己，只要沒有被人查出來，便也沒什么關(guān)系。但當(dāng)日復(fù)道之上的事情，自己雖然還沒有推敲出全部關(guān)竅，卻絕不是丁酩一個掖庭中的失寵七子能夠做到的。

    也就是說，雖然丁酩如今能夠獨(dú)自出現(xiàn)在這間石室間自己面前，她的身后卻一定還有著別人注視著她們的一行一動。她的目光瞟過石桌上的清水干糧，目光微微閃爍，“那個人……哪怕真的要我去死，也不可能容忍你加一指侮辱于我?！?br/>
    張嫣掩飾住心中怨懟，倔強(qiáng)的挺起胸來，凝視著丁酩，目光自矜又驕傲，“丁七子不是個蠢人，倘你只有自己一個人，也就罷了?！碑吘?。若是連命都可以不要了，還有什么可怕的？“但你在老家藍(lán)田卻還是有家人的，你不可能不顧念他們。便是為了他們，你也不會亂來的。不是么？”

    丁酩的眸中閃過羞惱怒意，一瞬間簡直真想要下狠手，毀了面前這張嬌艷的臉蛋，卻在最后關(guān)頭生生止住，胸脯微微起伏不定，驀然笑起來，笑意悲涼?！澳阏f的沒錯?！倍⒅鴱堟?，神情奇特。

    真的是太對了！

    她忽的憶起藍(lán)田的日照，在微風(fēng)的天氣里。溫暖的陽光照下來，打在田地間的粟穗之上，一片碎金色的光芒，沉甸而蜜實(shí)。

    她于先帝七年以家人子身份被征入宮，三年后跟了當(dāng)時還是皇太子的劉盈。僅僅十四歲，一忽至今，已經(jīng)有十五年。這么多年的時光過去了，許久之前家鄉(xiāng)的記憶似乎已經(jīng)模糊了，卻忽然在此刻，無比清晰的想起了臨行時親人的模樣：

    那一天似乎也是秋日。粟麥成熟的時候，年邁的阿翁紅了眼睛躲在屋子里不肯出來送她，阿娘眸光充滿憂愁。在她踏上車門的一瞬間失聲痛哭。七歲的小弟追著送她去長安的宮車在田壟上追趕了許久，最后嘶啞的聲音消失在不斷倒退的風(fēng)中，再不與聞。

    家鄉(xiāng)的南風(fēng)如此熏美，終其一生，她卻都是吹不到了。

    掖庭中的日子荒蕪貧瘠。便越發(fā)思念起記憶里流光溢彩的家鄉(xiāng)。她便是連自己都不要了，又如何能不念及在老家藍(lán)田翹首相盼的親人？

    丁酩退了一步。笑的便極譏諷，“張皇后果然心思敏捷，——難怪他那么愛你?！?br/>
    可是，你們的愛置我于何地呢？

    最后，她回過頭去，輕輕道一聲，“張孟瑛，我恨你。”

    木屐輕輕敲打石室地面的聲音竹簡遠(yuǎn)離，“你就在這兒好好呆著，我等著看，國色芳華，椒房獨(dú)寵的張皇后，最后是如何收場？”

    石桌上的蜜燭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努力掙扎著，拼命用自己最后的殘軀換一段短暫的光明，終究精疲力竭，無聲熄滅。只留下一地蠟痕。

    室中便陷入一片黑寂。

    張嫣抱著自己孤單的雙肘，在無人的地室中縮到一角，覺得內(nèi)心空落落的，渾身瑟瑟發(fā)抖。

    并不是對未來沒有一點(diǎn)恐懼的。相反，她正是因?yàn)樾闹袠O度不安，才越發(fā)的在來人面前偽裝堅(jiān)強(qiáng)。

    長樂未央兩宮之下的地道挖掘的十分隱蔽，除了先帝劉邦，只有當(dāng)初的匠人和將作大監(jiān)陽成延知曉。后來，陽成延升任少府，投靠了呂后。呂后卻不知道出于何種心思，沒有告訴劉盈。她如今被困在地道之中，除了啞女和丁酩再也沒有見過旁人。而她身嬌體弱，手無縛雞之力，便是有再高的智力，在鎖鏈之前也徒呼奈何，只能被動的靜靜等待幕后真正的人出現(xiàn)。

    但正因?yàn)槿绱?，在丁酩面前，她越發(fā)的不愿弱了聲勢，被看低了去。

    低頭既然沒有半分作用，她又為何要勉強(qiáng)自己低下頭去。而她終究也是驕傲的太久了，無法容忍自己在劉盈別的女人面前低下頭去，只好越發(fā)的挺起背脊，維持自己可笑的自尊。

    丁酩說：我等著看你是如何收場！

    我會如何收場呢？

    她亦不知道。

    她知道歷史上的走向結(jié)局，卻不愿意接受這樣的結(jié)局，于是在多年前，就試圖努力改變歷史。從她一力促成劉盈出戰(zhàn)淮南的時候開始，歷史就生生的被她扭轉(zhuǎn)了模樣，所謂歷史里的人物走向和結(jié)局也都將或多或少的發(fā)生變化，縱然是她自己，也迷失在了歷史的潮流中。不知命運(yùn)的前方等待著的是什么。

    這個時候，她本應(yīng)該在朱紅軟香的椒房殿，和丈夫相親相愛，一旁，荼蘼捧過來一盞蒙頂茶，漆在朱紅髹漆耳杯之中，馥郁起一片蒙蒙的香氣；如今卻形單影只，坐困在這座四壁簡陋陰寒的地室中，不見天日。

    鼻間微微酸苦起來。

    她剛剛，很想對丁酩說，“我很抱歉造成你如今的狀況，但是我不會道歉。”

    她沒有法子為這件事情道歉。

    對于丁酩而言，夜夜空守增成殿，冷對燭火，確實(shí)是慘淡難熬的；但自己愛著劉盈。這份心思也是沒有錯的。我總不可能因?yàn)閼z惜你們受的苦，就將自己的丈夫讓出去。

    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就好像欠下了債務(wù)。難得相互喜歡，才能平等相待，鶼鰈情深。這中間情意唇齒，又如何能再插入第三個人？她心里總有一股倔強(qiáng)，憑什么，這世上男人喜歡女人，就要求女人為其守身如玉。若是一個女人喜歡男人，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男人左擁右抱。同時擁有別的女人？所以在云中，她對劉盈說，“你可以善待她們。但是不準(zhǔn)再和她們有關(guān)系，若是舍不得那些鶯鶯燕燕，大可以現(xiàn)在就轉(zhuǎn)身離開，若還存了享齊人之福的心思，趁早就死了這份心?！?br/>
    相愛的感情那么美。我們總要定一些底線來維護(hù)它。如果能夠死心，沒有你，我依舊能夠過另一種很好的生活?？扇羰窃趷矍槔镞€要忍受別的女人的困擾，她寧愿在一開始就喊了結(jié)束。

    因此，她想，在某種程度上。她還是有些對不住丁酩的。

    很久以前，楚傅姆曾經(jīng)教導(dǎo)過她：總要給旁人留一條后路，才能兩相長久?；氐轿囱雽m之后。一直謹(jǐn)記著傅姆教導(dǎo)她的話，無論是改革宮制，還是處置宮婢，都盡量留下了余地。但惟有在掖庭的那些嬪御上，她左思右想。也沒有最后拿定主意。

    劉盈是她最愛的男人，她一步都不愿意退讓。但除了供給這些嬪御優(yōu)渥的物質(zhì)生活之外。她并沒有及時給這些嬪御安排一條生路，也曾經(jīng)想過將她們放出宮去，卻也擔(dān)心劉盈和呂后反對——劉盈也就罷了，呂后已經(jīng)和自己關(guān)系夠糟糕了，害怕她繼續(xù)不滿發(fā)難，就拖延到了現(xiàn)在。如今自食惡果，也是活該！

    她只是十分的想念丈夫和女兒。

    劉盈，你如今在做什么呢？

    先帝營長樂未央二宮，在宮殿之下做地道，溝通長樂未央兩宮各個殿堂，道路曲折迂回，復(fù)雜彎曲。兩千年后，遺址留存下來，尚留痕跡。兩千年前的劉盈和張嫣不知道，兩千年后的嫣然卻曾經(jīng)觀訪過未央宮遺跡，站在當(dāng)時已經(jīng)荒蕪一片的龍首原上，看著昔日未央宮的遺址。兩千年的風(fēng)流過去，那些曾經(jīng)金碧輝煌巍峨富貴的地上宮殿已經(jīng)全部消亡，唯有地下的地道，留到了兩千年后，滄桑伶仃。

    淚水在暗夜中落下，晶瑩灼熱，打在地上，仿佛沒有一絲痕跡。

    劉盈，你如今是否是在長安城中天翻地覆的尋找妻子的蹤跡，卻怎么也無法想到，我便被困在你咫尺之外的未央宮地室之中。

    深冬天氣寒冷，這一夜愈發(fā)降了氣溫，中夜便十分的涼，張嫣探身喚了幾聲，石室之上卻杳然無聲，沒有絲毫動靜，她亦沒有什么力氣，便只好將身上薄薄的被衾裹的更緊，就這么撐到了第二天早上，腦袋就有些昏昏沉沉的，啞女送食水下來，發(fā)現(xiàn)了她狀況不對勁，連忙喚了丁酩。

    “怎么燒成這樣？”丁酩皺眉，伸手撫了撫她的額頭。

    她輕輕哼了一聲，于昏沉中睜開眼睛，便看到丁酩清麗的容顏。

    “所以，張皇后，”

    丁酩見她興了，便收回手，態(tài)度安閑似笑非笑，悠閑道，“你瞧，做人不能太鐵齒。昨兒個你尚覺得沒有什么可求我的，今天便病成這樣，你若是肯求我一求，我便讓人給你熬藥，怎么樣，你要不要考慮考慮？”

    張嫣瞟了丁酩一眼。身體的熱度將她的肌膚染上一層粉紅色澤，杏眸眼嵌在瘦削下來的臉頰上，愈發(fā)顯的大的驚人，復(fù)又低了下去，靜默無聲。

    “你……”

    丁酩怒意勃發(fā)，甩袖回頭怒道，“你既然自己都不想要命，我又為你吝惜什么，你就熬著吧。”

    “張孟瑛，”她忽的停下腳步，眨著秋水一樣的眸子，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似自我譏嘲，又似詛咒，“有一天，也許，你會死在這樣的驕傲上?！?br/>
    ……

    不管如何，到了下晚，啞女送來了一床厚被子，替張嫣蓋上，又拉扯了一下張嫣的手，一雙眼睛水靈純稚，清澈的似乎能透出人的影子。

    張嫣懨懨的看了她一眼。

    所有人似乎都覺得這啞女無知無覺，是最不會泄露秘密的。卻不知道，張嫣少時與景娘相識，后來又親自帶著劉芷，和這種聾啞之人相處自有一套相熟的法子，每日里不過趁著啞女下來送食水的時候處上一陣子，已經(jīng)是和啞女十分相熟。此時渾身虛軟，沒有力氣，便勉強(qiáng)安撫的笑了笑，示意啞女自己不適，沒有心力陪他。

    啞女便站在她榻前發(fā)了一會兒呆，忽的轉(zhuǎn)身回去，過了不足一刻鐘，便又重新從增成殿奔下來，將一樣?xùn)|西塞到張嫣懷中。

    張嫣被懷中冰涼的觸覺一刺激，打了一個哆嗦，取了出來，這才發(fā)現(xiàn)，皮鞘之上刻著古樸的花紋紋路，竟是一把帶鞘的匕首。

    饒是張嫣高燒無力，一時也發(fā)起呆來。

    之前，她刻意交好啞女，自然也是希望能夠通過啞女得到一些助力，幫助自己逃出困境。鎖鏈的鑰匙是機(jī)密之物，啞女不易接觸到，她倒也不指望。便希望啞女為自己尋一些防身之物?！扒蟆绷藬?shù)日，啞女始終似懂非懂，她都已經(jīng)不太抱希望，今日她卻給自己送了這把匕首來。

    張嫣指了指匕首，又指了指啞女和頭頂，打了一串手勢，想要意圖詢問啞女，這匕首是啞女自行領(lǐng)悟自己之前的意思，還是上面的人讓她送下來的。

    啞女卻只一徑微笑，面上一片空白。張嫣只得悻然放棄去追根探底。無論如何，能夠拿到這把匕首，對自己而言，總是好事。

    臥在堅(jiān)硬簡薄的榻上，之前的風(fēng)寒似乎更深了，張嫣擁衾，睡的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怎么，竟不自覺的想起少年時和阿母在長樂宮時的情景。

    那時候，先帝劉邦尚且在世，她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孩子，對劉盈還沒有除了親人孺慕之外的別的感情。那時候，阿母還活著，陪在她的身邊，雖懷著弟弟張偃，卻依舊將自己當(dāng)做眼珠子一樣看待，呂后亦疼寵自己，長樂宮中一片和樂融融。雖然曾有阿翁入獄和匈奴和親的煩心事，終究都曲折解決，自己眉梢之間，都蕩著歡喜之意。

    如今回憶起來，竟已經(jīng)是幸福如天堂。

    她留戀著那時候的好時光，半夢半醒之際，似乎聽得有人在耳邊嘆息了一聲，不由呢喃喚道，“阿母？”